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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慕容煜。
沃朗曾说:“他和你,有夫妻之缘。可是,你却会因他而死。”
因他而死……阿璃的唇角弯出一道嘲讽的弧度,沃朗啊沃朗,是姐姐轻看了你!
慕容煜忽然意识到什么,面露惧色,快步飞身上前,却只触到了阿璃的一角衣衫。
阿璃松开了船索,身子腾空跃起。
她的轻功本就当世无双,此刻在夕阳艳影中飘然飞转,皎然孤傲如仙,令人难以逼视,纵使心生妄念、也只道是可望而不可及……
一刹那,她纵身落下,“嗵”的一声入了水。
慕容煜只觉自己的呼吸、心跳,全在这一刻停滞,全身寒若冰冻。待稍回过神来,他双唇哆嗦,声音发抖地吼道:“拿弓箭来!”
程武也被刚才的一幕吓得愣住。他一向不太喜欢阿璃,第一次见面时,她身手不凡地驯服烈马追云、引得不少弟兄啧啧称赞,可程武觉得那就是使小性子、故意卖弄。没有想到,她的性子当真刚烈,为了在意的人、竟然可以毫无畏惧地跃入鲨群!
他连忙示意几个亲随紧挨着船边向水中放箭,射杀鲨鱼。又将自己的弓箭取下、交到慕容煜手中。
水面上一片血红,半点白色也无。
五、六条大鲨鱼已经蜂拥成团,围攻着身下的血池,锋利的牙齿在争先恐后地撕扯着什么。
嗖嗖,几只羽箭出弦。中箭的鲨鱼因为伤口逸出的血丝,随即被同伴扑咬住,在水中翻腾起来。
血色和腥味浓浓地蔓延开来。
不远处波涛渐起,又有十多片黑色背鳍急速朝这个方向而来。
程武咬了咬下唇,半跪到慕容煜面前,“主上,我们越是放箭,鲨鱼来的越多。不如……”他担忧地抬眼瞄了下慕容煜,说了一半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了。
慕容煜手中的弓弦还满拉着,但却一直没有放手。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言不发地、怔怔地注视着船下的水面。手腕上不断涌出的鲜血一滴滴落下,可他似乎全然不觉,整个人像是凝固成了一尊雕像。
西方的天际线上,落日正一寸寸地沉入海平面下。
慕容煜的心,也如这夕阳般一点点地下沉着,最终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浮沉聚散 (一)
春去秋来,物换星移,不知不觉间,人间又是几度秋。
东海诸岛中,最临近西面的一处,有座叫做吉令的小岛,因为地理位置的优势,加之周围礁石稀少,成了往返中原的船只的停靠港。
出入东海的商船并不常有,来往的也多是走海贩货的商人。每隔几个月、商船入港之时,必是岛上最人烟凑聚的热闹日子。附近岛屿的居民都会三五结群地、撑着小舟来吉令,跟商贩们做些买卖。商贩们感兴趣的自然是蚌珠、珊瑚等的东海特产,拿到中原可以翻个三四倍的价格出手。而岛上居民换回家的,多是岛上无法自产的米面丝帛之物。
这日,商船到港,吉令岛上又是一番热闹,沿岸的浅水处钉满了桩撅、缆着小舟。
一天的买卖交易完毕后,商贩们照旧集聚在码头旁的一处酒家里,一面聊天、一面喝酒。
贩到了好货的商人自然心情极好,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大了起来。
“这趟路走得值!不枉咱们赌上身家性命地跑海路!”一个四十来岁的商贩晃着手里的袋子,“今年收来的珠子比往年的都圆,拿回去卖给做珠宝的肯定比以前卖给药铺赚得多!”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商贩说:“赵二哥你运气是不错。不过,比起钱大的那株红珊瑚树,咱们淘来的这些个都算不得什么!”
赵二闻言面露艳羡之色,嘴上却是不甘示弱,“钱大那小子弄来株珊瑚又如何?如今兵荒马乱的,谁肯花大价钱买那玩意儿?要是以前,还可以卖到东越王宫里去,现在东越也亡国了,陈国和燕国的王族又不好这个,他想找个正经儿的买主只怕都难!”
一边弯腰倒酒的伙计闻言吃了一惊,差点没把酒洒出来,“啊,东越亡国了?”
赵二白了伙计一眼,“这都半年前的事儿了,你还不知道?”
伙计年纪不大,被赵二这么一反问,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以前一直住在南面的小岛上,上个月才来吉令这边帮朱掌柜做事。”
赵二咂了咂嘴,“你们岛上这些人,平时对中原的事儿不闻不问,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居然都不知道!哪儿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最看重的就是消息灵通,比如什么地方缺什么货,都得时常关心着点儿,不然啥买卖都做不了!”
他仰脖子喝了口酒,问道:“东越亡国你不知道,那三年前东越国君死在东海的事儿你总该听过吧?”
伙计点了点头,拉了把凳子坐下。几个跟着商贩过来喝酒的岛民也围坐了过来,听赵二讲中原最近发生的事——
“当年东越国君死在北燕手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把那东越国的裴太后气得立马就要发兵攻打燕国,好不容易才被几个老臣以死相逼地给劝下了。你们想想啊,东越原本就损兵折将了不少,要跟北燕拼命也没那个实力,也只能忍气吞声着。”赵二摇晃着夹菜用的竹筷,“可没想到,陈国的军队倒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袭了蓟城,还放火烧了蓟城外的燕军大营!那大火烧得,啧啧,烧死的士兵、加上被受惊马匹踏死的,差不多有上万人。”
他扭头看了眼邻桌上一个穿褐色短衣的商贩,“徐老弟,你堂兄当时就在蓟城是吧?我听说那大火一直烧到了蓟城城墙,把整面的城墙都给烧黑了。”
徐姓商人点了点头,接过话去,“听我堂兄说,陈国当日派去的可不是一般的军队,而是直接听命于陈王的龙骑营。龙骑营那帮人个个都是厉害角色,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潜了进去,一把火给燕军大营烧得昏天昏地的。”
一个岛民插话道:“这什么营的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起来这陈王倒是挺重义气的,越王一死,他就出兵给他报仇。”他身边的几人也附和地点着头。
徐姓商人咧了咧嘴,摇头道:“这事,其实也算不上是陈王有义气。我听说,龙骑营其实是青遥公主派去的。”
“青遥公主?是不是就是东越的那个王后?”
“咦,不是说那什么营是直接听陈王调令的吗?怎么也听公主的?”
之前在赵二面前提起珊瑚树的那个商贩说:“你们也不想想,那青遥公主的哥哥是谁?凭人家的财力、权力,要调个兵有什么难的?陈王一死,整个陈国实际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新君不过是个摆设而已。等扶风侯一咽气,风氏一族的财富也得归这位相国大人。”
他话音一落,听者立即又爆出一连串的问题:
“啊!陈王也死了?”
“扶风侯?扶风侯不是早几年就死了吗?”
“相国大人又是谁?”
商贩意识道自己的插话似乎有严重的顺序颠倒之嫌,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好指着赵二说:“还是听赵二哥从头讲,从头讲。”
赵二清了清喉咙,“陈国的军队突袭了蓟城,燕国的国君自然不肯罢休,当即集结了百万大军,反攻陈国。你们想,那燕王可是当世的战神啊,憋足了一口气地打仗岂有不胜的道理?燕军没出半年就攻破了宛城,陈王带着王亲国戚逃到襄南,把都城也迁了过去。一年多前,陈王旧疾复发,撒手归了西,把王位传给了太子詹。太子詹登基后,就封了江陵侯风延羲为相国。现在陈国朝堂的大小事宜,都得按这位相国大人的意思来办。”
岛民中有人以前是陈国人,闻言禁不住流露出惋惜之色,叹道:“想那陈王少年登基,征暗夷、灭卫国,也算得上南朝的一代霸主,想不到……唉,竟落了这么个下场!”
赵二说:“说起来,要不是当时暗夷族造反,陈王不得不调兵南下,宛城也不至于失守得那么快。我猜啊,陈王说不定十分后悔当初征伐了暗夷,到头来,为了那么块破地儿、赔上了一国之都!”他咂了咂嘴,又喝了口酒,继续道:“那燕王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听说他攻下宛城以后,别的事儿没做,却派人一把火烧了陈国王宫的御花园。呵呵,别的地方都没动,就只烧了那座花园。”
店里的那个小伙计本是东越人,听赵二讲了半天还没提东越亡国的事,忍不住开口问道:“赵大哥,那东越国呢?”
“东越国啊,哦,刚才忘了提,东越国君死在东海以后,东越朝中因为王储一事乱成了一团。东越国君不但没有子嗣,连个近亲的同姓兄弟也没有,所以裴太后想了半天,就从宗室里找了个远房的侄孙过继过来,承了王位。这个小越王呢,一直是由青遥公主抚养着的。听说母子的关系还挺亲,为了守着这个小国君,青遥公主也没跟她哥哥回陈国、一直留在了越州。”
赵二夹了口菜放到嘴里嚼着,等咽下后,才又重新开口:“后来啊,就是大约一年前,也不知是从哪儿起的传言,说江陵侯打算逼小越王禅位给新登基的陈王詹。你们想啊,江陵侯是小越王名义上的舅舅,他如果真存了这份心思,真要动起手来怕是不难。这事儿倒底是真是假,我们底下这些人也就无从知晓了,只知道最后东越的裴太后被逼得走投无路,竟然暗地里偷偷降了北燕!燕王领兵到了越州那日,裴太后还亲手奉上了传国玉玺。东越国的玉玺可是上古传下来的圣物,既得此玉玺、又得中原之人即可称帝,这事儿大伙应该都听过。”
众人皆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谁知,裴太后献上玉玺的时候,突然从袖子里抽出把匕首来,直插燕王胸口!”赵二说得起劲,拿筷子比划了个动作,“可那燕王也是早有防备的,一个侧身就躲开了。裴太后悲愤交加,举刀自尽,却被燕王给救了下来。”
“后来呢?”小伙计追问道。
赵二说:“还能有什么后来?燕国得了东越和陈国的北部,占去了大半个天下。算起来,”他掐了掐手指,“燕王应该就在几日前称了帝,如今该改口叫燕帝了。”
“裴太后现在何处?”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蓦地从门口传来。
众人抬起循声望去,见门口倚着一位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她的衣裙不过是寻常粗布所制,且边角已有了磨损泛旧的痕迹,可整个人静静地立在那儿,也能透出种慑人的飞扬气势来。
大家适才都没有留意门口何时多出个人来,不禁有些发愣。商贩中的一人先回过神来,小声嘀咕了句:“这不是卖珊瑚树给钱大的那位姑娘吗?”
其余的商贩闻言皆是眼神一亮。
赵二清了清喉咙,率先开口道:“姑娘也对东越的事儿感兴趣?”他在生意场上混了十几年,明白摸清对方所需乃是谈成一笔买卖的首要前提,说不定跟这姑娘套套近乎也能帮自己捞到一株珊瑚。
那女子却全然没有理会赵二,只伸手从怀里掏了颗珍珠出来,捏在指间扬了扬,“谁告诉我裴太后现在何处,这珠子就归谁。”
那珍珠色泽银亮,形状圆润,足足有冬枣那么大。
赵二忙抢答道:“裴太后、青遥公主和小越王都成了阶下囚,被押送到了蓟城!”
女子手臂一抬,将珠子抛给赵二,随即转身离去。
两个商贩赶忙也跟了出去,想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奇货可买,却见她身手敏捷地跃上了岸边泊着的一艘小船,麻利地取下缆绳,摇着橹出了岸口。
☆、浮沉聚散 (二)
东海有上百座的岛屿,除了西面吉令几个岛以外,其余的岛面积都很小,且没有规律地向东分散在了大海之中,犹如随手撒在了碧盘上的珍珠。
阿璃出了岸口,摇橹往东行了近一个时辰,到了一座珊瑚礁环绕的小岛前。
海水湛蓝而透彻,水下的礁石清晰可见,色彩鲜艳的小鱼三五成群地在礁石间穿梭着。
阿璃取下船橹,小心翼翼地用短桨将船划入了礁湖之内,再慢慢地驶到了一处细白的沙滩岸边。
岸上不远处,是一片葱郁的树林。林外靠近沙滩的一处立着间木屋。屋外的木架上挂着张渔网和几件晾晒着的衣物,随着海风悠闲地晃动着。
阿璃摘下帷帽,把缆绳套在桩撅上,跳下船走到了木屋面前。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
搁置在屋檐下阴影中的木桶里泡着十几只海胆,像是刚捕来不久。
阿璃弯腰看着桶里的海胆,不禁绽出笑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只出来,拿刀剥起壳来。
海胆黄生吃十分鲜美,阿璃尝过一次后就喜欢上了,百吃不厌,也不嫌剥壳去刺麻烦,饶有耐心地慢慢清理着。
不多时,远处的沙滩上有两个身影渐渐走近。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一路跑跑跳跳的,时不时又停下来脚步,回头等着后面的人跟上来。
后面的那个人提着鱼竿,拎着几条鱼,费力地跟上男孩的步速。他走路时有些微跛,留在沙滩上的脚印也是一个深一个浅。
阿璃站起身来,朝来人喊道:“仲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