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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邈点头:“是的,虽然我刚才检查了伤口,暂时没有出现能诱发破伤风的因素,但是因其潜伏期长,且受杀菌消毒因素限制,所以在之后的两周内,都不能松懈。”
宋时邈边说边包扎伤口,但是因为太久没包扎的缘故,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了,比不得急诊医生,下手也重了些,等她意识到后,立刻歉意地看一眼女子,同时放轻动作。
女主全程都看着宋时邈包扎,在宋时邈下手最重时也只是呼吸一滞,随即便又恢复正常。
索性,虽然生疏了,但以前的功底还是在的,包完后,宋时邈还坏心眼地给女子打了个蝴蝶结。女子见状也只是轻轻一笑,军官要骂,当然被女子压下去,宋时邈抬头嚣张地对军官吐舌头。
再低头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女子握住,“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宋时邈愣了一下,呆呆望着女子的手,女子又歉意道:“是了,你穿这么单,是我疏忽了。汝明,你去拿一套我的衣服,从上而下的。”
军官懵着:“啊?哪一套?”
女子被问地愣一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南京了。“军装,把军衔撕下来。”
“但是……”
“让你去就去。”
“是!”
(七)
“那么。”军官走后,女子随即支开医生。等到房间内只剩她们两后,女子拿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来。
宋时邈皱眉上去压下她:“你最好静养。”
女子无辜看她一眼,“我只是想躺回床上。”
“我扶你。”宋时邈从旁边掺着她,使了些巧力让对方尽量不牵扯到伤口,就这样一步一步挪回到床上去。床上只铺了一层褥子,被子也是薄薄一层。
“太凉了,对伤口不好。”
“只有这些,这已经是汝明能找到的最厚的铺垫了。”
女子半倚着床,宋时邈给她盖上被子,调整一下枕头,“小心别压到伤口。”
“谢谢。”
“应该的。”宋时邈说着,把身上披的军装往回拢一下,“这是那位军官的吗?”
“汝明五大三粗,我希望这段时间他没有怠慢你。”
“光都没有的屋子、炕上只铺了一层稻草、一日两餐只有几小块牛肉,我谢谢他还给我留一件外套啊。”
“虽然很抱歉这样对待你,但是,这已经是汝明能给你的最大限度了。”
“嗯哼。”
知道宋时邈在气头上,女子也不再多解释什么,低低咳嗽几声,又问道:“那么,你是从哪里来的?”
“中国。”宋时邈没好气道。
女子笑一下,原本应是很温婉姣好的笑,但她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笑意便也染了苍白,尽显脆弱,“现在是民国三十三年夏,你那里是什么时候?”
民国三十三年夏,公元一九四四年,抗日战争胜利前一年。
宋时邈初来乍到,能凭借着陪父母看的抗日神剧而得出自己身上披的军装是国民党的衣服,也能从简陋的医疗设备上判断出这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中国。但是现在从女子口中亲耳听见准确的时间,宋时邈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部悲惨史并不是能被现代多数人所熟读的,甚至是厌恶也不为过。宋时邈早在多年前的高中时代就与历史say goodbye,直到现在对这段历史的记忆也寥寥无几,无非是,流血牺牲、以十换一、尊严被踩碎在泥土里、脊梁和骨气承着龙脉同鲜血湮灭在炮火中。
太惨了,太难过,太痛苦,也太过耻辱。
宋时邈不知该如何作答,愣愣反问回去:“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民国人?”
女子狡黠地笑:“我看见了。突如其来,穿着奇怪。你来自未来吗?”
“那是幻觉,你那时失血过多,脑供血不足,所以出现视线模糊、头晕、神志不清等症状。”
“好吧,那穿着奇怪也是事实,自称民国人……”
“我穿的这叫刷手服,你们这个年代已经有这个概念了,才不是什么穿着奇怪。”宋时邈忍不住插嘴。
女子做一个“你看我就说”的表情,“现今党国衰败,国家溃不成军,上层勾心斗角党项之争,仅靠着美军支援反扑。已经没有几个人会说自己是民国人了。”
宋时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诶诶诶你一个民国人,这么说自己的国家真的好吗?”
“你看,你说起民国时,用的是‘你’字。”
宋时邈:“……”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女子好整以暇:“所以,你是从哪里来的?”
正说着,门外一声“报告”,女子惋惜地摇一下头,“进。”
军官抱着衣服,一只手拎着一双军靴,走进来后原地立正。
女子说:“你试一下吧,看看合不合适。”
宋时邈站着不动,女子恍然:“你可以回去再换。”
宋时邈“嗯”一声,知道这是默许自己可以回去,就从军官手里接过衣服要往外走。哪知脚还没跨出去,女子叫住她:“等等。”
宋时邈转身:“还有事?”
女子对军官说:“你去把隔壁的屋子收拾出来。”
“但是这院子是师长特意……”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你是师座的副官还是我的副官?”
“您要给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住?您连她是不是奸细都不知道,要是她想对您……”
“她是个医生,手是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军官愤郁,不情愿地立正,“是!”
临走前还使劲瞪宋时邈一眼。
宋时邈:喵喵喵?
第4章 第四章
(八)
宋时邈的新住处是院落中的偏房,比起女子的房间来说小了一半,但窗明几净,好歹有张床,被褥床单也跟女子盖的不分上下,宋时邈挺满意,知道这是女子刻意置办。
第二天一早,终于睡个好觉的宋时邈被臭脾气的军官推门叫起来,宋时邈忍了忍,看在他曾经给过自己衣服的份上才没爆发:“你难道不知道进女士房间前要敲门吗?”
“军医说到了换药的时间,要你去检查伤口。”军官铁着脸,侧身让出通道。
宋时邈闭眼深呼吸,睁眼一跺脚:“你们军医还赖上我了不成。”
除了偏房,去那女子的房间,女子还躺在床上,听见动静后侧头过来挽一个笑:“麻烦您了。”
笑笑笑,整天就知道笑,你这苍白的笑容笑得跟鬼似的。
宋时邈口气不善:“你们军医呢?”
“长官要检查伤口,军医不便。”
那我就便了?
宋时邈翻个白眼,顺势转身,“你也出去。”
军官不动,俯视着瞪她,宋时邈口气硬了点:“你们长官伤口在哪里,你能不能看,你不知道?”
军官往后退几步,站在门边上,“我就待在这里,看不见长官的伤口。”
“汝明。”女子开口说,“你出去,在外面等,把门关上,不要妨碍到医生。”
宋时邈听见,嘚瑟地看军官,军官跃过她看女子,待女子闭眼轻轻点头,他才不情愿地磕脚跟,“是!”
屋内顿时清净了,宋时邈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现在莫名想哼个小曲儿。
女子咳嗽一声,想撑着床起来,“那么医生,我需要怎么配合你?”
“别起,躺着就行。”宋时邈急忙过去按住她,“我说了,你最好静卧。”
医疗器械都放在一旁,意外地齐全。宋时邈挑一下眉,别说,这肯定又是女子吩咐的,这般心细,宋时邈倒是对她改观不少。
尽最大努力做完消毒后,宋时邈让女子自己掀开被子,底下是一件薄薄的军式衬衫,没系扣子,胸部腹部上都缠着纱布,几乎被纱布覆满。
看样子不止一处伤口。女子像是知道宋时邈在想什么似的,开口道:“除了您为我做的外,其余的都是些小伤,不碍事。”
“碍不碍事要我看了才知道,还有别总是您您您的,说不定我比你都小。”宋时邈选最近一处下手,先拆了腹部的纱布,里边是一处刀伤,肉芽组织已经快要将伤口填满,“缝合不错,你们的军医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这个可以拆线了,明早让你们军医过来。”
“您是医生,拿手术刀救人,都是尊贵的,不比我们这些兵,上了战场就如草芥。更何况,您既没有说出处,也没有告诉我您的名字,我……”
“你就是变着法儿问我呢是吧。”宋时邈把女子的衬衣袖子卷上去,拆开手臂上的纱布,“我叫宋时邈,来的地儿的确是未来,不过是多少年后,你就自个儿去猜吧。”说着,手下麻利换了敷料,又重新包扎,“你身上刀伤多,如果出现肌肉紧张扯痛、张口困难、颈部发硬等,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这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的这些症状,是破伤风吗?”
“别不重视,人一加拿大老专家带着器材技术来援华都栽在这上面,你这既没技术又没装备,发现得早,断胳膊断腿我还能给你留条命,迟了就等死去吧。”
女子但笑,“我暂时还没有这些症状,如果有,我会告诉你的。”
宋时邈手下拆纱布的动作没停,“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死的不是我。”纱布拆到离心脏挺近那一处,那是她来第一天,给对方做的手术。
女子低下巴也跟着她去看伤势,被宋时邈伸手抵着下巴原回到面朝天,“说了别动,伤口裂开怎么办。”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女子好脾气地依她。换敷料这段时间,女子躺着跟她说话:“说起来,宋医生,你之前说的那位加拿大老专家,是说白求恩同志吗?我记得他是因为被手术刀割破手指感染,后转为败血症牺牲的。”
宋时邈手一顿,没想到自己说来诓人家的话会被当面拆穿,“闭嘴,就你话多,我打个比喻不行?你们这年代要啥啥没有,还不容许我抱怨一下?”
女子笑,“是让您受委屈了。”
宋时邈:别以为你用了敬称我就听不懂你在讽刺我。
宋时邈换了敷料,缠纱布时犯了难,女子是躺着的,前面拆纱布只需硬拽出来,但现在却不能硬塞进去。
女子试着问:“我需要起来吗?”
“别,你之前下地就已经扯到了伤口,这几天可千万别再用力。”宋时邈在手心中攥了纱布一头,“我从你身子底下穿过去,你放松。”
于是就这么一圈一圈费劲地包好,宋时邈累到半死,“我现在开始崇拜给你包扎那军医了。”
“可惜我当时还昏迷着,要不然还能帮你看看。”
“那你还是昏迷着比较好,要不然那可怜的军医会压力山大的。”
女子没听懂后面的词,疑惑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宋时邈没理她,自顾自打结后直起身,“好了,包好了,我也该走了。再不走,那黑脸军官又该骂我了。”
“你是说汝明?他全名叫张汝明,是我的副官,人很好,只不过脾气暴躁了些,这我受伤次把他吓坏了……”
“哦,你不必解释这么多。”宋时邈说:“他怎样,与我无关。”
女子话说一半被宋时邈打断,便尴尬地停住,宋时邈意识到不礼貌,歉意地耸耸肩,“我真该走了。”
快要走到门口,女子叫她:“宋时邈。”
宋时邈回头,“还有事?”
“你说了你的名字,还没问我的。”
“哦,你说。”
“我叫蒋周格,你记好了。”
宋时邈打开门,外边的阳光透进来,她眯眼回道:“知道了。”
(九)
后来几天里,宋时邈每日一大清早就被黑脸副官张汝明叫去看他长官的伤口,中午被蒋周格留下一起吃饭,下午则跟着军医去院子外边的临时医院处理伤情,也算是为抗战贡献自己的力量。
其实真实情况是,这是她与张汝明的一次私下交易,因为对方的长官为了保她,而在师长和其余高级军官面前,信誓旦旦拿自己的命发誓,由此让她从一个突如其来有可能是日军间谍的陌生百姓,一跃成为留洋归来的医学亲属。张汝明还用一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眼神鄙视地看她,“我想你大概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了什么福禄。”
宋时邈不屑,福禄,难不成是皇亲国戚?拉倒吧,大清早亡了!不过蒋周格给她一个安全的身份倒是真,好歹不用提心吊胆会被当奸细枪毙了。
因此她总得给蒋周格点面子,刚好,战地医院就是一个好选择。
但是最近的情况不是很对。
宋时邈停止手术,对军医摇头,“抢救无效,死亡。”
“又一个。”军医皱眉,今天已经是第十一个了。
宋时邈从死者身上拆下纱布,让士兵把人抬走,“纱布我放桌子上了,你叫人洗一下晒干再用……”犹豫一下,“如果实在不行,至少别用在轻伤患者身上。”
军医苦笑一声,“您的意思我知道,您是对的。”
无非是尽量不要让轻伤患者感染罢了。
宋时邈不敢再多待,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崩溃到大哭。“我该去看看蒋长官了,这里你……”
“去吧,由我顶着。”
宋时邈匆匆的步伐停下来,迟疑些许,拍拍军医的肩,还没开口,又一名伤兵被抬进来,军医立刻取了被匆促消毒的手术器械。
临时战地医院的院子里,伤兵又多了几倍,这是打仗的迹象,远处甚至还能听见隆隆的炮火声。前两天的宋时邈在听见炮弹声时还被吓到发抖,现在已经能纹丝不动犹如上手术台。
穿过廊下,拐过透空墙,蒋周格和她住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