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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开场不过只有二十分钟了,化妆师正在给容亭补妆。
七月的天气热,即使剧场里开了冷气,凉风嗖嗖的吹着,但是刚才再一次排练后还是会有轻微出汗,妆容微微有些花了。
容亭半闭着眼睛,心里面又想了想待会整场戏剧的情节,从故事的开端到发展,再到高潮和结局。她在脑海中已经过了无数遍,已经非常熟悉了。
不同于电视剧和电影的拍摄,演戏剧给人的紧张感更大,因为观众就坐在台下,稍有不慎出了错,如果没有很敏捷的反应,也很难救场。
容亭决定不再去想即将到来的表演,想太多其实是给自己增添紧张感,并没有其他的作用。
她完全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心思,想起了那天她看到的铅笔画,还没有完全画出来,只不过是大致的轮廓,但是能感觉到那情态是她无疑。
那天姚灿说是笔不由人之后,容亭有好久都没说出话来,紧紧抿着嘴唇,手指不自觉的捏住了自己衣角,反复揉搓,耳尖红的像小辣椒……
所幸姚灿似乎只是自己感叹一句,说完那一句话后也没再和容亭说话,拿起笔开始继续勾勒。
铅笔在纸上沙沙划过,容亭坐在她边上,看着那人逐渐成型,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于是她又去逗豆豆玩。
过了好大一会,她才抬起头来,才发现姚灿正盯着她看,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看着容亭看过来,那唇瓣带的笑意更深。
容亭站起来,看见她都画完了,走近看了一下最后的样子。
白净的画纸上,寥寥数笔,从阳台照进来的光线,窗台上还有好几盆大大小小的绿色植物。往近了看是一只大狗仰着躺在了地板上,它的卷毛之上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动作很轻缓。
那人的脸颊半掩在乌发之中,看不太清,但是随意几笔,却能让人感受到画中人眼波百变,笑容明亮,下唇薄于上唇,禁欲,知性,似笑非笑的样子很迷人,很温柔。
容亭心里仿佛有春风吹遍江南岸,瞬间到了草长莺飞的艳阳三月天里,繁花无声无息,在她心田之上开放,映着悠远天光,映着澄澈云影,也映着她最诚挚的心意。
她还是羞于言语表达。
容亭抿了抿唇,靠近姚灿一些,伸手揉了揉她的柔软的头发,唇角的笑容仍然带着欲说还休的赧然:“嗯,画的真好看。”
姚灿扁扁嘴,而后又绽出笑容来,看着容亭说:“平日里话多,夸我的时候就只会那么一句,真是个小笨蛋。”
她话虽这么说,尾音却抑制不住的上扬,透露出她的好心情来,神情也是愉悦的。
姚灿感受到容亭拂过她头发,她乖巧的把头顶往容亭手心蹭蹭,身子往后仰,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只偷吃到肉食的小狐狸。
小狐狸一开心,眼睛眯起来了,显然就是有了坏主意。卖萌卖完了就要提要求了。比如说,她想去看容亭的话剧,每一场都要去看,容亭得给她准备好专座,还要跟她这个忠实粉丝合影。
容亭听见姚灿这么说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你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每场都去啊?”
她手心还放在姚灿发丝上,暖暖的,柔柔的。
姚灿仰头再顶顶她手心:“我不管,我就是要去,你是不是不想我去?”
容亭最后还是答应了,毕竟摸了人家的头手短,更何况,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希望姚灿来看,只是羞于启口罢了。
不过今天姚灿给她发过微信说,临时有事,赶不过来了,只能从八月份的第二场巡演开始看了。
容亭心里有淡淡失落,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会有这么多小情绪,但是还是回复了一句好的。
化妆师给她化完妆,说了句可以睁眼了。
容亭看向镜中的自己,还是二十岁少女的娇俏打扮,容颜明媚,粉嫩唇瓣,一双大眼睛明亮又温柔,眼角微微上翘,显得有些可爱。
导演选她的时候,其实就是因为她眼神干净又温柔,瞳孔清亮亮的,还是像少女一样,亮晶晶的,水润润的,笑起来的时候十分纯真,同时又尤其迷人。
毕竟,在这部话剧里,她要从二十岁演到六十岁。扮老难,难以演出那种老态龙钟来的沧桑之感,扮年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只有心境单纯,笑容才能纯真,而被世事风霜磋磨之后,人很难再如年少时那般简单了。
这话剧讲的是一个发生在异国他乡的故事。
上个世纪末,年轻女孩徐明空背井离乡,到国外漂泊,曾经建立家庭,经历过几段婚姻,但是最终还是孤身一人。
她先后爱过不同的人,谈过数段恋爱,数场恋情里始终缺乏归属感,最后无疾而终。
这跨越四十年的感情故事其实偏向于琐碎,但是也展现了当时社会的变迁历程,算的上是以小见大,剧本很有意思。
这部话剧的结束于徐明空死前,镜头是她在看少女时期的日记,20世纪末的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了,她干枯的手小心翼翼的翻了一页又一页,才发现她从不曾忘记——
她还没出国的时候,暗恋一个人。记着她的碎花裙子,记着她转过头来对她笑时的淡淡酒窝,记得因为想见她,冬天夜晚就一直在她家附近那条路上晃悠,就是想偶然遇见她一次。
徐明空记得表白那天,天空明亮亮的,一丝云彩也没有。那个好看的人神色很宁静,眼神也很明亮,轻声跟她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喜欢我啊。
再婉转不过的拒绝。
温柔,却让人心里难过。
上个世纪末,人的价值观念更为封闭、排他而强硬。那时失落的少女心事无人诉说,她选择了放逐自己。
可惜活过六十余载,她心中最想见到的,仍然不过是夏日里那飞扬的裙角,和冬夜寒风里那如豆的一点灯光。她想回到故国故乡,在以前走过无数遍的路上再走上一遍。
一个令人伤感的故事。
容亭又回顾一下剧本,然后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了看自己飞扬起来的裙角,粉嫩颜色,有种回到十六七岁的感觉。
时间到了,她唇角带上些许笑意,上了场。
她一上台,灯光亮起,聚焦到她一人身上。那一刻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曾经有人对她说,谢谢你喜欢我啊。
徐明空的一生,始于爱而不得的无奈,于是她尝试以和不同的人恋爱而麻木自己。时代在变,她选择的对象在变,她内心的信念却没怎么变。
这个世界从封闭走向开放,虽然仍然有不可避免的傲慢,但是偏见似乎不再那么多。
然后徐明空却没能走出来,看似每一天都在爱,其实她早已不会爱。
她终究,在历史前进的烟尘里化为孤寂的一颗原子,无人知晓。生时看起来喧嚣又热闹,却是也寂寥,倒不如死的安安静静。
舞台上的光暗了,只有她身边还有一圈淡淡光辉。
陈旧发黄的日记本终于也翻到最后一页,独处异乡的孤寂和今生再难回去的乡愁,几乎摩损了她的眉头,已近暮年的老人,轻声吟诵出自己少女时期记在日记本上的最后一段话——
“这宇宙无边无际,有无数旋转的星体,有些早已燃尽了热量,终有一天也要归于无尽的黑暗之中。那些仍然炽热燃烧着的星体似乎散发着永恒的光芒。
其实,一直照耀地球的太阳终有一天也会熄灭,到时候不会有光再让人能够去看这世界。在那之前,我只想再看见你一次,即使余生都不见光明。”
老人眼中最后的光芒消失,舞台暗了。这幕剧终结了。
持久不断的热烈掌声响起。舞台的幕布放下又拉起。
容亭和其他演员共同走上台,鞠躬谢幕。她站在台上的时候,发现场下大多观众都是她的粉丝,举着写着她名字的牌子,她一出场,掌声也更加欢畅热烈了。
容亭演到最后戴着银白色假发,穿着老人的厚重衣服。她反复鞠躬,谢幕,直到最后掌声逐渐小了下来,观众的热情似乎也没那么高涨了。她此刻也觉得有些累了。
她站直身子,此时场内掌声已经寥寥,只有一处还传来持续的掌声,那声音清脆又有节奏,吸引了容亭顺着那声音往下看。
她看见姚灿静静坐在观众席的偏远位置,应该是到场晚了,即将开场了,所以才没能坐到前排来。
姚灿还是穿着容亭送她的那件白裙子,给她鼓掌,因为隔得太远,容亭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似乎能想象出来姚灿脸上神情,想来嘴角还是带着淡淡笑意,容亭还是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
她能看见姚灿手上红绳的银叶子,随着她鼓掌而轻轻晃动,在黑暗中闪着银白色的光芒,一闪一闪,温柔又坚定。
容亭再次弯下身子,深深鞠了一躬,而后站起身来,唇边的笑容更加明丽,眼睛里闪出明亮的光来——
我不知道,这浩瀚宇宙深处有多少星体。
只有你,是我心中最璀璨那颗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容亭:哎吆媳妇给我鼓掌啦,谢谢你来捧场!
姚灿:我不仅想给话剧鼓掌,更想为爱鼓掌。
容亭:……
————
感谢昨天支持理解我的小天使们!
(另外关于画画什么的是我一学画的朋友和我说的,如果错了肯定是她骗我了!)
第44章
谢幕以后,观众陆陆续续离场。
容亭回到后台,对赵澜招招手,神色之间还有几分羞赧:“那个谁……姚灿来了,我要去卸妆,可能要一会。你去和她说一下,看她现在急不急着走,问她等会有什么打算。”
赵澜有点惊讶:“她怎么来了呀?”
容亭感觉自己的脸迅速变红变烫了,幸好最后一幕她扮演的老太太,此刻她画着浓厚妆容,足以掩藏住她刚才变了的神色。
赵澜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从侧门出去,容亭又叫住她:“给她带一杯热水吧,剧院了空调温度打的低,还是容易感冒的。”
赵澜听话,不仅倒了杯水,还顺手拿了件针织披肩。
容亭抿唇笑笑,回到化妆间。化妆师刚去洗手间了,她坐在镜子前等,偏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银白发丝似霜若雪,虽然梳理的一丝不苟,十分整齐,但是那霜色还是让人觉得伤感。干枯的皮肤,仿佛起了一层褶皱,还有星星点点的暗斑,连眼神都是混沌的,毫无光芒。
容亭忽然觉得有点紧张,幸好化妆师已经回来了,容亭转身叫她快点给自己卸妆。
卸完妆后,她又看向镜中的自己。还好,她的皮肤仍然光洁白皙,她的眼睛还是干净而明亮的,她的头发还是乌黑柔软的。
容亭还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就听见身后有人噗的一下笑出声。
她回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其他人都出去了,门也关上了。室内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凉风一直嗖嗖吹的声音。
姚灿正站在门前,肩上披着自己那件白色的针织披肩,手上捧着杯子,唇边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目光定定的看着她。
容亭转过头不看她,顺了顺自己耳边碎发:“你今天没有别的行程安排了吗,怎么看完演出还在这里啊?”
姚灿走近几步,放下手上的杯子:“你这话说的可真是太没良心了,我来给你捧场呢,你没个谢字倒也算了,竟然还要赶我走。”
容亭抿唇笑笑,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我那么多迷妹,可不缺你一个,你不是说你今天没空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姚灿忽然垂眸,神色认真又温柔:“因为我怕你迷妹太多,然后就忘了我呀。”
噗,容亭站起来,轻轻推了一下姚灿的肩:“你这人怎么天天把忘记不忘记的挂在嘴边啊,我又不是岁数太大提前得了健忘症。”
姚灿忽然问:“你刚才一直盯着镜子里看,在看什么?我还以为你是反光看见我了呢。”
容亭愣了一下,有点犹豫:“就看看自己呗。”
姚灿坐下来,拿起一旁的银白色假发套,戴到了自己头上,而后又往椅子上一坐,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
她轻声问:“看着自己满头华发的时候,总是难免有些许伤感,你刚才有这种感觉吗?”
容亭点了点头:“嗯……不仅是伤感,可能是因为刚才在舞台上太过于投入,表演的时候太过移情于角色,灯光暗下来那一刻,仿佛真的以为自己已近迟暮,想再见心爱的人一面,即使余生不见光明。”
姚灿戴着假发套,像个可爱的小老太太,回过头去看容亭,大大方方的说:“我刚才看的哭了,掉了好几颗眼泪,都是你演的太好了,你得赔偿我的金豆子。”
先前两人离得远,容亭又有些不好意思看她,此刻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姚灿的眼角有些红,还氤氲着水雾,像只眼波迷离的小兔子。
容亭递了张纸巾给她:“我最开始排练的时候,每次下场都要坐着哭很久,一想到徐明空远走他乡,老死异国,这辈子也没能够回到故国,心里面就觉得难过。”
姚灿却摇了摇头:“我最难过的不是这一点,是她喜欢的人对她说:谢谢你告诉我,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谢谢你喜欢我啊。”
容亭一愣:“为什么呢?”
姚灿的笑容忽然带上些许苦涩意味:“大概是因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