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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这些亲戚好友之后自然无所获,叶子鸿想起在我的葬礼以及我妈的葬礼上见过面的兰芝。觉得我去她那里的可能性极大。于是便寻了过来。
少时的叶子鸿曾问过我是从哪里来的,我答,天上来的。
在桃花盛开的季节,跟他说,我出生那天,屋前的三树桃花尽数开放。
他曾笑言,你就是那桃妖。
就凭着这桃花,他寻了过来。只是那时桃花妖娆的树,在中秋过后只剩枝叶,显得萧条而凋零。就像我的身体。只是来年春天这桃树依然会枝繁叶茂,花朵绽放。而我怕已活不到那一日了。
对于我对自己身世的遮掩,叶子鸿给予了最大的宽容。我也想着有朝一日,定会和盘托出。只是没想到会是在十八年后,会在这老屋里。
我们打算在兰芝这里再留一夜,因为知道,这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
这一夜,我絮絮说着我的身世,说着十八年前那改变我命运的爆炸事件,说着这十八年独自一个人的路程。我倚靠着叶子鸿,仿佛只是在述说一个故事。
夜里被疼醒后,发现叶子鸿不在身边。吃过药后披衣走至院子,见一颀长身影正立在院中,月光照在身上显得甚是萧索。
遗世而独立。
想着不久之后,我就要永远地留下他一人,就如此般,孤寂。
心顿时剧痛。
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一如从前的他从背后环住我一样。不会有惊诧,因为早已经心有灵犀。
叶子鸿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眉紧锁,他的眼更显深遂,可我分明看见里面盛满了悲痛心伤。
举手将眉头抹平,只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随着一声叹息,唇上触到了一片冰凉。唇与唇的厮磨,舌与舌的痴缠,记忆中熟悉的味道,那样甘甜,只是如今添了几分无奈。这是我跟叶子鸿分离十八年后的初吻。
在我住进叶子鸿家里的那几日,与叶子鸿的只是印在额头的晚安吻。我想是叶子鸿看出了我眼底的闪烁,所以才只在额头上轻吻。而我一直觉得,如果亲吻,叶子鸿立马会知道我就是杜云影的。
记得那年与叶子鸿的初吻,是在学校的图书馆。因为《诗经》放得高了一些,然后就垫了张小凳子去拿。拿的途中叶子鸿跑过来说,我来我来。在他跑过来之时在我拿到书并转头炫耀之时,我的唇不巧与他的唇碰到了一起。
那个初吻,其实并不算吻,只是唇与唇的触碰而已。随后便马上分开。环顾四周,幸而书架挡住了大部分人视线,而在我们发生这一事件的范围内恰好没有人。
之后二人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我时常感觉到叶子鸿的眼睛老是停留在我的唇上,意图想做些什么。然后我会咬着唇投过去一个狠狠的眼神。
只是后来拿书的时候想着转身过去会不会再次碰上那方柔软?
这样想的时候,转头过去看见的却是叶子鸿戏谑的笑容。
戏谑却勾魂。
我想着终有一日,我肯定会吃了那份戏谑。
可没想到,最后是那份戏谑吃了我。
那一日,在叶子鸿家的书架旁,被叶子鸿狠狠吃了个够。这家伙自从尝到了甜头,后来经常来上这一出。明明我喝的是黑咖啡,可他吻后却吧嗒着嘴说甜。那时的我们还知道止乎情,发乎礼,仅仅亲吻而已。只是后来受了某名著的刺激,居然把不该做的也做了。
月夜下的我们相拥着,亲吻着,痴缠着,久久不愿放开彼此。不知是谁的眼泪,随着那吻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翌日别了兰芝,一家三口相携归家。
这一次叶子鸿是自驾出寻,他说,要是在乌镇找不到我的话,他就打算一路驱车寻找了。
我与叶蓁蓁坐在后座,一路母子情深地说着彼此这十八年的种种境况,因为我在昨夜里基本上讲了我的故事,所以现在更多时候是在听叶蓁蓁的成长史。
叶子鸿在前面开着车,时不时地插上一嘴。这样的一个场面,是他梦中之境吧!
原本坐车对于一向晕车的我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一件事,可因为这一路上有着这俩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相陪,竟变得如此欢乐和短暂。
回到S市后,我们直接驱车去了萧飞扬家。没办法,十八道金牌召唤,要是再不去见,只怕要将我五花大绑了去见他了。
萧飞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说得如此冷血,表明这家伙这次当真是生气了。
但是见到我的时候,尚在卧床康复的萧飞扬只是起身与我拥抱了下,鼻音略重地说:“回来就好。”
事实表明,一个人怎么也狠不下心严词教训一个已来日无多的绝症患者。
杨君也是如此,后来给他去了个电话,他说:“现在可是当妈的人了,以后可不能再离家出走了”
一大串大人教育离家小朋友的话。
我一路嗯嗯。
嗯完后才发现情况不对,怎么卖人的人反而有理了。
待想起的时候此君已经挂线。
突然又想起一网络流行语:人生就像打电话,不是你先挂,就是我先挂。
如果真要有一个人先挂,那么,我挂又何妨?我只愿你们,都能好好活着。百年之后重相聚,把我不知道的世间的变化细述与我听。
如果说我在乌镇的日子是一种避世生活,而当我带着另一个身份回来的时候,生活就变得异常繁忙起来,真真正正的人间生活。
当然如果我没有患病,只是恢复了记忆,这便是大团圆结局了。可是我得的是绝症,所以回去后还没享受多少天伦之乐多少夫妻恩爱,便被叶子鸿带着满医院跑。而最后出来的结果依然如初时一样,无从手术,只有等待。
等待死亡。
一切已经盖棺论定,我已无生路。我明白叶子鸿如此做只是不甘而已。我与他,儿时相识,一同成长,最后相知相恋,却在最美时候分离,这一离便是十八年,待再重聚,我已时日无多。
如何甘心?可是不甘又能如何?我们终究挣不过命运。命运让我这一生如此坎坷,我又能如何?即不能如何,那何不将余下的时光好好渡过。
当结局已定再无改变之可能,我已变得相当之淡定,叶家父子在我的影响下也略淡定
了些。只是叶子鸿似乎比以往更显忙碌,电话不间断地打过来,以前都是当着我的面接听的电话,这两天竟避着我。
这天他再度避过我接完电话再转来腻着我,我捧着他那虽沧桑却依然帅气的脸道:“说,背着我意欲何为?”
叶子鸿嗯了一声,貌似在思索说还是不说,半晌后说:“想出墙来着。”
我拍拍手起立道:“嗯,很好,出墙的最好时机是月上柳梢头,此时正好,赶紧出吧!”
叶子鸿伸手一拉,我重回他怀中,只听见他慢条斯理地道:“正在出中。我现在正在跟一名叫白闲的女子耳鬃厮磨。”
“强词。”
叶子鸿突然想起什么,盯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笑得我不知所以。在我逼问下,他边笑边说:“前些天阿蓁跟我说起一件旧事,是他第二次去咖啡屋遇到的事。怎么,要我细说吗?”
我略略想了下,那日遇到的事,天哪,桃花和水杯。
“臭小子,那天还笑我来着,我可是他亲妈,还没跟他算这个账呢,他居然还敢跟你说这个事!”起身作势要去找叶蓁蓁,被叶子鸿扯住。
“谢谢你没跟别人一起,谢谢你一直等着我的这朵桃花,谢谢你为我守身如玉。”叶子鸿拥着我低声说着。略顿了顿,续又用更轻的声音说,“我也一样守身如玉来着。”
听着这句话,我觉得想笑,却又觉得应该感动,真是百感交集啊!叶子鸿,这十八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把气氛重新调转过来,我抽了抽鼻子嗔道:“刚刚还说想出墙来着?”
叶子鸿呵呵了下,正色道:“其实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份惊喜,还是说说我这两天在忙什么吧!这些事,也确实要与你商量一下。”略顿了顿,握住我的手才继续说,“虽说阿蓁已经这么大了,可是我们毕竟少了一场婚礼,这是你欠我的,所以你必须还。还有,你做了白闲这么些年,也应该还回去了。我想白闲也想回到她原来的位置。所以,选个日子,把她送回去吧!你说呢?”
婚礼对于一个女人的一生是相当重要的。未婚生子的很多结果是,要么婚礼无限期被推后,要么直接就取消不办了。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事件,我与叶子鸿在大学毕业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就是办一场婚礼。
其实这几天隐隐之中我已感觉到叶子鸿在鼓捣这件事,只是没想到要把白闲还回去。在知道底细的人那里,我是杜云影,而无关紧要的人,又何须多加解释。可是有一件事的确棘手,如果不送白闲走,我死后将葬于何处?何况,想白闲也不愿再被当做我被长伴于叶子鸿身边。她的身边应该是爱她的父母。
最后决定我依然做为白闲与叶子鸿结婚,请柬上印着的是:
新娘 白闲新郎叶子归
之所以我不用杜云影这个名字与叶子鸿结婚,实在是不想因为我的关系而要把我妈妈和我爸爸的那一层关系告白于天下,这对长眠于地下的人委实不敬。
我们知道彼此是谁,这已足够。
决定在我死之后再将白闲对换,如此便可俩全。
婚礼前三天,迎来了周游列国的叶子鸿的爸妈,我的公公婆婆。与他们相见,自是又悲又喜。俩位长辈早年操劳于事业,退休之后俩人便四处游玩来着。其实原本是想一家移民于国外,奈何叶子鸿坚决不肯,所以二老无法才退而求其次。
按理说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应该一早就回来才是。我知道之所以现在才回来是因为叶子鸿将我的病历传了给他们,而他们奔波了国外各大医院,最后也是失望而回。
听到那日叶子鸿从书房里传出压抑却绝望的声音:“妈,我不甘心。我宁愿自己不要活那么久,我一个人活那么久干什么,把我的寿命给她一些不行吗?妈,我受不了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她一次次被疼痛折磨,看着她再次死亡”
死亡两个字压得很低很低,低得近乎不闻,可我知道是这两个字。
移开脚步,有些话,不是听不下去,是承受不起。
再见叶子鸿时,依旧儒雅模样,似乎刚刚在书房里面那人并不是他。
我的婆婆泪眼婆娑地拉着我的手说:“云影啊,你说这老天作弄人啊,你明明活着,却让我们一家分离了这么多年。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可”
是啊,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可我过不多久又得走了。老人话里还是透着些许埋怨。为此,我相当地表示惭愧。于是将头埋得低低的。
老人唠唠说了一下午,我归纳了一下,总结如下:十八年前我死后,叶子鸿悲痛欲绝,只差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小子守着我的尸骨(其实是白闲的)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一心想跟着去。于是我妈和他妈,抱着叶蓁蓁,威胁着他要敢死,她们三个也不活了。我妈说,既然生下了蓁蓁,就要对他负责任,就要把他培养成人,不然有何面目去见我。这样说居然有效果,可见这小子便不是真的要寻死。不料才好了几天,葬礼过后,他又把自己关了起来。整整七天七夜啊,没人知道他在干嘛,送的饭他会拿过去,只是不让人进去。他爸说肯吃饭就不会死,让大家都放宽心。果然七天后这小子打开门出来,虽然憔悴不堪,但是却干净。原来叶子鸿在这七天里一直在做画,画面上的人是不同的杜云影。站着的,坐着的,笑的,哭的,各式各样的都有。叶子鸿说,要让叶蓁蓁每天都看到不一样的妈妈。后来这小子又做出惊人之举,他竟然私自去改了名字,转学去了美术学校。他说,叶子鸿已随杜云影而去,现在活着的,是叶子归。
叶子归,这是我一时玩心起而说的一个名字,竟成为他日后的名字。
入夜,我们相拥而眠。明日,便是我们的婚礼。许是因为紧张,所以这一觉并不睡得实在。凌晨被梦惊醒,一身的冷汗,叶子鸿擦着我额头的汗问:“梦到什么了?”我摇摇头不肯说梦境,只是将叶子鸿紧紧抱住,声音颤抖着说:“答应我,我走之后,好好活着。”
我期待着叶子鸿点头,可是他只是笑着将唇印在我的额头。
印在额头的吻并不能淡化梦所带来的悸动。那个梦,是我与叶子鸿的婚礼,只是在我戴上戒指的那一瞬间,身体下滑,在最后仅余的一点意识中,我看见雪白的婚纱上印染着鲜红的血,叶子鸿面色苍白地与我一起倒在桃花铺就的草地上,相拥而逝。
因为这个梦的缘故,使得本就因病而怏怏的面色越发难看。所幸叶子鸿请的是最顶类的化妆师,鬼斧神工之后,美女新鲜出炉。天下果真没有丑的新娘。就算长得不漂亮,装也是能装出来的。
莫琼琼叉着腰一路指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