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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璃别-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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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想起刚才延羲的话,又看见太子对芙蓉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心中渐渐有些明了起来。她动了动,想从延羲掌中抽回手来,却被他紧紧捏住。
这时,对面的庆阳侯开了口,“要说这歌舞,还是咱们陈国的最好。东越歌舞太软绵无力,北方蛮夷更是不值一提。”庆阳侯是个胖胖的老头,因为是当今陈王的亲叔叔,一直养尊处优,平日里对政事不怎么上心,对歌舞美食倒是颇有研究。
在座有善于阿谀迎奉之人,赶紧附和道:“侯爷所言即是!尤其是那燕国人,穷兵黩武,岂能懂得这风雅之妙?”
于是,大宴上的话题开始转向北燕,起先大多是些嘲讽指摘之言,到后来,连陈王也忍不住开口问道:“蓟城现在的情形如何?郝毕不是派了人回京述职吗?”
一名姓魏的将军起身答道:“回圣上,末将奉郝大将军之名回京述职,昨日刚到宛城,正要向圣上禀告北燕的军情。”
陈王抬了抬手,“说吧。”
“是。想必圣上已经知晓,燕国国君慕容炎暴毙后,慕容煜撤兵回了蓟城。听闻,他原本想留下大军守住江北,但其手下众将皆齐声反对,所以最后他将麾下的百万兵马全调回了蓟城,只留下东越的降将钟笃和旗下万余人镇守江北。东越大军的气势高涨,一鼓作气地追击,收复了江北的两处重镇。”
陈王摸了摸髭须,“东越国君不惜雇佣杀手,若是麾下大军还不能收复几座城池,岂不白白当了回笑柄?”话音一落,堂上一阵窃笑。
阿璃只道陈国是东越的盟国,万没料到陈王会肆无忌惮地出言讥讽,才恍然想起,当初陈王一直极力促成青遥和仲奕的婚事,本就有可能是想利用风延羲的野心、来除掉东越……
魏将军继续说道:“慕容煜回到蓟城时,燕国王后高氏竟下令关闭城门,不让他入城。双方僵持了几日,高后才最终妥协,打开了城门。”
陈王点了点头,“嗯”了声,“饶是再厉害的人物,也不敢跟百万大军硬碰。继续讲。”
“是。听闻,慕容炎临死前,把王位传给了慕容煜。可此事只有慕容煜麾下的将领为证,并不足以服众。蓟城朝野之上,分作了三派。一派支持慕容煜登基,一派则拥护慕容炎的亲子王子洵,最后一派,是以高氏为首的权贵重臣,在燕国朝堂的权力极大。据细作们回报,这一派的态度并不明确,似乎是二者皆可:如果王子洵的生母荣妃愿意自尽殉葬,并将王子洵过继给高后,他们就可以支持王子洵;或者,如果慕容煜肯从高氏中择一名女子立为王后,他们就可以拥立慕容煜。”
阿璃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般,骤然一缩。
殿上众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几句。
“这不是明摆着偏袒慕容煜吗?随便娶个女人就能登基为王……”
魏将军似乎也听到了议论声,接着说:“慕容煜早在一年前就跟月氏国的纤罗公主订了亲,如果另娶他人,就意味着毁婚,不但让他失去月氏国的支持,连苦心打下的漠北江山也可能会守不住。”
陈王一直沉吟不语,听到此处,开口问道:“那,慕容煜是什么打算?”
“回圣上,慕容煜一直没有表明态度,看起来,似乎……似乎对两桩亲事都不上心。”魏将军斟酌着出言,“据细作说,慕容煜麾下的人都极力支持他尽早迎娶纤罗公主,毕竟对方是一国的公主,月氏国又兵强马壮,一旦联姻,对他登基会有很大的帮助。”
陈王捻着胡子,“嗯”了声,转头看着太子詹,“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侧过身,“回父王,儿臣也觉得慕容煜应该娶月氏国的公主。他若是选择和高氏联姻,只能得到短暂的利益,虽然走了捷径登基,却失掉了月氏的支持,将来说不定还要花工夫应付对方的反叛。”
陈王不置可否,又转向另一面,“江陵侯,你怎么看?”
延羲只得松开了阿璃的手,向陈王拱手一礼,不疾不徐地说:“回圣上,依臣所见,若是王子洵登基,即使他有意钳制慕容煜,亦无法在短期内实现,燕国的兵权,依旧会掌控于慕容煜手中。这对陈国来说,没有半分的好处。而如太子所言,若是慕容煜毁婚、选择和高氏联姻,则会挑起与月氏国的矛盾,加上还要应付朝中支持王子洵的大臣非议,一时内忧外患,还有何心力对抗南朝?”他嘴角微微勾起,“如果再有人暗中扶助他的几个异母兄弟自立为王,燕国必定大乱。”
燕国一多半以上的国土,都是近几年从魏国、月氏和东越手中得来,时逢乱世,民心本就不稳,加上国之根基并不牢固,若有心谋逆之人,要想花些银两招兵买马、自立为王,也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当这句话是从富甲天下的风氏公子口中说出来,就更有了可能的意味。
一瞬间,大殿上鸦雀无声。陈王目露赞许之意,微笑不语。太子詹则是满眼的怒火。
阿璃听得脊背发凉。
以延羲的心机,若是真要算计慕容煜,会有多少胜算?
陈王沉吟一瞬,直了直身子,“酒宴也差不过了。韩妃,你领着女眷去御花园放花灯吧。太子,你替寡人带众位卿家前去望月台赏灯。江陵侯,魏将军,随寡人往后殿议事。”语毕,站起身来。
众人也立即齐齐起身。
延羲低头对阿璃说:“我先去议事,一会儿去御花园接你。”刚要转身离去,又不放心地回过头,似笑非笑地补充补充了一句:“朝臣女眷大多尖酸刻薄,若是她们说话惹恼了你,尽管发脾气,不必为我考虑。”
阿璃冷笑道,“你是多厉害的人物啊,谁敢来惹你的表妹?”
延羲没有理会阿璃语气中的讥讽,淡淡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上元节 (三)

阿璃心不在焉地随在一众女眷之后,漫步行到了御花园中。
园中处处彩灯高挂,火树银花,一派节日气象。女眷们大多熟识,三三两两结伴赏着灯,其间也有人上前跟阿璃搭话,但见她神情木然,还以为她出身名门、性子高傲,不屑与常人为伍,便不再多加理会。阿璃乐得落单,远远地跟在最后,心头却是思绪万千。
陈国王宫的御花园,她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在此为奴时,每日必做之事就是清扫这园子。花园中的每一处,她闭着眼也能找出来。东面桃园角落的那座假山背后,她记不清躲在那里偷偷流过多少次眼泪;西南边的回廊庭院里,养着许多禽鸟,多少次,她弓着瘦小的身躯,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地上的鸟粪;现在正走过的这条沿池小径上,她被几个小宦官用木条抽打地满身青痕,最后还差点被扔进了太液池……
时过境迁,谁能料想,今日她会以贵客的身份,锦衣貂裘、珠围翠绕地故地重游?
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半点的喜悦?
两个小宫女捧着笔墨彩绢走到阿璃面前,曲膝一礼,“韩妃娘娘说要准备放花灯了,请小姐将要许的愿写在这绢条上,奴婢们待会儿会缝到花灯上。”
放花灯是陈国上元节的习俗,将绢制的彩灯置于河上,任其顺水而飘。官宦家的女子们常常将所祈之愿写在灯上,以盼灵验。未婚的少女们,通常会借此时机、一求良缘。
阿璃执着笔,半天也没落下。
耳畔,似乎响起了慕容煜的声音:“阿璃,我发誓,此生非你不娶!”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挚,怀抱是那样的温暖,亲吻是那样的炽热……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未婚妻,明明知道暗夷族人一生只能一心一人,还要许下这样的誓言?
为什么,命运既然注定了他们之间要结下无法化解的仇恨,还偏偏要造就最初的相识相遇?
阿璃痛苦地闭上双目,又旋即睁开,心头苦涩地自嘲道,也许这血仇之恨的结局,并不算坏。若不然,难道自己还要去跟一国公主争王后之位?
一国公主。
霎那间,阿璃脑海中忽似有电光闪过。
“你若不肯花心思装扮,又如何跟一国公主争男人?”
她目光游离,拿着笔的手指发着抖、在绢条上点出斑斑墨迹。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犹豫了半天,你推我我推你,终于怯生生地开了口:“那个,那个,绢条……”
阿璃回过神来,咬着嘴唇,迅速地写了几句吉利话,递给了宫女。
她转身走到水池边,扶着栏杆,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中翻江倒海似的恶心,喉头酸痛的厉害,眼里却是出奇的干燥。
不是没有过疑惑,只是没有想到,一个她踌躇再三鼓足勇气尝试去信任的人,居然是如此的残忍无情!
“你若真见到他,或许……杀不了他。”
“难不成你妄想着事事两全其美,但凡让你看得入眼的男人都要照顾周全?”
“如果是另有其他的原因呢?比如,两人之间有世仇,即使彼此爱慕,也不能在一起。”
延羲从太华后殿出来,顾不上取斗篷,直接一身轻袍地匆匆去了御花园。
他常常出入王宫,熟知路径。宫人们远远见到了他、也皆低头行礼,不敢阻拦。
太液池边,宫女们正挨个儿地往水中放置着花灯。夜风中摇曳的烛火,映着五颜六色的莲灯,翩翩然顺流而下。池水的另一端,是前庭的望月台,不过多久,守候在台上的太子和朝臣们,便能看见这顺水而至的朵朵花灯。
延羲的眼光急切地在人群中逡巡,却捕捉不到阿璃的身影。
不知为何,今夜,他有种难辨缘由的担忧。或许,仅仅是因为慕容煜这个名字在大殿中被反复地提及……
他穿庭过廊,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找寻着。灯火阑珊处,只有无尽的失望。
终于,在一个偏僻无人的小院子里,延羲找到了阿璃。
她静静立于一株梅树下,一动不动,仰头凝望着什么,及地的雪貂斗篷轻扫着地面,整个人、似乎和地上那层薄薄的积雪融为了一体。
延羲的心,突然快跳了起来,仿佛位情窦初开的少年,第一次见到了为之心动的女子……
他默立了半晌,才出声唤道:“阿璃。”
阿璃缓缓转过头来,“你谈完事了?”
延羲轻轻“嗯”了声,走到阿璃身旁,“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就随便到处走走。”
延羲环顾了下院子四周,只觉周遭荒凉偏僻,想必平日极少有人出入。
阿璃伸出手,拉过一段树枝,凑到鼻前、嗅了嗅花朵的清香,“我第一次遇见仲奕,就在这里。”她的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温柔,“他当时就像我这样,穿着一身白衣,静静地站在梅树下。我生平第一次,领悟到什么叫自惭形秽。后来,我有了钱,可以自己买衣服的时候,就买了很多很多白色的衣裙。”她垂眸轻笑了声,“可笑的是,他从来没见过我穿那些衣裙的模样。”
她松开了梅枝,手指停在半空中。
延羲心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伸手握住阿璃的手,“我们回去吧。”
阿璃仰头看着延羲,唇畔漾出浅浅笑意,“干嘛这么着急回去?你想不想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什么地方?”
延羲有些怔然。
阿璃拉着他的手,“我带你去。”
两人携手踏雪,来到一座石桥之上。石桥位于太液池的最上游,靠近引水入池的源头,所以桥下的流水并不宽,平日里往来的人也不多。石桥因桥拱的形状而得名,叫作双心桥。
阿璃在桥中站定,松开了延羲的手,微笑道:“就是这儿。”
延羲蹙起眉,似在努力思索回忆着。
“别想了,”阿璃转身撑着栏杆,眺望着远处太液池里的点点灯火,“你当时根本就没留意我。那时我正在擦洗这石栏杆,几个内官恰巧领着你和青遥经过。”
她伸手指了指一边的桥头,“青遥一直紧紧地依偎着你,等路过这座桥旁时,或许因为好奇,她放缓了脚步,朝这边望了一眼。我当时也恰好抬头,”阿璃轻笑了声,“一看,是个好漂亮的小姑娘!年纪似乎和我差不多大,却比我有福气多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延羲,“我那样想,并不是因为她一身富贵精致的装扮,而是,”顿了顿,说:“因为你。”
延羲的嘴唇动了动,却听阿璃又说道:“你揽着青遥,那样关切地看着她,就好像你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似的,所以,也根本没顾得上朝这边瞧上一眼。我猜到你是她哥哥,心里突然很是羡慕,想着,若是我也有个哥哥该多好!他也会那般地护着我,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人……”
延羲低头看着阿璃,修长的手指轻拂去阿璃发梢的雪沫,“我想起来了,那时,我们刚到宛城……”他停住,沉默着。
延羲触着阿璃发丝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缓缓移到了她的鬓角,轻轻把碎发拢到了耳后。
阿璃一动不动,含笑望着延羲,目光清澈,眼波流转,宛如江南烟水潋滟荡漾。
良久,久的仿佛桥下的流水凝固。
延羲叹息一声,伸臂将阿璃拥入怀中,低柔而缓慢地说:“阿璃,你不必再羡慕青遥。”
阿璃温顺地依在延羲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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