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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约两万人的盾阵,由几十个方形的步兵队伍排列而成。步兵们高举着巨大的铁盾,踏着齐整的步伐,高喊着震天的口号。巨盾下,藏着攻敌的长矛、登城的云梯。
那些铁铸的巨盾足有两人宽,沉重坚固,将队伍遮挡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阿璃扶着城楼的垛堞,感受着由地面传上来的振动,经不住有些担忧起来。
“怎么办?”她转头望了眼慕容煜,“那些盾牌看上去十分坚实,箭矢根本射不穿!”
慕容煜远眺城外,淡然一笑,自语般轻声说道:“陈国风氏,果然富甲天下,竟能铸造如此数量的巨盾……”
他对阿璃说:“排出这样的阵法,表明郝毕打算直接攻城。巨盾,的确是抵挡羽箭和落石的最佳防御。但,凡事若有其长,则必有其短。”
他安抚地在阿璃的肩头轻按了一下,转身让项虎递上弓箭。
长弓落日在手,慕容煜浑身杀气冷凝,铁箭搭弦,摒息掣肘,决然而发。
“嗖”的一声,铁箭离弦,呼啸射入敌阵之中。
慕容煜又再取箭矢,接连发了数箭。
阿璃留心辨识,见敌阵中似有人中箭倒下。但数万人的军阵之中,箭矢中敌,就犹如急雨落入大海之中一般,踪迹难寻。整个巨盾之阵,密密匝匝,岂会因为倒下了几个人就停下汹涌的狂潮?
她正想开口发问,却见那原本排列齐整的陈军盾阵,竟渐渐有些歪斜起来。几个方形兵队,甚至有了涣散开来的趋势!
慕容煜转身吩咐道:“项虎,遣骑兵三千,即刻随寡人出城迎敌!”
项虎合拳领命:“是!”
阿璃闻言,也顾不得其它,急问道:“你要亲自去?”
慕容煜取过头盔戴上,轻轻牵起唇角,“你放心,我有把握。”
他伸臂揽了揽阿璃,低头在她耳边安慰说:“我做了十几年的将军,又不是第一次上阵杀敌。别担心!”
语毕,他领着几个亲卫,疾步下了城楼。
阿璃陡然离开慕容煜有力的怀抱,心头不禁失落般的空了一瞬,随即而来的,又是无限的担忧和焦虑。
她下意识地拾起预备下的连弩弓,紧握在手里,神色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同在城楼戍卫的白原,缓步踱至了阿璃身旁,宽慰说道:“王妃不必太过担心。”
他手扶城楼,向外眺望着,“这种巨盾阵,看似骇人,但正如陛下所说,其中也有许多缺陷。巨盾沉重,非两、三人同持一面不可,因此,行军时的阵型尤为重要。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行动时,要不断地高声喊着口号,以维持步伐的一致。”
白原伸手朝阵中的几个位置指点着,“适才陛下的铁箭,射杀的是阵中的令旗指挥官。令旗一倒,号声即乱,整个阵型也就随之被打乱了。而这个时候,是率兵冲杀破阵的最佳时机。”
阿璃顺着白原的手势望去,恍然明白过来。
怪不得,刚才敌阵中倒下的那几个人,手中都似攥着颜色鲜艳的什么东西。原来,竟是令旗……
阿璃对伏羲六十四卦有过研究,也曾依此帮仲奕设计过越州王宫的守卫部署,但伏羲阵讲求的是借力于物、机关变幻,跟眼前这声势浩荡的军阵完全不同。
她正打算再向白原请教一二,突然听见身后城楼下传来一阵激昂的喊声,若雷声动天,撼得城楼亦微微震动。
白原抚须叹道:“陛下不愧是当世战神。在敌我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也能将士气振奋到这般境地。实乃百年难遇的将帅之才!”
阿璃反应过来,想必是慕容煜对士兵们说了些什么,引得士气如烈焰般高涨……
她俯身朝城楼下望去。
伴着厚重城门徐徐打开的吱呀声响,慕容煜按辔前行,领着身后数千骑兵,在沉雄的进军号角声中,踏上了尘土飞扬的沙场。
三年前,他曾在同一个地点,面对相同的敌人。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站在了相反的位置。
慕容煜回过头,望向城楼上的阿璃,嘴角逸出一道微笑。
上一次,他身披战袍,仰望同一座城楼,满心荒凉凄苦。那个挽着金丝白玉簪的姑娘,那个纵身跃入鲨群的姑娘,那个溶入了他生命却再也见不到的姑娘,在回忆中眉眼弯弯地对他说:“你们若是攻破了陈国王宫,记得替我一把火烧了那御花园!”
而这一次,她就在自己的身后,清澈的双眸中,溢着既担忧又骄傲的神情,居高临下地含笑望着自己……
慕容煜觉得自己攥着马缰的手心炽热起来,胸中激昂着挞伐天下的豪情。
他抽出长刀,号令燕军:“破敌!”
追云马前蹄抬起,振鬣长嘶,犹如一柄玄色利剑,疾驰刺向敌阵。
燕国骑兵喊声撼天,策马跟随而上,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在战鼓号角声中,冲入了陈军盾阵。
阿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扶着垛堞,身子微微探出,视线紧随人潮中的那道熟悉身影。
陈军的巨盾阵本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但因为失了令旗号令,又一时来不及补救,阵型歪斜出好几处的破绽,只能临时调整拼凑着防御。
燕军的战马冲锋而入,将已经散开来的盾阵击得更加凌乱。
最前面的骑兵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了敌阵的中心,而外围的弓箭手则趁机以羽箭攻击巨盾下暴露出来的陈国步兵。
整个苍原之上,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阿璃看得心潮澎湃,手指紧握住连弩弓,恨不得也立刻纵马加入厮杀的队伍。
以她的身手,若能配以沙场经验丰富的良驹,应该能在乱军中射杀不少敌人……
正踌躇犹豫之际,她感觉胸口陡然一窒,紧接着便是蛊虫不安的躁动。
这种感觉,其实并不痛楚。
仿佛就是,在自己的心跳之外,还有另一颗心在同时跳动着……
可这却是阿璃生平最为忌惮厌恶的感觉……
她眉头紧蹙,握拳抵在墙上,用旁人不可闻的低声咒骂了一句:“莫名其妙的疯子。”
她想不出,延羲这种时候驱动蛊虫,是出于何种目地?
若是想让自己难受、再以此令慕容煜分心,何以要等到开战之后?又何以没有那噬心之痛?
难道,他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还是,仅仅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阿璃满腹狐疑,恼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只能打消了冲上战场的念头,一面在心里骂着“卑鄙、无耻、小人”,一面抬眼继续观战。
飞扬漫卷的尘土中,陈军渐渐陷入了颓势。
巨盾虽然是防御的利器,但缺点就是笨拙沉重。防守屏障的阵型一旦被打破,不能灵活地闪躲对手的攻击,也无法用作对抗骑兵的有效武器。
而这厚重的兵阵,又阻碍了自家军队从身后上前支援。
燕国铁骑一旦撕开了破绽处的裂缝,便开始迅速斩杀混乱的敌军,如同一股声势强大的清流,将苍原之上乌压压的一片渍迹,横冲直撞地冲洗涤净。
巨盾纷纷倒入烟尘之中、倒在了溃逃的陈军士兵身上……
鸣镝尖锐的啸声破空划过,燕军发出了回退的信号。
阿璃的视线,被骄阳眩目光芒中的一骑身影紧紧捕捉,舍不得分离须臾。
白原在她身侧惊叹似的微微呼了口气,继而缓缓说道:“王妃,陈国的巨盾阵,已破。”
☆、兵临城下 (三)
声势震天的陈国巨盾阵,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竟已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城楼上下,爆发出燕军雷鸣般的欢呼声。
阿璃环视四周,见士兵们个个激昂振臂、兴高采烈,士气高涨,握着兵刃的手势都似乎显得更有力了。
慕容煜率领着前去破阵的骑兵,纵马返回了宛城。
阿璃奔下城楼,恰遇到慕容煜正一面领着亲卫拾阶而上,一面取下头盔、侧头向项虎吩咐着什么。
项虎领命匆匆退下。
慕容煜抬眼看见阿璃,唇畔绽出笑意。
阿璃抑制住心情,上前问道:“你没受伤吧?”
慕容煜摇了摇头,牵起阿璃的手,继续往城楼上走。
他的手温暖有力,又因适才的厮杀、微微有些汗湿。
“你……”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彼此对视了一眼,相视而笑。
慕容煜说:“你先说吧。”
阿璃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你下次再上战场,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宁可在沙场上厮杀,也不要坐在这里心急火燎地干等!”
慕容煜垂眸一瞬,继而目光熠熠地望着阿璃,“我明白。可你若真上了战场,只能让我分心。”
阿璃动了动嘴唇,可又转念想起身上的蛊虫,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蹙眉不语。
慕容煜打量着她的神色,以为她是在为自己的拒绝而气恼,于是出言安慰道:“你先别急。”
两人已走到城楼中央,面对着凌乱狼藉的战场。陈国的骑兵勒马在远处徘徊,踏起滚滚烟尘,似是想上前取回散落的巨盾、接应重伤的士兵,但又忌惮着城楼上的燕国弓弩手,迟疑着不敢上前。
慕容煜指向战场,说道:“陈国的巨盾阵被破,斗志衰竭,我猜想,郝毕不会立即再发动攻势。但他若要再次强攻,就只能依靠普通步兵来完成。到时候,”他微笑着看着阿璃,眼神清朗、亮若星子,“我们就全仗你指挥弓弩手来御敌!”
攻城的战术远比他说的复杂,但眼下为了劝服阿璃安心留在城楼,慕容煜故意把她的职责夸大了几倍……
阿璃抿了抿嘴角,思索片刻,又问道:“适才你们怎么不趁胜追击,直接冲入陈军主阵,一箭取了郝毕的性命?就这么退了回来,好像有些可惜。”
她毕竟是杀手出身,思来想去,总觉得逮住主帅、一刀结果,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
慕容煜远眺城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陈军的主帅虽然是大将军郝毕,但真正坐镇帷幄的却是相国风延羲……”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毕竟敌我兵力相差悬殊,我能击退他们一次的进攻、打压住他们的士气,却终究消耗不起人力。只有等月氏的援军赶到,才能真正有实力跟陈军全面开战。”
×××
陈军大营。
魏显伦一身玄铁铠甲,合拳说道:“相国大人,大将军,末将以为,以我军的兵力,完全可以强攻!燕国国君就在宛城之中,只要拼力拿下了宛城,就如同灭了燕国!”
郝毕瞄了眼居中而坐的相国大人,见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手里捏着一枚燕军倒钩箭的箭镞,在指间轻轻翻转着。
郝毕揣摩着开口道:“燕军的连弩着实厉害。如若此时强攻,恐怕,只会令大军士气更加萎靡。”
延羲缓缓扬起眼帘,目光如淬玉般清寒冷冽,光华慑人。
他笑了笑,说:“连弩确实厉害,却也未必无法可破。”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失去了巨盾的掩护,再想强攻,只能靠普通的皮盾做保护。而燕军的连弩和倒钩箭威力非同寻常,想单凭窄小的皮盾就护住士兵们的血肉之躯,并不容易。
难道……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华阳关的那场毒雾……
延羲仿佛看透了众人的心思,勾了勾嘴角,“世人皆言,我行事不择手段。”
帐中站着的这些人,除了几个官职较低的将领,大多都与延羲相识了十几年。
从最初扶风侯府不被重视的庶出公子,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一国之相,他一步步登上了权势和财富的顶峰。就连素来性情刚愎自负的陈王,也沦为了他手中的傀儡,终日沉醉于深宫美色,将所有的权力拱手相让。
年初的时候,陈王极为宠爱的一个妃子,不知做了什么开罪相国大人的事,被陈王亲自绑送去了扶风侯府,说是要任由相国极刑惩处。
虽说最后相国大人并没有把那个妃子怎么样,但陈王的这个举动,无疑更进一步地证实了风延羲万人之上的地位……
郝毕等朝中老臣,可以说是看着延羲长大,却没有一个人敢擅自揣测他的心思,也无从揣测他的心思。
他们只知道,他即使不倚靠风氏祖传的女娲神石,亦能富甲天下,私募出一支兵力强大、足以与燕国抗衡的军队。但谁也说不清楚,他手中巨大的财富,倒底从何而来?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陈王禅位,自己称王称帝。可谁也猜不透,他还在等待着什么?
时至今日,他依旧如十二岁那年初到宛城时一样,充满了神秘。
唯一不同的是,纵然如今大家知晓了他生母的身份,也只能敬畏恭顺的小心沉默着……
延羲研究着手里的箭镞,神情云淡风轻,“众位将军以为,逼慕容煜向自己人放箭,相比起困死城中,哪一种,会让他更痛苦?”
众人愣住,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郝杰毕竟年轻伶俐,脑子也转得快,思索片刻,抱拳试探问道:“相国大人的意思是……用华阳关俘虏的燕兵,来抵挡宛城城楼上的连弩攻势?”
陈军攻破华阳关大营后,发现里面的燕国士兵全部中毒倒下,根本没有力量还击。此外,还有死守箭楼的一两名将领,包括慕容煜的从表兄弟吴予诚,也重伤被俘。当日郝杰为了搅乱阿璃心绪,故意夸大了伤亡程度。事实上,约有十四万的燕军,至今仍被关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