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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丝蛛网-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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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的她的手机,你记得吗?这究竟怎么回事?”
江落整个人都懵住了。她听见杜娜莎笑了起来。
“去年平安夜,我确实和她一起过的,不过不在她家,你想不到的,她坐在街上等你去找她。”
“我给她打过电话,我去她家找了她,她不在家。”林露行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丝恐慌:“我打了两个,你知道,被你接了……”
“其实我没有拿到她的手机。”杜娜莎平静地说:“我接了你的电话,知道她没回家,才出去找她,这多亏你告诉我。我的运气很好,我把她找到了。”
“那你……”
“艺术节那天白天。”杜娜莎说:“我趁着你们在更衣室的时候,把她的手机卡和我的手机卡换了一下,后来你给她打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自然就那么告诉你了,这种事全凭运气,我也没想过会这么顺利的。她很伤心,我陪她过了一晚上,你呢?你在她家楼下等了多久?”
林露行沉默了一会,说道:“□□。”
杜娜莎又笑了起来,笑声如微风中的风铃,轻悄悄的,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人。
“确实是。我想当□□,我受够了!”她烦躁地说:“如果不当□□,我怕我忍不住自杀。你骂我吧,我不还嘴。”
林露行没有骂她,一句脏话已经是林露行的极限。她叹了口气,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无所谓。”杜娜莎的声音霍然阴沉下来:“其实你们早晚会发现的,江落刚才不是就说了,我们是夏天开始的吗?你就是听了江落的话,觉得不对劲,才半夜给我打电话吧?”
“是……”林露行回答:“不过居然被你瞒了这么久……我还是太蠢了。”
“你不蠢。”杜娜莎冷冷地道:“你太傲慢了,对江落完全不珍惜。不过,你是有资格傲慢的人,其实你不必骂我,我可以和你打赌,江落还喜欢你,并且会一直喜欢你。蠢的是我,是我心怀侥幸,以为她会喜欢我的,太明显了,她把我当一块膏药。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还能继续多久,但你要相信,我并不好过,我比你更痛苦,我嫉妒你,林露行,我非常非常嫉妒你,你被那么多人爱着,就放过这个江落吧,把她给我。我希望你能尽快让江落绝望。”
“你放心。”林露行反击道:“我就要结婚了,男方条件很好。我不会抓着她不放,我不是你,没有拆散别人的爱好。”
“那你一定很幸福吧。林露行。”
林露行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我想要。”杜娜莎突然用空洞的声音说:“我想要幸福。我以为谈恋爱就是幸福,可是不,我只有嫉妒,谁多看她一眼,我就恨谁。我觉得空虚,我想要她爱我,我这一年来只有这个目的,不然我早就死了,可她还是不爱我,从来不爱。林露行,你被那么多人爱,父母双全,肯定很幸福。我一天也没有体验过那种日子,江落也和你不一样,你适合结婚生子,幸福地过一辈子,我就这么祝福你了。”
林露行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她默然良久,说了一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录音结束了,出现了长时间的空无。江落愣了十几秒钟,过于颠覆认知的信息使她不知如何反应,直到录音重新从头开始播放,她才缓过劲儿。她哆嗦了一下,如躲避一条毒虫般把手缩回来,直接拔掉了电脑的电源。江落双手捧住脑袋,脑子又开始混乱,脆弱的精神才刚恢复,便再度全盘崩溃,无法继续支撑下去。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只有大脑急速地搜索着过往的回忆,作为杜娜莎的坦白的印证。可以视为证据的事太多了,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江落,她想起艺术节的时候,她和林露行一起关在换衣间内,杜娜莎确实在外面向她借了手机,从她的大衣里拿走,又放回她的大衣口袋,大家都在为话剧做准备,没有人注意她的行动。还有,那天晚上,江落接到过一个推销电话,称她为杜小姐,她当时以为是人家搞错了她的姓氏,其实并没有错,她的手机里装的是杜娜莎的卡。林露行被人谣传在平安夜去找男人,一晚上不在宿舍的事,实际上是因为她去了江落的家。江落不敢想象,杜娜莎究竟在那通电话里对她说了些什么,林露行又孤零零地在她家楼下等了多久。而与此同时,杜娜莎正在给她念萨福的诗。
至此,江落终于得知了全部真相,即她的高三生活,她的失恋,她的被救赎,她的恋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她在这骗局中生活了整整一年,如今真正才从阴谋内挣脱。她错过了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她不明不白地葬送了青涩的爱恋。她原本可以和林露行两情相悦,度过一段值得铭记的年轻的日子,这会改变她们两人日后的命运,拯救她们于沉沦。可是,随着杜娜莎的从中作梗,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竟然最终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当意识到这个事实,江落一时间感到极其愤怒,在她们身上的无限希望,活生生地被命运毁掉了,命运仿佛贪婪的血口将她们吞噬,把她们一点点消化在食道里。这是不是全是杜娜莎的错呢?江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仇恨杜娜莎,只能无力地诅咒命运。诚然,杜娜莎策划了一切,可倘若江落没有自我否定,没有和林露行互相猜疑、互相试探,倘若她们决心坚定,杜娜莎纵然有再多诡计也无处施展。况且,杜娜莎已在嫉妒中死去,如今回想,发生在她身上的又何尝不是悲剧,杜娜莎破坏了江落和林露行的恋爱,却自己扑了火,在恋爱里丧了命。
杜娜莎想要的是幸福,她想要被爱。这样的要求是情有可原的,没有人不想获得幸福,若是不被人爱,人便活不下去。而爱与占有欲则是一体两面,杜娜莎想要的幸福,她索求的独一无二的爱情,在江落身上寻觅不到。江落曾经以为自己足够爱她,直到她前些天见到林露行,才彻底明白、并且完全承认了她的罪过。杜娜莎过于爱江落了,所以比她自己更清楚江落的真心。她的心中仍有余烬,哪怕她只看林露行一眼,默默地和她对视,便已是不赦的罪。林露行也爱她,林露行无法不回应她的目光,两人眼光的交汇中,滋长着纤细的、蛛网般的恶果,将她们紧密而悄微地连缀在一起,直到坠入地狱。
在这桩恋爱纠葛中,在这段痛苦的时光里,找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复杂纷乱的关系把她们串联起来,每个人都是罪人,每个人又都是受害者。江落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她如今才明白她是被困在一个怎样五光十色的牢笼中,声色爱憎俱是蛛网,由精致美丽的蕾丝织就,操纵着她们,纠缠着她们,做她们的上吊绳和婚纱。她们是这个偌大的、空无的世界的受害者,不幸的命运摆弄她们一如摆弄精巧易碎的人偶。
江落猛地直起身子,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泪水。她胡乱抹了两把眼睛,感到无法再继续呆在家里,这个她曾和杜娜莎共同生活过的家,成了江落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牢笼。她终于从电脑前站起来,像是逃难一般踏出了家门。她逃走了,尽管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她被毫不负责地生了下来,从此,无论逃到世界的何处,她都无法摆脱缠系在身上的命运——除非她和杜娜莎一样把自己挂在路灯上。
江落在秋季的夜风里匆匆地走着,漫无目的地穿过城市。她路过巨大的led屏前,稍微驻足片刻,愣愣地抬起头来看。城市的夜晚被电子的彩光照亮,屏幕上的内容不断地变幻着,从流光溢彩的广告切换成了红色背景的标语,一整块都是红色的,鲜红的,像是血一样从屏幕里落出来,泼溅在她身上,猝不及防,避无可避,她整个儿地融化在这血池里。江落张大眼睛,那些巨大的标语印在她的瞳孔中,她看见幸福两字。
幸福,幸福伫立在凉爽的秋风内,色彩单纯又鲜艳,像幻觉,像毒蘑菇。她不幸福,林露行不幸福,每个人都不幸福,怎么会有人幸福呢?江落模糊地想,这个故事里没有幸福,这个世界上没有幸福。她在这时想起林露行与她诀别时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又想起杜娜莎挂在上吊绳上的模样,她们是两个可怕的、危险的复仇者,她们是不幸的。究竟要怎样才能幸福?究竟如何才能逃脱这些因果?杜娜莎死前也许这么问过自己,这是无解的问题,谁该为杜娜莎和林露行的不幸负责?江落知道自己应该承担,可她也许不能全部承担,在这世间所有的不幸背后,总有一种深邃的、宿命般的东西,总有默然张开等待猎物的蛛网。谁该为杜娜莎的抑郁症负责?为林露行家庭的压力负责?现在街上躺着的那个断手断脚,满脸泥浆的乞丐,又有谁为他负责?车站站牌后面那个浑身都是烂洞、流着脓的流浪汉,是谁把他害到了如此地步?是谁造成了阴郁的天气,造成严寒和酷暑,造成了世界上这一切数不尽的罪恶和不幸?
答案是没有,没有始作俑者,也没有救赎。
江落从屏幕前走开,夜风仍旧猛烈地吹刮着,街道上的树木在病态的灯光下摇摆着树冠,犹如一只只魔手,召唤她到秘密的集会上去献出身体。不久,在她眼前出现了一座只供车辆通行的立交桥,江落多次乘车经过这里,对这座桥很是熟悉,竟然产生了一种依恋的感觉。她登上立交桥,一直向前走,走到桥梁中段,往下俯瞰。立交桥穿过繁荣的街区,毗邻点亮着万千灯火的高楼大厦,被无数兴高采烈的广告和沉睡的窗口包围。江落回首望去,立交桥上车辆川流不息,城市历历在目,宛若巨大的工地,随时发出轰鸣。电光火石之间,她产生了一种必死的决心:下面就是马路,倘若从这座立交桥上跃下,却侥幸没有断气,那么飞驰的汽车会碾过这个罪人残破的躯体。
自杀的念头再度浮现,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坚决,江落爬上了栏杆。她的衣裙在夜色中急速地翻飞,发出神秘的声响,仿佛即将带着她凌空而去。当她在栏杆上站稳之后,向下坠落之前的一刹那,她抬起头,朝遥远的天上凝望。她望见云宫卷起珠帘,露出一轮硕大的满月,淡金色的清辉孤寂地照耀黑色的夜空,千百年如一日,这般地照耀着。在月亮下方,有飞机掠过阴云,机翼上红灯闪烁,向未知的国度翱翔而去。此刻,江落觉得自己似乎离人世很远了,她即将融进这轮明月,这几缕阴云里。她在人间举目无亲,无论是林露行还是杜娜莎,如今皆如身披羽衣,回归月亮上的公主一般不可触及。江落所做的只是追逐她们的影子。她努力伸直手臂,向上,向上,仿佛要触摸月亮的光华——随后便头重脚轻,失去平衡,朝车流之中、朝灯红酒绿的深渊内坠去。


第8章 尾声
尾声
十二月末,圣诞节后,林露行趁着新年假期回国办理离婚手续。既然回了国,就难免要见几个旧识,她从他们嘴里听说,江落前阵子终于康复出院了。她恢复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没有残疾,大家都觉得这是奇迹。
江落两个多月前跳桥自杀的事,曾经在高中同学间引起轰动,大家都觉得她是想为杜娜莎殉情,才贸然自杀的。但她错误地估计了那座桥的高度——其实只比四楼高一点,她掉在马路中间,很快就引起了过往车辆的注意,市医院离这里不过几百米,不到十分钟,她就被送去医院抢救了。起先,江落的状况不是很好,甚至进了重症病房,有一名医生预言她会在轮椅上度过下半生,然而过了一个月,她就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人们担心她在医院里还会起轻生的念头,可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出乎意料地外向活泼起来了。那次寻死的经历,她也绝口不提,只说下一年要继续去学校上学,还要和朋友们一块跨年,让她们给她多介绍些新的相识。
新年的最后一天,林露行在旁人的指点下找到了江落,那是在江滩边的一家声名狼藉的酒吧,以前的江落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这种地方,她连酒都喝得不多。林露行一开始甚至担心自己会被骗。酒吧里又昏暗又吵,她受不了,只得在门外等待。时间过了十一点,离新年还有半个小时,江落才和一帮人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看也没看旁边的林露行一眼。和她在一起的那群人大多是男的,除了江落,还有两名女性,浓妆艳抹,在严冬穿着黑□□袜,江落却好像很喜欢她们,一直长篇大论地和她们说话。他们嬉笑着过了马路,往江滩方向走去,准备参加那里的跨年仪式。林露行也听说过,今天晚上会有一年一度的烟火大会,在长江上空点亮极其璀璨夺目的冷焰火,每年都会推出意想不到的新式样,极尽豪奢之能事,竭力与上一年竞赛。
江边早就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人们在盼望来年。林露行艰难地追随着那群人,一路上,她的心里惴惴不安,始终犹豫要不要上前搭话。她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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