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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星的女神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他们不愿意跪伏在地上请求诸神的原谅,而是拿起武器,反抗诸神降下的惩罚,那么——”
“那么,”安努接着她的话开口道,“那么,就足以证明,我们的计划在这么多年后,产生了巨大的错误,若他们反抗,玩忽职守的锁必将付出代价,而楔,也会因为和自己同等的生命死去而对死亡,这万物的终焉产生恐惧吧。”
若是产生恐惧,必然想要战胜这永恒的长眠,而战胜死亡唯一的方法,只有祈求诸神赐予他永恒的生命,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如同基什的阿加一样,这样一来偏离了轨道的楔也会最终发现自己的愚蠢吧。
伊什塔看着自己的父亲,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躁。
能让吉尔伽美什低下头来,自然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个家伙了,他是会反抗的,绝对不会低下头来,只会拿起武器狠狠地反抗诸神对大地上人类的蹂…躏,但是——
死了锁,总比诸神废弃掉吉尔伽美什要好。
只要吉尔伽美什能活着,那个泥土做的兵器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
天之公牛的铁蹄降临到了土地上,带来了灾难、干旱和绝望,吉尔伽美什拿起了武器和他的友人一起,对来自伊什塔的惩罚予以痛击。
——然而,诸神的诅咒在天之公牛被击退的那一刻生效了。
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吉尔伽美什目睹了和自己对等的生命的逝去。
王如同一个孩童一样,抱着友人嚎啕了起来。
一切都源自于他的任性,受到惩罚的人原本应该是他,要被夺走生命的人也应该是他,然而倒下的、屈服于死亡的确是恩奇都。
“请不要哭泣。”天之锁伸手用拇指擦去了他的眼泪,“——若是以往的我,大概会说自己是不值得你流泪的武器吧。”
“可是,事到如今。我却理解了你哭泣的原因。”
“我的友人啊,请不要悲伤。”
“我曾经很快乐——”这样说着的天之锁,嘴角带着微笑,眼里却积蓄起了属于人类的晶莹水珠,“真想——永远这样——一直这样快乐——”
雨水从天上落下来,这片不到雨季从来不会下雨的土地,却在这个时候下起了太阳雨,雨水打湿了吉尔伽美什的头发,打湿了恩奇都的衣服,也打湿了从乌鲁克赶过来的香织,因为赶过来实在是太着急,她摔了好几跤,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而她看到的只是抱着恩奇都的尸体,双肩颤抖着的吉尔伽美什。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绝不低头的傲慢之王哭泣的样子,让人绝望又心碎,少女的胸口涌起了异样的情感。
——向我许愿吧。
我不要看到你这样难受的样子。
——向我许愿吧。
如果是你的话,即使我……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的声音从她的身边响起,香织猛地扭过头去,却看到了伊什塔站在自己的身边。
“为什么!”少女责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保下那个傲慢的蠢货的命。”伊什塔咬住了自己嘴唇,“这个家伙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吧,也罢,反正这家伙眼里从来都没有我,每次见面不是吵得天翻地覆就是大打出手。”女神的目光落在了抱起恩奇都尸体的吉尔伽美什身上,“愚蠢,傲慢,任性,如同一个还没有度过漫长儿童期的孩子一样——但是即使是这样,在我眼里他也是可爱的。”
“你也是一样的。”伊什塔转过身来看着香织,“‘天愿的杯’,不是为了个人的私欲而诞生的,即使你勉强复活了恩奇都,安努神也会让他再死去一次——你是想让他在一天之内失去两个重要的人吗?”
“我——”香织的鼻子泛起了酸涩,眼睛也疼了起来。
然而伊什塔已经懒得再和她多说一句话了,转身消失在了原地,香织扭过头去却看到吉尔伽美什抱着恩奇都的尸体走过来。
香织不知道要怎么样形容他的神情,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花上巨大的力气一样,透着让人绝望的悲伤以及——恐惧。
他抱着友人的尸体同少女擦肩而过,香织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带,却没能抓住,只有这一刻,香织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距离他已经很远了。
——恩奇都最终被埋葬在了冥界,埃雷什基伽尔因为他之前的礼遇而对他网开了一面,原本她就是不参与诸神会议的存在,也乐于卖给吉尔伽美什这个面子。
王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七天不曾踏出过房门一步,在极度的担忧之下,香织终于在第七天的黄昏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而闯入了他的房间。
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吉尔伽美什,她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他一下,却发现他在发抖。
“吉尔伽美什?”她呼唤了青年的名字。
“谁让你进来的。”他开口道,“滚出去。”
“我自己进来的。而且我也不会滚出去。”香织站在床边看着他,同平时无异的看着他。
“滚出去。”任性的孩子又一次这样命令道。
香织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当吉尔伽美什第三次开口的时候,香织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头,紧紧的把他揽在怀里不愿意松手,“我不出去,你说什么都好,我不出去。”眼泪慢慢的蓄满了少女的眼眶。
吉尔伽美什没有推开她,反而只是由着她拥抱着。
——总有一天,死亡也会降临在他的身上,诸神为自己留下生命,却将死亡送给了人类。
虽然说出来十分的可笑,但是这一刻他确实对这最后的长眠产生了恐惧之情,然而与此同时,伴随着恐惧的,还有熊熊燃烧起来的不服输的冒险之魂。
是的,诸神想以这样的方式警告、恐吓自己,但是他并不打算就此屈服,他已经征服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可以征服的东西,现在却有一样从来未曾被征服过的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如果他能够征服死亡的话,便可大声的嘲笑那些期望着他低头、期望着他摇尾乞怜的诸神了。
王的心里生出了更大的贪婪欲望来,这份欲望有多大,这份恐惧也就有多大。
或者反过来说,这份恐惧有多么的刻骨铭心,想要征服、战胜死亡的决心和欲望也就有多深刻。
在某个繁星笼罩的夜晚,王又一次踏上了他的征途。
这一次不是为了战胜某个魔兽,他要将“不死”带到人间来,完成诸神都不敢期望的,后无来者的伟业。
——丢下了自己的国家和百姓。
王不在乌鲁克了。
城邦最强的庇护已经不在了,首先蠢蠢欲动的便是周边的国家。
香织看着吉尔伽美什留下的泥板,用力咬紧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这个家伙要是回来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乌鲁克的民众们,王已经不在此处,想必接下来的岁月会相当的难过吧,”她在等待着朝见王的民众之前开口说道,“若想要离开,投奔其他国家的庇护,我没有任何阻拦的理由,但若是还有一人愿意留下来,等待王的回归,我便绝不离开这片土地。”
居民们面面相觑,席杜丽站了出来,“作为神庙的女祭司长,我当然应该留下来照顾神庙相关事宜。”
有了第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
“我们的故乡就在这,没有必要离开。”
“待在这里迎接王回来也是不错的选择啊。”
一个又一个,不愿意离开故土的人们站了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香织的眼角流出了泪水,她看着这些人,突然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是啊,这样的人类,这样可爱的人类——谁会忍心看着他们消失在命运的长河里呢?
——接下来的岁月会非常、非常的漫长。
“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86章 86 'VIP'
王离开这片土地已经过了十年之久。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会不会回来; 对于他走后出生的孩子来说,“吉尔伽美什”只是偶尔会被父母提及的名字。
他们更多听到的名字是“香织大人”或者“凯欧莉大人”——因为香织的发音有些拗口; 孩子们更喜欢称呼她为凯欧莉,十年以来焦头烂额的处理着国家的政事; 早先两年的时候; 乌尔还曾经派出过军队来攻打乌鲁克; 乌尔领袖的小儿子美桑涅帕达身先士卒,曾经一度打到乌鲁克的城墙下面。
对方退兵的要求也十分的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单到让人大发雷霆的地步——他希望香织能下嫁给他作为侧室,并且自以为这是给了女奴出身的少女极大地荣耀; 在遭到拒绝之后; 他攻打了乌鲁克的城墙。
火攻、水攻、攻城锤都用上了; 保卫战打的十分艰苦; 对方有来自外面的军备补给; 乌鲁克却因为围城而捉襟见肘。
这一场战打了将近半年; 依靠着吉尔伽美什留在王宫中的食物和适当的分配,硬生生挺了过去; 虽说如此; 王城的外围还是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疤。
最终还是靠着因为数日没有见到香织而愤怒不已的埃雷什基伽尔给乌尔的军队降下诅咒才使得队伍退却了。
随后基什王阿加劝说其他城邦的领主放弃攻打乌鲁克,他上了年纪; 看东西比年轻人们透彻的多。
想要夺走吉尔伽美什积累的财宝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趁着他不在; 想要欺辱他心爱的少女就非常的让人看不过去了——财宝丢失了是可以找回来的,但是心爱的妻子受到了侮辱,等到他回来就回变成不死不休的报复。
纵使领主们对他的论调嗤之以鼻,但是阿加还是决定要站在乌鲁克这一边,这是他作为一个老人的智慧和仁慈。
托他们的服,在经受了早年的战争之后,总算有了一段平和的日子。
香织绝对不会忘记这段时间,她本来就是不擅长争斗的人,性格也不强硬,每当遇到战争造成的伤亡的时候,她所能做的只是安葬他们,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我想去城墙上走一走,”在处理完食物分配的事宜之后,香织对着身边的席杜丽说道,“就一会。”
“十年你每天都这样,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吧,就一会。”席杜丽收起了手上的泥板,“还要等多久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香织微笑道,“也许他今天就回来了呢?”少女乐观的笑道,“你看,每过一天,就离他回来的日子更加近了,席杜丽不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今天的活也干完了。
“嗯。”
“我也要谢谢席杜丽,十年如一日的帮助着我,要是没有你的话——”
“你说什么呢,这不是我作为伊什塔女祭司长的职责么。”
——
旅人拖着疲惫的身躯,扬起的风吹着城外的野草沙沙作响。
这里曾经是幼发拉底河畔的明珠,即使是夜里也闪耀着光芒,歌声飘散在河水的浪涛声中。
然而——
这座明珠的主人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
乌鲁克的王,吉尔伽美什在十多年前为了追寻不死,毅然决然的离开了这片土地。伊什塔也不在照拂这里。
渐渐的一些居民离开了这里,战乱和饥荒轮番□□着这个失去了王的国家。
风扬起旅人的头巾和披肩,他手上的木手杖在土地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圆坑,他抬起头看着略微有些残破的城墙,这是它经历了多次战争的所留下的伤痕。
——说不出的寒酸和残破。
一群孩子在城外拍着手唱歌,最大的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其他的更小,旅人走进他们,孩子们瞪大了眼睛,警惕的看着这个蒙着头巾和披肩,拄着木手杖的外乡人。
“给我些水吧。”旅人这样说道。
孩子们面面相觑。
“怎么了?”少女的声音从城墙上面响起来,她从城墙上下来,孩子们迅速的躲到了她的身后,“凯欧莉大人,有奇怪的陌生人。”被称为“凯欧莉”的少女抬起眼来,她的目光落在了旅人的身上。
然后少女慢慢站直了身子,眼眶里渐渐被湿润的涨涩感所填满。
“给我些水吧。”旅人丢开了自己的手杖,对着她伸出了手。
然而没有装着水的陶碗送到他手上,香织扑进了那个人的怀抱里。
——那是委屈不已的嚎啕,是久别重逢的泪水,也是坚信得到回应的喜悦。
他会回来的。
所有还留在这片土地的人,相信着王的,相信这自己的居民们都有着这样的坚信。
王会回来的。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吉尔伽美什总会回来的。
孩子们一脸茫然的看着少女抱着旅人像个孩子一样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直到她扯掉了旅人遮住面庞的头巾,露出半长的金发和红色的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我尽全力了,对不起……”少女大哭着道歉,“对不起,乌鲁克变成现在这样了,对不起……”
“笨蛋。”王轻声叱责道,“这样不是更好吗。”
少女抬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