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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就是党同伐异,如今还要斩草除根”这种判断。
“此事若一招不慎,非但于陛下声誉有损,只怕连这几十年来废除‘新学’的种种心血,都有可能遭到质疑,”李君年双臂环胸,若有所思地以右手食指轻点着下巴,“这个李玄明……咱们轻敌了啊。”
月佼有些着急地望向严怀朗。
严怀朗回视着她,扬唇轻笑,淡声安抚:“你只管去见他,随机应变就是。若能问出当年那些人是如何穿过瘴气林进入红云谷,自是最好的结果;若他不肯说,咱们另想法子就是。既当年那些人进得去,就说明红云谷的瘴气林一定有攻克之法。”
有他这番话,月佼心中总算踏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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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寺都司空狱中的讯室并非阴暗之所,反而明光堂堂。
耐性告罄的同熙帝早已回宫,此刻在堂上坐镇的是颐合长公主云沐,两旁分别是陪审的吏部尚书陈庆林、监察司左司丞许映。
月佼跟在李君年与严怀朗身后进去时,头一眼就瞧见堂下正中的玄明。
他坐在地上,手脚并无镣铐枷锁,却又像是无力动弹。
月佼向堂上几位执了武官礼后,便径直走到玄明跟前,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停下脚步,垂眸对上他打量的目光。
“想说什么?”
月佼一身窄袖收敛的湖色坦领素锦武袍,领与袖与皆镶滚了暗花银边,赔了松色重碧织锦腰带做束,衬得她端丽的面庞干练规整,却又有几分洒脱的英气。
玄明略略仰头看着她,唇角隐隐有释然笑意:“我只同你一个人说。”
月佼闻言蹙眉,回首看向颐合长公主。
颐合长公主略一沉吟,冲她轻轻点头,又示意陈庆林、许映与李君年随她一同退出讯室。
严怀朗却并未随他们一道退出,而是不远不近地守在月佼身后,警惕地注视着玄明,以防他有什么隐秘后手对月佼不利。
“这家伙怎么不滚?”玄明无比嫌恶地瞪向严怀朗。
严怀朗只是远远投给他冷笑一瞥,却并不搭理他。
倒是月佼理直气壮道:“若他不能听,那我也不听了。”
“是说那日他为何断我手脚,我早该想到的,”玄明恍然大悟,面上神似讽笑,又似自嘲,“原来,他才是你选定的男人?”
那日在香河城郊的山上,严怀朗冲进去时月佼正受“缚魂丝”所制,只依稀听到打斗之声,却并未亲眼见他是如何对玄明下的手。
听玄明这样一说,月佼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看严怀朗,“你……”
她指了指玄明,一时语塞。
见她这般反应,严怀朗心中微恼,又有些惴惴。
他在月佼面前从来都是个近乎温和端方的模样,并不想让心爱的小姑娘知道自己也有暴戾的一面。
不过,他此刻不能也不愿在玄明面前露怯,神色仍旧淡漠自持,只是微侧了脸,避开月佼那似乎惊疑轻询的目光。
玄明见状幸灾乐祸,哈哈大笑着又对月佼道:“神女似乎走眼了?这家伙可不是什么温柔的羊羔。可惜你当日没见着他是怎么掰断我的手腕,又踩碎我的脚踝……那狠辣利落的,啧啧。”
严怀朗背在身后的手早已收紧成拳,薄唇抿成直线。
月佼回头对着玄明皱眉:“有哪里不对吗?”
这个反应有些出乎玄明意料,他面上的狂笑顿时凝固。
“他喜欢的人又不是你,做什么要对你温柔相待?”月佼略抬了下巴,轻哼了一声。
因她此时是面对着玄明,便错过了身后的严怀朗眸中一闪而逝的错愕,与随后泛起的欣喜浅笑。
“你让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不要再故弄玄虚了。”月佼开门见山道。
玄明回过神来,唇角向右僵硬勾起,眼中却并无笑意,反倒显出淡淡颓丧:“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就想确认你醒没醒。”
“究竟是想确认我醒没醒,还是想确认我死没死?”月佼有些气愤地哼道,“你敢说,第五静三番五次冲我下手想要我的命,不是你指使的?”
“我敢说啊,”玄明再次抬眸直视着月佼的眼睛,目光是少见的平和与坦诚,“我从没想要你死,真的。”
当初在飞沙镇时,第五静向月佼下毒,玄明确实知情,也并未加以阻止。
可那是因为,第五静看出了他对月佼的有私心,便向他谏言说,“神女”号称百毒不侵,对寻常毒物不会在意,加之月佼素来也无防人之心,若能长期以多种寻常的毒物加以侵蚀,最终是可以掌控她的。
他确实很需要拔除“神女”在红云谷中的传承,却并不想要月佼死。
月佼隐隐觉得这个话题似乎不宜再深谈了,便有些烦躁地冲他道,“呐,你也瞧见了,我醒了,没死,活蹦乱跳的。”
玄明却不计较她的语气,只是放心地点点头,举目望着房顶横梁,自说自话一般——
“打小我就觉着,整个红云谷,就你和我才是一样的处境。生来注定不得已,最终必定会被旁人推着走上一条自己并不愿意的路。”
从小,他的父亲就告诉他,自己是平王李崇珩的第十三子,虽只是侍妾所出,却也是皇族贵胄;而他,李玄明,是平王李崇珩的亲孙子,自然也非凡人庶民。
只是祖父平王被政敌武安郡主云安澜陷害,兵败被捕,他的父亲才在祖父亲信的拼死护卫下逃进红云谷。
他的父亲,以及随他父亲进入红云谷的那些人反复提醒他,玄明啊,李氏大缙丢掉的一切,将来都要靠你去夺回来的。
多沉重的期望啊。
哪怕他根本不懂何为“李氏大缙”,也不明白这“李氏大缙”究竟丢掉了什么,他们却早早就将这沉甸甸的执念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看得出来,月佼对所谓“天神谕者”之事,也是并不相信的。她也同样没得选,只要她的母亲不在了,她就必定是下一任的“神女”。
原本在他心中,整个红云谷最该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就是他和月佼了。
同样的茫然,同样的无措,同样的身不由己。
“说出来或许都没人信,其实我很钦佩你的,或许还有一点嫉妒,”玄明顾自望着衡量上的雕花,轻笑自嘲,“你虽最终还是接任了‘神女’之职,可因为你不信鬼神,不愿骗人,你就敢不开祭坛、不行祭祀,根本不在意旁人如何质疑、揣测甚至失望,就将自己关在木莲小院深居简出。”
谷中许多人都觉得月佼胆小,可在玄明的内心深处,却一直明白她这番举动是要有一颗多么勇敢的心。
她不畏惧任何人的态度,也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哪怕让自己无所事事去浑噩度日,也要守住问心无愧的安宁。
而他,一个七尺男儿,却顶不住周围人的期许,无法抗衡他们失望的眼神,最终还是成了别人期望的那个李玄明。
“走了错路就只顾怨别人,你自己没脑子的吗?”听了他的剖白,月佼却并无多少同情之色,反而皱紧眉头,像个夫子一般严肃地斥道,“你自己摸着心口说,当真全是因为旁人的撺掇,你才会做那些事?”
玄明神色一窒,哑口无言。
月佼又道:“便是小时候不懂事,可后来呢?你比我先出谷,会不知这天地如今是怎样的面貌?你以为,光凭着‘平王的孙子’这个身份,你就担得起天下?你和你们那群人,将个小小红云谷都能搞得乌烟瘴气,这天下若到了你们手上,大家还活不活了?”
“你总是会说出些没头没脑,却似乎又像是有些道理的话来。”玄明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有了些真诚的笑意。
月佼瞪他,有些恼怒:“再说了,我哪里和你一样?根本就不一样。”
“真奇怪,你今日忽然不怕我了?”玄明怔怔看着她,眸中神情渐软,竟有些百感交集了,“从前,你似乎总是很怕我的。”
“或许是因为,你今日的眼神比较正常吧,”月佼不以为意地白了他一眼,倒也实诚,“以往你每次看我时,我都觉得像被蛇盯着,不怕才怪了。”
玄明愣了愣,旋即将目光越过她,挑衅似地看看严怀朗。
也不知玄明是有恃无恐,还是破罐子破摔,像是打定主意要恶心严怀朗一把似的,眼中渐渐闪出恶质的笑意。
严怀朗心有所感,瞬间身移影动闪自月佼身后,做出了个非常幼稚的举动——
抬手捂住她的耳朵。
哪知却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严怀朗的手盖住月佼的耳朵之前,玄明那遗憾的喟叹之声准确地递向月佼,“傻姑娘,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啊。”
月佼目瞪口呆。
这是什、什么……鬼话?!
第七十九章
其实,若当真要玄明说出他喜欢月佼什么; 他是说不出来的; 他甚至从未想过娶她。
可他却又对这姑娘有一种奇怪而扭曲的执念。
在他心中,他与月佼原本是红云谷中处境最相似的两人; 他们都有各自身不由己的宿命。
但她最终选择了问心无愧,仿佛活成了他的一面镜子,将他畏惧旁人重压的怯懦、阴暗的私心、扭曲的卑劣、可笑的野望,照得无所遁形。
她活得那样自在安然,任凭旁人如何质疑、挑衅; 她都不去做她不信、认为不对的事。
从始至终; 她的心始终澄定,虽庸碌浑噩,却俯仰无愧。
她活成了他向往; 却永远成不了的干净模样。
所以他的目光追逐着她,想将她和她的一切全都占为己有,仿佛这样; 就可以权当自己也有了干净纯澈的一生。
这些他藏在内心深处的真正心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即便是此刻月佼就在他面前,他也不想说。
毕竟,这种奇怪又复杂的心绪,除了他自己,全天下大概没有谁能懂; 说也无益。
他宁愿就让月佼及她身后那个男人以为,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源于男女之情中那点求而不得的疯魔。
玄明很清楚; 在朝廷的人找不出进红云谷的法子之前,自己对同熙帝来说就会是个烫手山芋,虽不会受到什么格外礼遇,但性命一定是高枕无忧的。
毕竟,进不了红云谷就坐不实他传播“新学”的证据,有“平王李崇珩之孙”的身份在,朝野瞩目此案,若同熙帝贸然将他处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而他在香河城的所作所为,明面上看只是手下的“碧竹门”利用不法手段贿赂地方官员、侵吞他人田地,这样的罪名至多也不过就是在牢里吃个三五年官家饭。
他没什么好怕的。
远远瞥了一眼角落里负责记录审案供述的小书吏,再看向已回过神来、偷偷捏紧了拳头的月佼时,他眼中那扭曲的笑意便益发猖獗了:“不明白?”
月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拳头,敛眉低眸望着自己身上的湖色官袍。
从玄明话面上的意思来看,就是因为他“喜欢”她,上一世在她硬碰硬地保下纪向真后,纪向真才得了那样一个结局?而第五静又喜欢玄明,所以才屡屡对她痛下杀手?
想到这些,她顿时被一种铺天盖地的荒谬之感兜头笼罩。
“男人嘛,看着心爱的姑娘,就忍不住会……”
玄明那几近疯癫的妄语隔着严怀朗温暖的手掌闷闷传进月佼耳中,她却只能眸色冷凝地垂眸盯着自己的官袍,提醒自己不能因为私怨在此时出手打人。
就在她极力按捺着心中怒火时,她的眼前一黑。
原本捂住她耳朵的那双大手,温柔但坚定地覆上了她的双眼。
满目漆黑中,她感觉腰间倏地一沉,似乎被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身后紧贴着那可靠到足以使她心安的胸膛,虽目不能视,她的唇角却徐徐扬起。
身后的人捂住她的眼睛,将她紧拥在怀中,一个旋转轻跃,不知做了什么,就听到玄明发出接连发出无比痛楚的闷声哀嚎。
虽没有亲眼瞧见严怀朗究竟对玄明做了什么,但光听这惨叫,月佼也知严大人这是火大了。
“严大人,”被大手蒙住双眼的月佼轻唤,察觉身后那拥着自己的身躯一滞,她才轻声叹道,“这怕是又要被罚俸禁足了呢。”
语气却是甜甜软软,半点劝阻的意思都没有。
因玄明身份敏感,他“传播新学”的罪名一时又无法坐实,眼下严怀朗对他动手,确实有些出格,便是陛下有心放水,也绝不能当真不闻不问。
毕竟,此刻负责提审玄明的颐合长公主、李君年、许映、陈庆虽全都退了出去,可角落里还坐着负责记录审讯过程的小书吏呢。
片刻后,月佼听到耳畔有隐隐带笑的沉嗓轻道,“那就请夫人……务必要管我三个月有肉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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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已至此,月佼也明白,玄明今日提出要见自己,绝不是真的想说些什么正经事。
至于玄明口中的所谓“喜欢”与“心爱”,她压根儿半个字都不信。可她没兴趣再听他畅谈自己扭曲的年少情怀,平白给自己找些烦恼与不痛快。
待玄明面上痛苦的神色终于缓和些许,月佼眸色疏淡地望着他,“你方才说,你从前瞧着我时,那种恶心可怖到令人发指的眼神,是男人看着……”
她顿了顿,才又道,“……看着‘心爱的姑娘’,一定会有的眼神?”
玄明屈身蜷在地上,扯了扯嘴角,断断续续嘶着痛:“有……有什么不对吗?”
月佼淡淡哼了一声,扭头看向眸色警惕盯着玄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