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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璃别-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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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慕容煜的视线落在了自己捏着绣针的手上,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了眼眸,左手遮掩着绣针,“你先别看!我针线做得不好,缝得有些歪。”
她清了清喉咙,声音放低了些,“平时你身边服侍的人多,我根本没机会做这些事。今日出城走得急,你身边的衣袍就那么两件,还被箭给刺了个洞,我若不赶紧缝补好,你可就没衣服穿了。”
慕容煜依旧沉默着,缓缓走到阿璃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阿璃扭头看了他眼,见他神情怔忡,身上的衣袍也被水浸湿,狐疑问道:“你衣服怎么湿了?外面下雨了吗?”
慕容煜下意识地摇了下头,费力地笑了笑,“刚才和小武去探查周围地形,不小心踩进水里了。”
“那你还不赶紧把湿衣服脱了!省得着凉。”
“无妨。我一会儿还要去议事。”
阿璃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又突然记起慕容煜唯一可换的外袍还在自己手里,赶紧低头飞针走线,“你先等一下,马上就好……”
慕容煜的视线,从阿璃飞动的手指、慢慢移到她神情专注的脸上。
阿璃没有抬眼,却感觉到了慕容煜的目光,抿嘴笑道:“没见过我做针线活,觉得好笑吧?其实以前,我也很少做这些。小时候,看阿妈纺纱裁衣,觉得好神奇,也想学来着,可阿妈嫌我太小,不肯教我,还骗我说以后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自然而然就会懂如何纺纱、如何裁衣。结果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不会!”
她牵引着针线,笑意加深了些,“你其实应该庆幸自己生在了王室,若你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男子,娶了我这样的妻子,每天不得不穿我做的衣服,那可真是不敢想像!”
慕容煜牵了牵唇角,逸出一丝淡淡的笑,却又转瞬即逝、了无痕迹。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阿璃,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寻常人家的男子?”
阿璃愣了一瞬,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索答案,待反应过来时,心底不禁升起一股凉意。
她低垂着眼,有些僵硬地说:“哦……不是早就说过吗?在峤州的海船上。”
换作以往,慕容煜会把阿璃此刻极不自然的反应归因于东越仲奕的死、归因于自己曾经对她的隐瞒,但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他无声地凄然一笑,瞥开了目光,怔然地注视着灯盏中微微摇曳的烛火。
阿璃强迫自己镇定住,继续着手里的活计,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慕容煜沉默了良久,缓慢而苦涩地开口道:“有时我会想,如果王兄没有死,我或许,就能真的做个寻常的男子……
我十岁丧父,十一岁丧母,但因为有王兄的庇护,我生活得无忧无虑,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我想从军,他应允,我不愿娶妻,他也没有反对,但凡是我想做的事,他都会支持。后来,我在军中的威望越来越高,屡次被朝中的一帮老臣弹劾,说我‘功高盖主、恐有异心’,可王兄从未起对我起过半点疑心,还封我做了燕国的大将军,执掌百万兵马。
再后来,我想退掉和月氏的亲事、娶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子为妻,明知此事会对政局有极大的影响,王兄还是答应了我的请求。为了不让朝臣反对,我说服王兄发兵攻打东越,打算以江南的富庶、来抵消与月氏失和的损失。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掺杂了我私心的战事,会连累王兄丢掉性命……”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带着种阿璃所不熟悉的悲哀与绝望。
咫尺之距,她却不敢朝他看上一眼,手指颤抖地厉害,针头扎进了指尖,殷红的血、一点点滴在了手中的蓝色锦袍上。
阿璃说不出原因,只是直觉地猜到了什么,心跳得快了起来,脑中轰响着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复复反反:
他知道了,他终究是知道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王兄惨死时的情景。他的面容,顷刻间就扭曲得变了形……全身抽搐,无法呼吸……他临去前对我说,‘是大哥对不起你’……你能相信吗?他竟然觉得对不起我……可我,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眼睁睁看着他窒息而亡,什么也做不了……”
“别说了。”
阿璃痛苦地闭上了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哀求,“别再说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慕容煜没有看阿璃,依旧望着那盏烛光。
昏黄的光晕在他的眼中逐渐扩大、变得越来越模糊,温热的液体涌上了眼角,慢慢凝聚、缓缓坠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从未尝过被至亲欺骗的滋味,竟不知、会是如此之痛……”
阿璃抬手捂住了嘴,手里的针线和衣袍滑落到了地上。
她泪眼婆娑,转头去看他,“乌伦……”
慕容煜却倏然地站起了身,背对着阿璃,“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
真相就在眼前,可他还是失去了这最后的勇气。
只要她不说、只要她不承认,他偏执地想着,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慕容煜掀开帐帘,踉跄地疾步而出。
                        

☆、和泪折残红 (一)

阿璃望着甩落下的帐帘,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来。
她朝前踏出两步,声音哽咽嘶哑地喊了声:“乌伦!”
没有人回答。
四周寂静的可怕,只有夜风卷起帐帘的边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阿璃有些眩晕的恍惚,脚步虚浮地退回到榻边,泪水早已浸湿面庞。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就算回来了,也必定不会原谅自己……
阿璃的五脏六腑焦灼出痛楚,疼得她猛地喘息了一声,手紧攥着衣襟,唇角被咬得溢出了鲜血,却不能抑制住这撕扯般的痛意。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被至亲之人欺骗的感觉。
也正因为了解,才明白,罪无可恕……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这个结局,一早就已注定。
这个选择,亦是自己心甘情愿。
四目相望的悸动,相依相偎的甜蜜,生死相随的刻骨。
她没有办法不去贪恋……
即使是要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哪怕万劫不复、哪怕余生孤独,她也不会后悔!
可为何,心还是痛得无以复加?
她把脸埋进了双手中,任由泪水渗过指缝流下,坠落无声。
直至许久,帐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黑沉的人影,渐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
慕容煜沿着同一条山路,跌跌撞撞地走回到山下的湖畔。
湖光依旧涟滟生辉,月色依旧银白皎洁,但他的心境,却与初见此景时的感受截然不同了。
他并不想伤害阿璃,却还是忍不住泄漏了心中的怨忿。
可她痛一分,自己难道不也是痛上十分?
湖水中圈圈散开的涟漪,就像心中一波波袭来的疼痛,永无休止、令人窒息……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夜风吹在身上的凉意,如同此刻体内血液一般的冰冷。
再睁开眼时,月亮不知何时已隐入了浮云之中,天地间变得一片漆黑,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未来。
一生中的回忆,在脑海中一幕幕涌现。
年少时的雄心壮志,征服四海的豪情骄傲,君临天下的意气风发……
所有的影像,演绎到最后,都渐渐变得苍白而模糊。
唯一剩下的,清晰而生动的,牵扯得他一呼一吸都微微窒痛的,只有那个挽着金丝白玉簪的姑娘。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似月牙;逗趣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轻轻偏着头;害羞的时候,两排微翘的睫毛低垂着、像蝴蝶黑翅般地轻柔颤动;佯怒的时候,会刻意装出凶狠的模样,伸出手来掐自己,却又不舍得真的用力……
那些甜蜜美好的时刻,重重叠叠地压到了他的心上,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仰起头,望向暗黑的天幕,似想要在一片空洞中搜寻出答案。
大哥,我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才能无愧地面对你、面对父王母后、面对洵儿?
×××
数里之外的陈军大营。
延羲回到营中,郝毕和几名将领早已在中军帐里恭候多时。
“相国大人,”郝毕瞄了眼延羲阴沉的脸色,决定长话短说,“明日是否拔营入驻宛城?”
延羲撩袍在案后坐下,“大军暂且不动,找几个得力的文官先入城安抚住百姓。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郝毕听出延羲的心不在焉,识趣地说了声“遵命”,便带着部属匆匆退出了大帐。
帐内骤然静谧下来。
延羲盯着案上一个雕工精致的信匣,怔忡出神。
那信匣上的鱼目雕得灵巧生动、栩栩如生,略带讥诮地回视着他,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愚蠢,嘲笑着他的自取其辱。
明知道去了只会徒增烦恼,可他还是去了……
还是去了……
韩楚一脸激动地进到帐内,躬身奏道:“找到蘅芜了!”
燕军弃城撤离后,韩楚和萋萋便随陈国骑兵一同进入宛城,在王府中找到了尚在卧床养病的蘅芜。
“蘅芜的伤还没完全好,所以萋萋决定留在城里,照顾姐姐。”韩楚踌躇片刻,又补充说道:“蘅芜还让属下带话……说来宛城的路上,她拗不过阿璃姑娘的逼问,把东越仲奕的事讲了出来。等她伤好以后,会亲自来向公子请罪。”
延羲淡淡地说:“让她好好养病便是。”
韩楚松了口气,继续禀奏道:“沃朗大巫师昨日启程离去,属下命人暗中跟踪了一天,证实他确实是往暗夷……”
“等等。”
延羲出言打断了韩楚,神色凝重起来。
今夜与阿璃的会面,让他心绪翻涌不宁,愤怒伤痛失望之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延羲猛然抬起眼来。
是了,自己提到东越仲奕的时候,阿璃不该是那样的反应!她是连喝醉了酒都不忘维护仲奕的人,怎会任由自己嘲笑他的懦弱与逃避!
延羲的心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渐渐成形,让他无比慌乱起来。
他凝神思索,突然又记起了什么,问韩楚道:“我大哥去世之后,留下了几件风氏的宝物,你可还记得都有哪些?”
韩楚一面回忆,一面罗列着:“属下记得,有流光盏,星罗棋盘,颛臾方国的刚玉甲,一张银制的连弩弓……”
他话音未落,延羲已遽然起身,急奔出帐。
×××
阿璃听到帐外的脚步声,缓缓抬起了头来。
火把的光亮聚集起来,映出外面几十名士兵的身影,将军帐团团围住。
“妖女,你给我滚出来!”程武在帐外大声喝道。
阿璃抹去眼泪,镇定住情绪,掀帘出了帐。
四下都是手持兵刃和火把的兵士。
程武一手拿着佩刀,一手拽着林崇的头发,把他拖跪到地上。
阿璃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对程武说道:“我的事,跟阿崇无关,你放开他!”
林崇抬头看向阿璃,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他满面尘土,衣服已被磨得破烂,脸上还有几道带血的伤痕。
“阿璃姐……”
程武挥刀架在林崇脖子上,神情憎恶地看着阿璃,“放开他?”
他冷笑了声,“你可是在百万大军中取了先王性命的杀手魍离,我程武自认没有本事跟你公平对决!今日不论用什么手段,我也要让你就地伏罪!”
阿璃视线在人群中逡巡一圈。周围的一众士兵,也正用着跟程武一样的憎恶眼光看着她。
军营中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次跟程武从蓟城赶来解围的救兵。他们没有见过战场上的阿璃,没有亲睹过她为大燕所做的一切,对她唯一的了解、只是那些晦暗丑恶的传闻……
阿璃的目光最终落回到程武身上,声音泛着无力的苦涩,“陛下在哪里?”
程武哼了声,“你以为陛下还想见到你?你当年在汕州毒杀先王,早已与陛下血仇不共戴天!先王驾崩之际,陛下就曾割发立誓,必当让你以命偿命!今日我奉旨前来,就是要取了你的性命!”
阿璃听到“奉旨”二字,瞳孔骤然紧缩,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顷然断裂,狠狠地戳进了灵魂深处。
她拼命抑制住情绪,盯着程武,“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杀我。”
她记得他的誓言、他的承诺,她不信他会绝情如此,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程武大笑了几声,“你以为陛下是什么人?他是肩负江山社稷的一国之君,是把责任和信义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大燕战神!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妖女,燕国和月氏岂会失和?陛下又岂会丢了宛城?就凭你和风延羲那龌龊的关系,华阳关的事,说不定也是你暗中搞的鬼!
我跟随陛下十多年,从没见他输过一场仗!唯一的几次,全都跟你有关!你以为陛下吃了败仗,心里会不难受、会不介意?他只是不表露出来而已!
你知不知道,戳穿你身份的人是谁?是你当年杀掉的卫国将军的师兄!你满手鲜血、恶名昭著,难不成还真的妄想做我们大燕的王后?
你不信陛下会杀你?可你不要忘了,你杀了先王,亲手养育陛下成人的先王!陛下若是放过了你,便是不孝不义,有何颜面再面对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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