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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羲没有答话,眼眸微垂,手捏着瓷杯,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杯沿。
蒙卞倏然站起身来,嚷道:“一个犯糊涂,另一个也……”
他指着阿璃,问延羲:“我问你,你喜不喜欢……”
“蒙卞!”阿璃厉声出言打断,盯着蒙卞,“你想知道纤罗公主是谁,我来告诉你!那位公主,是燕国属国月氏的嫡公主,在大漠颇有威望,若我猜得不错,她应该有能力影响月氏的兵力调动。现在宛城被围,城里所有的人,都眼巴巴等着月氏的援军来解围!”
她冷笑了声,转身看着延羲,“但有的人,自然恨不得我们困死城中,所以急着要娶月氏的公主,好断掉我们获救的希望!”
延羲抬起眼,望着阿璃。
她眉头紧蹙、神情愤怒,清澈的双目中似有两簇火光在跳跃着。
延羲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心思千转间,只觉得自己荒谬的可悲。
阿璃的愤怒,并不是因为他要娶别的女人,而是因为他的这个决定,会伤害到她爱的男人……
蒙卞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沃朗一把拉住。
沃朗说:“刚才的肉不是烤焦了吗?走,萋萋,带我和蒙卞大哥再去取些过来!”
说着,他拽着蒙卞离开。萋萋愣了一瞬,也迅速地跟了过去。
四周骤然静谧下来,显得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也格外清晰起来。
延羲和阿璃,沉默地对视着。
夜风漫卷起飞扬的烟尘,冉冉飘浮消散在了空气里,仿佛许多年流逝过的时光,最终缓缓注入了看不到边际的生命洪流之中。
延羲费力地瞥开了目光,淡然道:“成王败寇。若是慕容煜有机会赢我,也会不择手段。”
阿璃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的精于算计?当初在蓟城的时候,你让我想办法,让慕容煜和纤罗公主解除婚约,说什么可以借此削弱燕国。可事实上,全是为了让你自己坐享渔翁之利!你一心想对付燕国,跟月氏联姻的主意恐怕一早就有了!我真是愚蠢到家,竟会相信了你的话!”
延羲的唇角渐渐勾出道凉薄嘲讽的笑,“即便是我不说,你难道就不想让他们解除婚约了?”
阿璃努力控制住情绪,站起身来,说道:“我懒得跟你废话!你不要以为没有了月氏的援军,我们就会困死在宛城。成王败寇?将来谁输谁赢现在还说不定!”她居高临下,眼神轻蔑,“但我会非常期待,亲睹你的一败涂地!”
语毕,她旋身就走。
“你就那么恨我?”延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璃下意识地驻足。
她举目望向四周接踵而立的军帐,不知道该朝那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沃朗。
人生,亦是像面前这交叉纵横的路径,因为选择的道路不同,就会看到不同的风景。
但终点,却未必会不一样……
踟躅片刻,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延羲背对着火光,长身玉立,沉默地望着阿璃。
因为逆光,阿璃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又能感觉到,他似乎在矛盾迟疑着什么……
“不是我想要恨你,”良久,阿璃慢慢开口说道:“是你做过的太多事,让我不得不恨你!”
她吸了口气,带着几许嘲讽,“你说过,不愿我得到幸福,要我一生一世都活得不安心。既是如此,又何必在意我是不是恨你?”
延羲迟迟未语,半晌,哂然轻笑。
“是啊……我何必在意……”
他的声线中,蕴着一丝阿璃所不熟悉的柔软与颓然,让她不觉微微有些诧意。
她抬眼去看他,可依旧看不清他的神情。
火光映在了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泛着点点金色碎光的俊逸身影。
夜风在耳畔轻拂出轻柔呵声,仿佛情人低吟的呢哝细语,撩动心弦。
很多年前,在同样的点点金色碎光中,延羲一脸似笑非笑的邪恶,猝不及防地偷走了她的初吻……
出嫁的前一晚,也是在这点点的金色碎光中,他拉着她的手,眉眼蕴笑,在篝火畔唱起了暗夷流传了千百年的情歌……
而这一次,他们已没有了理由和立场,再朝对方靠近半步……
许久,阿璃最终开了口,语气凛然。
“如今燕陈交战,你我本就势不两立,莫说你不愿我活得舒心,就算你想要我死,也无可厚非!我只是,见不得你行事的手段……当年,为了说服我刺杀慕容炎,你对我隐瞒事实,害我一生背负愧疚。后来,又从东海把我和仲奕强行带回了中原。嫁去燕国、谋夺天下,最初的确是我的主意,可那也是因为被你逼得走投无路!在蓟城的时候,你明知道我不愿意伤害慕容煜,却连番对他痛下杀手。现在,又不知你把仲奕藏到了哪里、如何折磨他……”
她双目微垂,轻声一笑,“延羲,你我曾是对手,亦曾是盟友。但如今看来,命运最终替我们选择了彼此仇恨的位置。你可以鄙视我背弃了盟约和誓言、嘲笑我失信善变,我也会一如既往地憎恶你的不择手段。但,很多的人和事,跟你我的恩怨并没有关系。沃朗,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朋友。仲奕,是我的知己,也是你的妹夫。不管你今后想怎样来对付我,都请你站在自己的立场,善待他们。”
阿璃长长地呼了口气,侧转过身,“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走了。”
她踏出一步,又顿住,低声补充了句:“哦,对了,恭喜你了。”
延羲望着阿璃离去的背影,怔然片刻,方才意识到她在恭喜自己什么。
他苦涩地笑了笑,缓缓抬起手,垂首看着自己的手指。
只要他愿意,便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方法,留住阿璃。
只要他愿意,蛊虫可以逼得阿璃就范……
只要他愿意,阿璃可以为了东越仲奕做任何事……
即便是单凭武力,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拥她入怀,再也不放开!
可拥有了,就是得到了吗?
良久,延羲抬起了眼。
也许,这样也好。
他喃喃自语地说:“其实,这样也好。”
☆、突围 (一)
阿璃顺着来时的原路,回到了陈军大营的营门口。
项虎领着麾下的几名禁卫,一直恭候于此,见到阿璃,不觉都暗松了口气。
陛下一直守在了城楼之上,只怕再等上一阵就要发鸣镝探问,到时候惊动陈军,又免不了一顿混乱。
阿璃驻足转身,向灯火通明的军营再望了一眼,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似乎每一次跟沃朗的分别,总是这般的匆忙。
可她若再逗留,就不得不继续面对延羲、面对蒙卞……
其实,两军交战,最尴尬的位置不是敌对,而是中立。
阿璃很清楚,让沃朗夹在了自己跟延羲的争斗之间,是件让他颇有些为难的事。上一次,虽然说服了沃朗帮自己送走青遥,但阿璃看得出,弟弟因此或多或少地对延羲存有愧疚。所以后来他知悉延羲找回了妹妹,并没有像阿璃一样的觉得气馁愤怒,反倒似乎是有些如释重负。
而这一次,阿璃和延羲更是卷入了生死相拼的战争之中。沃朗若是帮了延羲,便是对不起血浓于水的亲姐姐。但若是帮了阿璃,就是背信弃义,辜负了延羲当年助他在暗夷起事的恩情。如此云云种种,倒不如抽身而退,远离纷争……
阿璃回想着华阳关的那场恶战,又记起今夜沃朗说的那些话,不觉思绪纷杂,一路沉默无言地随着项虎策马返回了宛城。
慕容煜匆匆下了城楼,迎上了阿璃等人。
“一切可还顺利?”他伸手覆住阿璃挽着马缰的手,温暖着她在夜风中冻得有些冰凉的手指,仰头问道:“你这一去,就是近两个时辰。”
阿璃抱歉地说:“有些事耽搁了。一切都好。”
项虎翻身下马,低声奏道:“陛下,暗卫们都已成功出发。也亏得王妃去军营里走了一遭,帮他们引开了许多注意力。”
慕容煜点了下头,吩咐道:“先回王府吧。”
回到府邸,阿璃将今夜在陈军营中听到的消息,一一告诉给了慕容煜。
慕容煜蹙眉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是我大意了。没想到,风延羲竟能暗中说服身在蓟城的纤罗公主,他们一旦联手,整个漠北、乃至中原的局势都会大变。”
襄南与蓟城相隔甚远,谁也不知道延羲是通过何种方法、暗中结下了这门亲事。
阿璃颌首赞同,“我也没有想到。”
她清了清喉咙,睨了慕容煜一眼,“我以为,凭她对你的一番情意,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嫁给你的敌人。”
慕容煜苦笑了下,继而肃容道:“在我攻打月氏之前,纤罗的父王一直都是漠北最有威望和权势的首领,而她也是王室中最受娇宠的公主。所以,但凡是她想要的东西,终归都会得到。而我,恐怕是第一个逆了她心意的男人。”
阿璃撇着嘴,似笑非笑,“现在知道后果严重,你要后悔还来得及啊。”
慕容煜弯起嘴角,继续说道:“她对我,一开始也许确是有情,但到了最后,便成了一种迷茫的执着。我虽然不是女人,可我知道,一个女子,不会永无期限地痴恋对自己无情的男人。她想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对我有几分好感,更主要的是,为了她自己的一份骄傲和许多年的付出。一个人,如果花心思经营过一桩事,耗费的时间越久,到最后就会越舍不得放弃,久而久之,就算明知再做下去毫无意义,也要固执着继续。”
阿璃朝他肩膀捶了一拳,嗤笑道:“行了,你说了半天,就是想证明人家不喜欢你,现在抛弃你、跟风延羲结盟也是情有可原!听上去倒像是你一个劲儿地想说服自己,不要觉得失落怅惘……”
慕容煜捉住阿璃的拳头,故作正经地说:“也罢,既是被你说破了心事,那不如我这就去求她原谅、下嫁于我?”
“你敢!”阿璃抽出拳头,作势又要捶他。
笑闹了会儿,两人又静下心来,研究对应的策略。
慕容煜说:“月氏出了变故一事,我先前已有猜测。今夜派出的暗卫,会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将北上与蓟城的援军会合。只要援军能及时赶到,即使人数上仍然落于劣势,但助我们突围并不会太难。”
他沉吟了片刻,“我只是担心,风延羲与漠北结盟的一事败露,他或许会因此改变攻城的战略,再度强攻宛城,逼我们在援军赶到之前弃城。”
阿璃想了想,问:“华阳关那里的十四万燕军,能不能想法子把他们救出来?”
“眼下恐怕是没有办法。”
慕容煜思忖说道:“不过……等小武领兵赶来之后,我或许可以声东击西,假意向北撤退,实际南下华阳关。待救出被俘的十四万士兵后,与蓟城援兵军力汇合,再朝宛城的方向收拢包围。”
阿璃闻言惊诧,“你的意思是,突围后就要立即跟陈军在宛城重新开战?”
“嗯。宛城的地理位置,恰好在月氏和陈国之间。现在风延羲和纤罗决定联姻,如果宛城再失守,便等同于将半个中原送到了他们手里。将来,想要牵制纤罗在漠北的势力,也会愈加困难!”
慕容煜研究着阿璃的神色,笑了笑,宽慰道:“不必担心,陈军如今没有了蛊毒相助,不会太难对付,你要对你的夫君有信心。”
阿璃抿起嘴角,似羞还嗔地瞪了他一眼。
她心里亦很清楚,也只有彻底地打败了风延羲,才能解决眼前那诸多的困境。
只有让延羲输得一败涂地,燕国才能控制住月氏的内乱,不让纤罗的势力影响到漠北的稳定。
也只有他输得一败涂地,自己才有机会救出仲奕,才有机会让弟弟不必再左右为难……
×××
两日后,如同慕容煜所料想的那样,陈军再度发起了攻势。
阿璃与宛城府尹段司谦、客卿白原,一同登上城楼,眺望着前方尘土翻滚的平原。
失去了声势浩大的巨盾阵,陈军只能依靠普通步兵来完成强攻,密密匝匝的行军队列彰显着人数上压倒性的优势,黑压压犹如翻涌的潮水般,踏着烟尘、推进而来。
慕容煜交待完作战策略,对众人吩咐说道:“今日之战,首要任务是在尽量减少消耗的情况下守住宛城。我军兵力有限,能够不失守、不损兵,便已是胜了。”
“是!”
阿璃深吸了一口气,站到城楼东侧的一处垛堞之后,一手拿着张连弩弓,一手高高抬起,向身侧列队排开的弓弩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拉弦待命。
她第一次指挥弓弩手迎敌,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又同时有些期待和兴奋,目不转睛地盯着城外战场,估算着敌军的距离……
项虎举着张宽面的铁盾,站到了阿璃身畔。
阿璃咳了声,说:“宛城城楼的垛堞很高,足够我藏身,你举张盾牌在我头顶,反而很不方便。”
项虎愣了一瞬,默默地收起盾牌,退了下去。
少顷,慕容煜领着一队长弓手,走了过来。
阿璃疑惑不解,压着声音问:“不是讲好你守西侧的城楼吗?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慕容煜一面挽弓搭箭,一面弯了弯唇角,说:“你不肯让项虎保护,我就只好亲自来了。正好跟你比比,看谁的箭法更精准。”
阿璃抿起嘴,扬头想说些什么,视线却不经意掠过慕容煜手中的那把长弓“落日”,心头骤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