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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定了定神,轻轻挣脱开慕容煜的揽扶,走到青遥面前蹲下,用暗夷话说:“我是和延羲来救你们出去的。你先跟我出宫,然后我再给你解释。”
青遥冷笑了声,用中原话说:“你想给我什么解释?解释你如何骗得君上对你死心塌地,再一点点把他引入圈套?当初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出现在我大哥身边,我就该想到,你这个女人实则心机深重、狠如毒蝎!我只想问你,你跟慕容煜暗通款曲、合谋杀害君上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的羞愧?”
阿璃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半晌,她缓缓站起身,吸了口气,居高临下地对青遥说:“是,我是对不起仲奕。可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得失对错也只能由我们自己去评判。你如今是燕国的阶下囚,而我是燕国的王妃,我要你做什么,你没有能力说不。”
阿璃弯腰向青遥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跟我出宫。”
青遥挥开阿璃的手,自己站起身来,用手捋了捋鬓边的头发,对裴太后说:“母后,既然他们要带我们出宫,我们就出去透透气。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打什么主意!”
裴太后一直怨恨地瞪着阿璃。
猝不及防间,她猛然扑向阿璃,五指成爪,长长的指甲划向她的脖颈,“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以阿璃的身手,要化开这一袭并非难事。
可她,却一动不动。
慕容煜护住阿璃,格开了裴太后的手。长而尖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殷红的血痕。
守在门口的侍女惊叫出声,“陛下!”
门外的武官领着侍卫冲了进来。
慕容煜抬手示意自己无碍,淡淡地吩咐了几句。侍卫们拥上前,半请半押地带着裴太后、青遥和小越王朝门外走去。
侍女取出药膏,清理着慕容煜手上的伤口。
阿璃扫了眼那几道血淋淋的指痕,随即移开了目光。
她望着摇曳烛光中自己被拉伸开来的影子,游游荡荡,单薄飘零,惶惶无所依。
侍卫们押着青遥等人上到摘星台顶,慕容煜和阿璃也跟了上来。
阿璃走到青遥和裴太后面前,低声说了句“得罪了”,继而迅速出手点了三人的哑穴。
她可以任由她们在此处对自己恶语相向,却不能冒险让她们出宫的路上走漏风声、引来延羲,令苦心策划的一切功亏一篑。
接应的马车安排在了西面的宫门外。
慕容煜,阿璃,以及送押的侍卫等人,在昏黄宫灯的照映之下行至了西宫门。
此时夜风突然毫无缘由地变得湿重起来。
宫门打开的一瞬,一阵浓雾涌了进来,顷刻间便笼罩住了四周十数丈范围的一切。
侍卫们见此情景皆觉得颇为诡异,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地护在了慕容煜和阿璃的左右。
阿璃却是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转身走到青遥的面前,“接你们出宫的人到了,跟我走吧。”
青遥戒备地望向雾气深处,面露疑虑,紧搂着儿子,不肯挪步。
阿璃伸手去拽青遥的手臂,却被裴太后掐住了手腕。
僵持了片刻,阿璃渐渐失去耐心,用力甩开了裴太后的手,再出指点了一下青遥臂上的麻穴,猝不及防地把东越晋阳从她怀中拉了出来。
“不想我伤害他的话,就马上跟我走!”
阿璃抱起晋阳,疾步走出了雾气萦绕的宫门。
裴太后和青遥又惊又急,当下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东越晋阳在阿璃怀中簌簌发抖,可苦于穴道被封,哭叫不出,只能在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
阿璃心中甚是不忍,低头哄道:“乖孩子,别怕,姑姑是在逗你母后。我们其实啊,是在玩一个追人的游戏……”
乳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显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来。
阿璃心头一喜,喊道:“沃朗!”
“姐姐!”
阿璃回头看了眼紧跟过来的青遥和裴太后,问沃朗:“马车呢?”
沃朗指了指左侧,“就在那儿。我布下了雾障,但马上就要散了,你赶紧带她们上车吧!”
阿璃点了点头,抱着晋阳朝左走了几步,摸到了马车的车厢。她把孩子推上了车,转身对青遥和裴太后说:“上车吧,我弟弟会送你们出城!”
青遥顾不得许多,上车紧紧把儿子搂在怀中,嘴唇贴着他的额头。
阿璃推着裴太后入了车厢,屈身凑到青遥身边,伸手解开她的哑穴,低声用暗夷话说:“青遥,仲奕还活着。”
黑暗中,青遥的身体猛颤了一下,怔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你,你说什么?”
车外传来了燕国侍卫呼喊“王妃”的声音,似乎是在雾障中迷了方向,因而失去了阿璃的踪迹。
阿璃知道自己不能久留,咬了咬唇,快速地说:“等你见到他,自会明白。”
她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到了青遥的手。
那双略有些冰凉的柔荑,纤细软滑,跟自己常年习武拿刀用剑的手很不一样……
阿璃握住青遥的手,字字清晰地问:“你可不可以答应我,好好照顾仲奕,永远不让你哥哥伤害到他?”
青遥心中交跌翻滚着惊喜与疑虑,还有一丝难言的畏惧。她指尖有些微微发抖,人却迟迟没有开口。
阿璃有些着急,追问道:“你能答应我吗?”
青遥的手指终于紧了紧,“我答应。”
漆黑的车厢中,她们十指相握,却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青遥缓缓扬起了头,盯着黑暗中阿璃的方向,语气酷似延羲般的傲倨,“我答应,并不是因为你。仲奕是我的夫君,这些事,不必你来请求我。”
名份这种事,不一定是有多重要。
可很多时候,两个人是否属于彼此,终究是要由名份来决定的。
阿璃感悟的同时,又觉得有点莫名的苦涩。
她慢慢松开手,低声说了句:“好。”
车外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沃朗挑开车帘,“好了吗?雾障快散了。”
暗夷的巫师皆通晓操控自然之力的法术,而沃朗身为执掌一族的大巫师,要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弄出些雾障来并非难事。只是以法力操控自然终究无法持久,阿璃必须赶在雾气消失之前将人送离侍卫的视线,以确保慕容煜不会派兵暗中追赶。
阿璃迅速拂开裴太后和东越晋阳的穴道,翻身下了马车。
裴太后哑穴解开,张口骂道:“贱人……”,却被青遥扯住了衣袖。
沃朗恳切地望着阿璃,“姐,跟我们一起走吧!”他扶住阿璃的双肩,“我搞不懂你跟延羲大哥到底在图谋些什么,值得你牺牲这么多……”
阿璃摇了摇头,“这事我早就跟你解释过,怎么现在又开始劝我?”
沃朗皱眉朝阿璃的身后看了眼,“我也是到了这里才察觉到,这地方到处都是和你相冲的煞气,你留在这里很危险!”
阿璃心头一凛,蓦地想起了沃朗用巫术探试慕容煜送给自己的那支金丝白玉簪时所说的话:你跟他有夫妻之缘,但你却会因他而死……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开始相信起弟弟的话来。
命运似乎有意地把原本不该有任何牵连的两个人绑到了一起,直到满目疮痍的今时今日,依旧无法断开这段注定无果的孽缘!
沃朗催促道:“姐,上车吧!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从长计议、另谋他法的?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阿璃犹豫着。
现在离开,抛开过往的一切恩怨纠葛,不必再强迫自己去面对不想见的人,做不想做的事,是不是也算得上是功成圆满了?有沃朗在身边,可以时时施以禁咒,让延羲无从追查自己的下落。又或者,她还可以狠下心,以青遥的性命相挟,逼延羲种下蒙卞曾用在延均身上的那种蛊虫……
正在迟疑之际,她忽觉胸口一窒,体内的蛊虫有了反应。
阿璃铁下心来,“我不能走。你现在来不及对我下禁咒,延羲马上就会追过来。还有,如果我走了,燕国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想要走出蓟城就更加困难。我决不能让仲奕落到他们手里!”她推了沃朗一把,“快走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苦恨阻从容 (四)
沃朗眉宇间愁绪萦绕,重重地叹了口气,伸臂用力抱了下阿璃,转身上了马车。
沃朗的马车渐行渐远,雾气也随之慢慢散去。
慕容煜终于看清了阿璃的身影,疾步奔至她的身边,“阿璃!”
阿璃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拜在慕容煜面前,“还望陛下遵守承诺,让他们顺利离开燕国。”
慕容煜伸手扶起阿璃,却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曾以为,阿璃会无踪无影地消失在这迷雾之中,就如同从未重回到自己身边一般。
看不见,是痛,可看见了,难道就不再有痛?
回承元殿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无语,各自思索着心事。
一阵清凉的夜风,夹杂着茉莉的幽香,从东面的花园处吹拂而来。
溶溶月色之中,一袭红色的身影如流光月影般飘然落下。
侍卫们大惊失色,齐齐拔刀举剑。隐身于附近的暗卫也跃了出来,护在慕容煜左右。
领头武官喝道:“什么人!”
燕国王宫向来守卫森严,禁卫兵训练有素,有胆量单枪匹马冲撞圣驾的人,以前还从未出现过。
延羲掸了下衣袂,神态轻蔑地扫了一圈严阵以待的侍卫,目光在阿璃身上停驻一瞬,继而又转到了慕容煜脸上,问道:“陛下可还记得许诺过在下的那件事?”
昨日吴予诚回宫复命之际,已替延羲递上了信函,约好了今日婚宴之后即带青遥出宫。
慕容煜抬手示意侍卫退至一旁。
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是谁,经不住暗自惊叹,陈国的这位相国大人不仅有钱,想不到连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
延羲走到慕容煜面前,问:“青遥呢?”
慕容煜看了眼阿璃,对延羲说:“令妹,就在不远处。”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这个回答,并不算撒谎。但阿璃心知肚明,慕容煜是故意在字面上做文章,让延羲以为青遥正在来的路上。
她不想领他的情,但也很清楚,眼下只有拖住延羲才能确保青遥和仲奕安全出城。
阿璃绽出丝笑,问延羲:“乾元殿的婚宴可好?燕国人有没有逼你喝酒?”
延羲盯着阿璃,似乎想从她难得的笑脸上揣摩出什么来。
他没有回答阿璃的问题,而是用暗夷话反问道:“你为何不在寝殿?”
刚才他打发蘅芜和萋萋回了承元殿,不多时,两人又匆匆折返,说阿璃和慕容煜双双离开了寝宫,不知去向了何处。
他心思百转之际,竟然有些说不出的慌乱。
而眼下见两人漫步于月光之下,神态静谧,延羲忽然觉得自己十分的可笑。
阿璃“哦”了声,双目微垂地说:“我干嘛要留在寝殿?又不是真的跟他做夫妻,难不成还真要洞房花烛?我让他带我出来逛逛,省得留在屋里大家都尴尬。”
延羲的神色不再似先前那样紧绷,“逛逛?我告诉过你,燕国眼下国库空亏,你手里绝对有足够的筹码跟他谈条件,用不着委屈自己。”
阿璃这才明白过来,延羲之前所说的不必委曲求全是什么意思……
她换了个话题,问:“对了,昨晚我喝醉了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骂你?”她很少喝醉,但一旦醉了,记性就会基本全失。
延羲抿了抿唇角,没有回答,眼中却仿佛有了笑意。
慕容煜立在几步之外,望着彼此相视的两个人。他听不懂暗夷的语言,只能从他们的表情来推测谈话的内容。阿璃的神情分外生动,流露着他初识她时所熟悉的那种慧黠。而延羲,似乎敛去了阴戾之气,整个人变得和缓而专注。
阿璃只想继续拖住延羲,锲而不舍地追问着:“怎么,不肯告诉我?是不是被我骂得生气了?所以今天一直对我摆着张臭脸?”
延羲缓缓伸出手,似乎是想轻抚阿璃的发顶,却又在半空中收了回来,转而拍了下她的肩膀,“我以后再慢慢回答你,眼下还有正事要做。”
他转过头,换了中原话问慕容煜:“还要等多久?”
慕容煜不动声色,“再等等。”
延羲开始意识到似有不妥,思忖一瞬,盯着慕容煜,“从摘星台去乾元殿,应该不是这条路。青遥倒底身在何处?”
慕容煜牵了牵嘴角,并不正面作答,“相国大人对燕国的王宫倒是很熟悉。”
阿璃觉得自己装不下去了。
这样搪塞下去或许能拖住延羲,可她不想再平白地接受慕容煜的帮助。
他们之间,最好只是淡漠,疏离,客气,就如同从未相识过一样……
阿璃心一横,拽住延羲的袖子,提高了声音说:“你别问他了。我已经把青遥送走了!”
延羲扭头看着阿璃,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阿璃对自己多多少少还怀有敌意。可两人既然决定联手,阿璃又以风氏小姐的身份嫁到燕国,今后的夺权、复国,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帮助。而且单凭阿璃的一己之力,不可能这么容易就送走青遥……
可是,从陈国到蓟城的路上,阿璃见过谁、和谁说过话,延羲都了如指掌,却并未觉察到她在跟谁合谋着什么……
延羲思绪纷沓,下意识地扫了眼阿璃身边的慕容煜,却见他视线凝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