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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与罗家人相认?”
“祖父他毕竟是……迫于无奈,哎呀,我也说不好。”月佼神色古怪地猛摇头。
她从前隐约听阿娘说过,祖母在世时,祖父对其甚是冷淡,连带着对她的母亲也不大亲近。
她自己在祖父跟前听教至十二岁,自小也能隐约察觉祖父面对自己时,常会有些矛盾。
他的女儿、他的孙女,是他的血脉延续而来,可这延续,一开始却非他自愿。
察觉到她隐隐的低落,严怀朗以指勾起她的下巴,笑问:“祖母待他,好吗?”
月佼咬着唇角想了想,才道,“听阿娘说,是很好的,虽他们并无成亲之礼,可自有了祖父之后,祖母也没再与别人要好在一处了。”
“其实,后来祖父或许还是有所感动的,他自己交代阿娘,将他葬在祭坛旁边。”月佼又道。
严怀朗有些疑惑,“葬在祭坛边?”
“祖母是在祭祀时‘飞升’……”她顿了顿,看了严怀朗一眼,讷讷改口道,“其实,约莫就是不慎跌进火堆里了。”
后来祖父要求葬在祭坛边,月佼记得她阿娘还是颇为惊讶的,许是原以为祖父会想离祖母越远越好吧。
“那说明他最终还是认可了你祖母,不是吗?”严怀朗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尖,“只是他们之间的相逢……阴差阳错,他心中过不去那道坎,在对待你阿娘与你时,就难免别扭一些。”
“我明白的,”月佼眨去眼中的水气,“可我也不知该怎么面对罗家的人,别扭。”
怕她又要哭,严怀朗忙道:“好好好,我不提你就是。陛下若问我兵符从哪儿来的,我就说,有个小仙女托梦送给我的,行不行?”
月佼被他哄笑了,“我管你怎么对陛下胡说八道,反正你说一切有你,我就不操心啦。若到时又把陛下惹生气了,打你一顿才好呢。”
“你舍得?”严怀朗故作委屈。
“不知道呀,要等你当真被打了,我才知道舍不舍得呢。”月佼在他怀中哈哈笑开。
如释重负。
见小姑娘终于开怀,严怀朗也松了一口气。不过他还有另一个疑问——
“对了,当初那些人,是怎么活着进了红云谷的?”
红云谷的瘴气林有多厉害,他自己是亲自领教过的,若不是早有准备兼之那夜遇上月佼搭救,只怕他当初也就折在那林子里了。
与罗霈一同进入红云谷的那群人,想来就是仓皇出逃的平王、宁王余党中的一部分人,毫无准备地逃窜到红云谷,怎么就活生生穿过那瘴气林了?
这可把月佼难住了。
“这我哪里知道?他们、他们就是进去了呀!”
严怀朗揉揉眉心,满眼纵容地笑道,“算了,这事我再想别的法子解惑。”
“那,之后的事情都交给你,”月佼扭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我这就回去了。”
第六十二章
静夜中宵,烛影轻摇;数声浅笑低唤; 温软似红尘缱绻; 恍如一瞬星霜换。
月佼抿唇垂眸,并未回首; 只是望着自身后牵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满心满眼都盛了甜津津的偷笑。
“做什么?”她红着脸抬头,水眸斜斜望向房梁,明知故问。
严怀朗举步绕到她身前,笑眸中有湛湛的光:“你这小松鼠精; 还真是说来就来; 说走就走?”
他虽笑意和煦,可月佼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别样的危险气息。
“是、是你说,旁的事我都不必管; 那我自然就该、就该回去了呀。”随着他徐徐的迎面迫近,羞涩伴着莫名的慌乱使月佼连退数步。
严怀朗淡淡扬眉,目光始终直视着她; 笑音轻缓:“旁的事你尽可交给我;可我,却是交给你了。”
眼见她已经退至桌案前,后腰险些就要抵上书桌边沿,严怀朗眼疾手快地上前,环臂护住她的腰身。
她退得太急,没防备严怀朗会伸手来护; 收势不及,竟将他的手背撞向了桌沿的棱上。
严怀朗吃痛地闷哼一声; 却并未撒手,反倒顺势将她圈进了怀中。
“很疼吗?”月佼倏地停下后退的脚步,想要去牵起他的手来查探伤势。
扣住她腰身的那手却收得愈发紧了些。
待那阵浅浅的钝痛过去,严怀低头盯着她,满面凝肃:“还有个事,我很疑惑。”
见他忽然神色正经,月佼连忙抬起红脸看向他,“什么事?”
“在沅城时,你当真将我压在墙上……”
他话音未落,月佼立刻面红耳赤,抬手就捂了他的嘴,在他怀中羞赧到几乎要跺脚了,“没有!没有压在墙上!是你自己退到那里的!”
“哦,没有压在墙上,”严怀朗点点头,愉悦偷笑的沉嗓闷闷自她掌心冒出来,“只是偷亲?”
几日前在监察司的院中无意间听到纪向真与她的对话时,严怀朗心中是颇感惊讶的。
从前他顾念着这小松鼠精对世情懵懂,便一直小心克制,直到在龙泉山上的林间,他因她突如其来的躲避而慌张,才忍不住跨过了心中给自己设下的小小藩篱,冲动地亲吻了她。
而在那之前,他就怕自己一不留神浪过头,将她给惊着。
可那日听纪向真所言,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早在沅城时便趁他神志不清明,先下手为强了!
早知如此……他想想自己克制到愁肠百结、辗转反侧的那些日夜,真是遗憾到扼腕。
提起这事,月佼蓦地羞到发急,索性以两指将他的薄唇上下捏住,红脸瞪人,“不是不是不是!明明是你先……”
要知道,此时的月佼已是“参悟”过“红杏楼主”著作中的文以载“道”,又加之面前这人孜孜不倦的“身教”,自是今非昔比了。
在沅城时她还不太明白男女之间亲吻的意义,才会稀里糊涂做出那样冒着傻气的古怪举动。此刻回想起当时心中所思,总觉十分丢脸,所以她一点也不想让严怀朗知道这事。
可托纪向真那大嘴巴的“福”,到底还是被严怀朗给知道了。
“总之,总之,我那时绝没有想过趁你神识不清就、就轻薄你,真的!”月佼急忙红着脸强调自己的正直。
严怀朗甚是愉悦地哼笑着收紧了臂弯,几乎将怀中的小姑娘紧紧黏在了自己身上。
他早早对这小姑娘动了心,先是远远望着,然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这之后多少次小心翼翼的迂回试探,于无声处不着痕迹地极尽诱惑,就想引她入怀。
他一直克制地耐心守着、等着,竟不知小姑娘早在他一无所知时,便已对他生出了心思。
这真是叫他又甜蜜又苦涩,又欢喜……又失落啊。
萤烛微光下,将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半映在书房的墙上,如一对交颈鸳鸯的剪纸小像。
墙上那对影儿就这样紧相偎、慢厮连,其姿态之绮丽暧昧,直叫人面如火烧,心如擂鼓。
“那,你此刻想想,可好?”严怀朗以额抵上她的眉心,笑音沉沉带哑。
低语中如有模糊而压抑的浅吟,似恳求,又似渴盼。
感受到环住自己的怀抱愈发炙热,月佼反过双手弱弱撑在背后的桌沿上,悄悄咽了咽口水,红脸上扬起一丝颤颤的僵笑道:“想、想……什么?”
“我这人是很矜持的,”严怀朗哑声笑着,低头贴上她微颤的甜唇,含糊轻道,“若你实在想要轻薄我,请务必,竭尽全力。”
****
所谓“天不遂人愿”,就在两人痴痴缠缠之际,书房的门叩叩作响。
冯星野那老顽童在书房外跳着脚低声嚷道,“收敛点收敛点,探监也有个时限的啊!”
恼得严怀朗生平第一次生出个忤逆非常的念头——
真想一拳打扁自家外祖父的脸。
被惊到的月佼羞赧得只想就地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心思各异的两人各自急急平复着暧昧的气息,又整理了略有些凌乱的衣衫后,面红耳赤的月佼仍是手足无措,低着头不敢看人。
好在那老顽童闹了两句后便离去了。
月佼凝神侧耳,听着那施施然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嗔了严怀朗一眼,小声开始甩锅:“都怪你。”
严怀朗认命地将这锅接来背好:“嗯,怪我。要不……”
就不走了吧。
月佼犹如福至心灵般,竟立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是什么,随即慌张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不听不听,有一颗松子精在念经……”
她绝不能再受他的蛊惑了!
严怀朗倒也没再强求,只是望着她笑。
月佼扭头,拒绝看他那魅惑人心的俊朗笑脸,半晌后心虚不已地碎步蹦到门后,将书房门打开一条小小缝隙。
她红着脸躬身自门缝中偷觑半晌,确认外头已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严怀朗好笑地瞧着她那副做贼似的模样,走过去大剌剌将门打开,“我让府中的马车送你回去。”
圣谕毕竟还未撤,他终究不方便贸然出门。
“你傻了吗?我可是翻墙偷溜进来的!”月佼讶异地回头瞪着他。
严怀朗牵起她的手,低声笑道:“若明日你还是很想我,直接从府门进就是了,不必翻墙的。”
“不是,我是说……”
“傻姑娘,”严怀朗难得地笑弯了眼,“圣谕只说我不能出去,又没说外头的人不许进来。”
月佼闻言,顿时红唇呆呆微启,如被点穴定身。
被、被自己蠢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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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高密侯府门口的内城卫戍悄然撤走,但严怀朗仍未复职。
月佼不知严怀朗是如何向陛下交代的,但听江信之说了内城卫戍撤走的消息后,心下稍感安定。
她对严怀朗是足够信赖的,既他说过能将事情处理得如她所愿,她自全心信他,绝不会自以为是地去做些没头没脑的莽撞举动,无谓拖他的后腿。
眼下陛下已经撤了对他的“禁足令”,罗家那头也无太大动静传出,想来他已将“寻找罗霈”这差事向陛下与罗家都做出了令他们信服的交代;而他暂未复职的缘由,多半还是为着那群文官反对出兵海上清缴宁王残部,仍在对他继续弹劾以向陛下施压。
对此,月佼虽为严怀朗焦心,却也分得清轻重,明白这不是自己能掺和的事,便也不去胡乱打听个中内情,也没再去高密侯府搅扰严怀朗,只沉下心来,认真在小书院中安分进学。
九月十五一大早,点卯过后,众人又秩序井然走进小书院的讲堂内,先是三五成群地各自围拢讲了些闲话,待到见时辰差不多,这才各自归位坐好。
侍书小僮抱了一摞卷宗、图轴匆匆入内,将它们整齐摆放在讲堂案上,前排有人低声笑问小僮今日是哪位大人前来授课。
小僮回以神秘又骄傲的一笑,回头瞧瞧进门处无人,这才低声道,“你们真走运,严大人难得有空,今日竟亲自来小书院讲学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众人立时议论纷纷。
当下严怀朗只是被陛下勒令停职,却并未罢官,因此他来小书院替新进员吏们讲学,倒也不违规制。
只是有些出人意料罢了。
作为右司的最高官长,严怀朗并没有什么官架子,却也甚少与新近小员吏们有过多接触。
一则他不喜枯坐案头,许多重大案件都是亲自上阵,时常离京在外;再则他肯给予下属足够的权力去施展才华与抱负,许多事都交由谢笙带领周行山及赵攀去酌情安排,并不会骄横自负地指手画脚。
新近小员吏们对他少年时的传奇功勋有所耳闻,平日里又无机会与他交流,只见他在人前的神情时常都是淡淡的,虽不倨傲,却也并不多么亲和,便觉他犹如清风明月,只可远观。
今日一听他要亲自来授课,众人自是喜不自胜,于议论纷纷间翘首以盼。
在满室期待中,唯独纪向真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个实心小圆点。
坐在他后头的江信之见状,疑惑地皱眉踢了踢他的椅子,“你在做什么?”
“你不会懂我的痛。”纪向真飞快地回头瞪他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作为在场“唯二”受过严怀朗指点的人,纪向真实在很怕严怀朗今日将自己拎出来做靶子。
抖了片刻,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右后方的月佼,原以为可以得到同病相怜的一个回视,却见那小妖女深思恍惚地红着脸瞪着桌面。
太诡异了,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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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严怀朗心情像是不错,虽面上神色仍是淡淡的,却不若平素那般漠然。
他主要剖析了《大缙律》中一些与右司职权范围相关的法条,又以之前的“洞天门”贩奴案做了范例,虽并不如周行山那般声情并茂,倒也详尽实用。
接着又从“洞天门”贩奴案开始,向众人道出右司之后最重要的一件大事——
平定江湖势力。
此事其实早有苗头,小员吏们并未大惊小怪,但神色中也隐有由于与迷茫。
种种迹象都能看出,右司平定江湖势力的所有行动,并非只针对所谓“邪魔歪道”,对名门正派也在以相对温和的手段行招安之实,似乎是最终目的是将整个“江湖”一并消弭于无形。
对此,小员吏们有赞同者,也有异议者,只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表露出来。
之后,严怀朗按小书院授课惯例,让众人自行提问,由他来答疑解惑。
苏忆彤率先起身发问:“言官御史们常言右司行事煞气重,时常不留余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