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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叹道:“可怜你母亲那八十万的银子,只替琏儿升了两级虚职。倒是宝玉,近年委实进益了。”因笑开了眉眼,使劲儿夸他了半日。
元春听了连连点头:“来日我只能指望他了。”又问,“旁的兄弟呢?”
贾母见她问了两回,只得将贾环贾琮也说了,只道“跟了一个什么镖师学武,显见不是有出息的,哪里及得上宝玉一根手指头”。
元春听得心中一阵大乱,半晌才问:“贾琮是大伯之庶子,如今在学武?”
贾母点头道:“人才七岁,胆子极大,是个莽撞的。惟愿来日莫要惹祸才好。”
元春想着那日收到的纸团子,委实又莽撞胆子又大。南安王爷喜欢什么女人,他从哪里知道?此子想是不简单。她前后思量了一阵子,断然道:“祖母,只怕你素日都小瞧伯父……了。”她后头本还有一句“小瞧了琮小子”,又咽下去了。
贾母一惊:“这是何意?”
元春道:“我父亲并非伯父对手,还望祖母回去叮嘱他莫要再惹伯父才是。”
贾母忙抓了她的手:“我的儿,你说清楚些。”
元春叹道:“祖母,我父亲不如伯父狠,单单这一条便对付不过他的。还有,伯父能忍。当忍则忍、直忍到父亲有了破绽,下手极狠。这两处加起来,我父亲输的没话可说。若当真那国库银子之事乃是他与圣人合谋,周瑞家的必是他下手灭的口。我父亲想来没这个魄力。”她因惨笑道,“我在宫中这些年,什么没见过,各色横祸漫天飞,能保命委实不易的。祖母,服软未尝不是本事。伯父明明比我父亲阴狠深沉、偏他还能做出一副愚莽的模样来。这等人才是最厉害的。如今他既然还不曾赶我父亲出府……”
贾母断喝:“他敢?!”
元春道:“他敢。”
贾母愣了。
元春道:“孙女相信,他真的敢。还望祖母相信孙女儿。”
贾母怔了半日,手足皆颤,忽然哭起来:“造孽啊……”
元春也垂下泪来。祖孙两个哭了半日,贾母道:“儿啊,南安王爷早晚必回来。你的品貌才德样样过人,身份算不得什么,得宠才是要紧的。他好歹是个王爷,你如能养下一儿半女,也是王府的功臣,又有咱们府里替你撑腰,在王妃跟前也不差什么了。”
元春忙问:“我出宫来这番倒是算不得赐婚,不知家里可有法子让我离了他们这王府?”
贾母吓了一跳:“离了王府?你想什么呢?南安王爷纵是个异性王,好歹也是王爷!你父母还指着你替他们挣得颜面呢。”
元春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半日道:“只是世子大了……”
贾母连连摆手:“我的儿,路要一步步的走,有抱负自然是好的,只不可操之过急。如今你须得先讨好了王妃才是。”
元春不禁苦笑了一下,不言语了。
贾母又劝了她半日,元春只得应了。眼见时辰不早,贾母与王夫人方垂着泪辞去。
王夫人替她补了一份嫁妆,因她身份太低,不敢逾矩,东西并不多。元春心里徒然生出几分凄楚来。
若贾琮没来那张签子,她唯有在这府里争宠一条活路。只是,那签子还给了她一个希望——虽看着异想天开、虽府里两房斗得水火不容,于溺水之人而言,异想天开也是一条更好的活路。
况且,贾元春不是傻子,如今之境遇,纵使豁出命去,她对王妃全无胜算。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自南安王府回来,王夫人向壁抹了一通泪,贾政却唯有唉声叹气。
宝玉将将听闻大姐姐出了宫,死活要去看她,让贾母使人强按下了,只说“今儿我与你母亲才去的,她身份不高,哪里能时常有娘家人去瞧她?你还是个男人,岂能随便往王府后院跑?”
宝玉流泪道:“哪有不许弟弟去瞧姐姐的道理?纵是王府也不能这般欺人的。”
贾母劝道:“你好生念书,来日中了状元,你姐姐在那府里就好过了。”
宝玉便发起呆来,贾母吓得又拍又喊。宝玉忽然喃喃的道:“果然,家里家外几个弟弟,唯独我是个懵懂的,全然不顾姐姐在与人端茶倒水、为奴为婢。”因木然往自己屋子而去,贾母忙喊人跟着好生服侍。宝玉此后加倍用功不提。
贾母也抹了会子泪,又细思了半宿,越想越觉得大孙女言之有理。长子恐是个深藏不露的,面上荒唐,实则有些本事。不禁暗悔早年偏心得过了些,幸而他还不敢太过嚣张。次日遂开了私库,取出两件颇为难得的古董命人送去给贾赦。
因前阵子贾琮怒斥鸳鸯算是替他老子跟贾母翻了脸,贾赦近来连请安都懒得走过场;忽然闻报贾母赏了两件好东西,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也懒得想,知道龚鲲在梨香院有间屋子时常住过来,干脆自己一个人散步过去寻他。
梨香院白天不关门,只虚掩着。贾赦推开门一瞧,愣了。
只见厅上齐齐整整的排着许多桌案,一群孩子在旁坐着,手里捧着书册,简直是个学堂。龚鲲泡着茶翘着二郎腿坐在上头,大约是个教书先生。贾赦不禁老怀大慰:“好!”
这会子也有人看见他了,都围上来请安,纷纷喊道:“将军好!”“将军大安!”
贾赦笑问他们都念什么书,孩子们遂拿给他瞧。有念诗经的有念论语的,有读史记有读战国策的,有天工开物有孙子兵法有九章算术,简直各类杂陈。
贾赦知道贾琮今儿上苏铮家去了,问道:“小龚先生,怎么从前我来瞧的时候这厅中没设这么些桌案?”
龚鲲笑道:“那会子我们才搬过来,这些还没买呢。”因命孩子们接着念书,他亲领着贾赦逛了一圈儿。
这院子里唯有贾琮、龚鲲、幺儿三人独占一间,两处小耳房给了贾琮身边的丫头小子。其余的小子们四人一间屋子,床铺很是奇怪,是两层的,在床柱子上头加盖了一层,还有梯子可以爬上去。龚鲲道:“这些床都是三爷特请木匠打的,学生也是头回见。每间屋里四个孩子,每两位念一样的书。”
贾赦问:“念一样的书?何意?”
龚鲲道:“有主兵法的、有主刑律的、有主算术的、有主农耕的……横竖学生瞧着,六部都齐全了。”
贾赦抬眼望着他。
龚鲲含笑道:“却不知学生与维斯环儿能否凑个三省。”
贾赦默然半日,问道:“琮儿可说了什么不曾?”
龚鲲道:“三爷只说让大伙儿好生习文练武,有了本事什么都不怕。”
又静了半晌,贾赦长出一口气,问道:“他可还缺银子么?”
龚鲲道:“还好,银钱颇为充裕。”
贾赦道:“如有一日……如有一日他银钱不足,你只管来寻我便是。”
龚鲲笑道:“如有那一日,三爷自己会去寻将军的。”
贾赦点点头,龚鲲又领他出来进了东边的两间大屋子。只见满满当当的全是书,各色都有,还插着许多签子。
龚鲲道:“三爷说这两间只能叫做图书室,乃是依着翰林院的书屋设置的,来日咱们有了大屋子并许多书,便能开个图书馆。”
贾赦捋须道:“往翰林院去了一回,倒是开了眼界。”因又问,“外头院子里那些个是什么?我只瞧有个小梅花桩……”说着不禁笑了,“哪有在这院子里立梅花桩的,那点子方寸之地,连身形都施展不开。”
龚鲲道:“那些都是三爷使人定做的,平日用来习武,除了梅花桩还有独木桥、竖梯、水平横梯,另有些拿来练举力的叫做哑铃,旁边搁着的那个比杌子高的叫跳马。三爷道,咱们这儿地方太小,本来还应该有什么高墙矮墙、单杠双杠、跨桩、低桩网、高板跳台。而且眼下这些东西也太小了,来日务必做一套寻常大小的,才合用。”
贾赦皱眉道:“这都是些什么?我怎么竟从没见过呢?”
龚鲲道:“我也没见过。三爷说的许多事物,我都没见过。只怕是他那江湖高人师父教的。”
贾赦叹道:“我竟半分不知道。罢了,瞧这架势倒是颇有几分像样。”他想了想,“城南大宅地方很大,他想做什么让他做去。”
龚鲲道:“只怕不甚妥当。”
贾赦扭头看着他:“嗯?”
龚鲲道:“三爷还小呢,老爷总不便这会子就将那大宅托给他随意折腾,二爷若知道了,恐会不乐意。”
贾赦道:“他往那里去过几回?再说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服众么?这一群都是兵匪子。”
龚鲲苦笑道:“话是这么说,总归长幼有序……”
贾赦挥手道:“就这么定了。”因转身向外走,才走了几步又回来,道,“险些忘了,我有事儿寻你呢。”
龚鲲忙问何事。
贾赦道:“老太太一早送了两件古物过来,说是赐给我赏玩的。你们三爷前阵子可是打着我的招牌替她添堵的,事后我也不曾去描补,算是翻脸了。你琢磨琢磨,她这是何意?”
龚鲲思忖了会子,叹道:“三爷前些日子曾说,贾家的女孩儿个个都聪明,大姑娘想来也不会笨。如今瞧着,怕是真的。昨日老太君去了南安王府探望大姑娘,只怕是大姑娘听老太太二太太说了府里的情形,断出二房大势已去,托老太太向将军示好。”
贾赦一想,倒也对,元春那丫头打小就极机灵,遂哼道:“这会子才来示好,早干什么去了。”
龚鲲笑道:“既然老太君都给将军架上梯子了,将军就顺趟儿下去何妨。”
贾赦道:“下去了也没好处,不下去也没坏处,下去作甚。”
龚鲲道:“因圣人最爱看臣子家中内斗,故此近些年将军不便将政老爷撵出去,也不便将老太君如何。”
贾赦道:“我知道,故此我才当真内斗给他瞧不是?”
龚鲲道:“三爷早晚有一日须做些不法之事,同在一处宅子当中,如有背后的暗箭……。”
贾赦倒吸一口凉气。
龚鲲道:“何不安了老太太的心呢?”
半晌,贾赦叹道:“你说的是。罢了,我回头去谢她便是。”
龚鲲又笑道:“保不齐将军还能再得些古物来玩赏。”
贾赦傲然挑了挑胡须道:“老子如今却是不差那么点子东西了。”因负手离去,龚鲲恭送至梨香院门口。
贾赦遂当真往贾母处去请安谢赏,贾母拉了他的手说了半日的好话,贾赦后背鸡皮疙瘩早兜满了一套衫子,只强忍着待她说完,假惺惺也说了些肉麻的话,老半日才摸着借口辞去。到了门外,贾赦仰天长吸了一口大气,口里骂道:“臭小子,若不是为了你,你老子何须憋闷这么许久。”
当晚,贾赦乃使人往梨香院去问贾琮可要定做他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安置到城南大宅,贾琮笑道:“爹既然肯出地方,也肯出钱么?”
贾赦听了回话怒道:“才几个钱,让他自己出!”
贾琮没法子,嘟囔道:“不便宜的好么?”只得取出早画好的图纸,送出去给木匠铁匠仿制了一套前世部队用的障碍训练器材,做好后安置于城南大宅。幸而那边的演武场极大,拿篱笆隔开一块来足矣。
将图纸给出去的次日,贾琮便开始领着梨香院的孩子们长跑了。因不想惊动太多人,他们只在贾府里头跑,倒是引得许多丫头探头探脑的瞧。
这一日,城南大宅的训练器材终于安置齐全,贾赦集合了各亲兵家族八十多号男丁甚至会武的女子,围着看贾琮演示如何用这些东西。
他才演示了一回,龚三亦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惊愕了半日才喊:“这是练兵用的!”
贾琮点头:“不错,就是练兵用的。”
龚三亦再看贾琮,眼神都变了。“何人教你的?”
贾琮回想了一下,前生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姓孙,便说:“是一位军中的孙大人。”
贾赦忙问:“是军中的?现居何职?”
贾琮摇头道:“当年那会子他不过是位百夫长,如今早已寻不着了。这些东西我只见过几次,都是依葫芦画瓢做的,也不知道对不对,先用一阵子,瞧着要不要再改改。”
龚三亦连连摇头,惋惜道:“这才是会练兵的,做大将可也,竟泯然众人,可叹、可叹!朝廷不识人啊!”因向贾赦道,“这些东西太大,别处不好存放,又不便让外人见。如今暂将篱笆竖高些,再移植些好养活的树木来。如有外人偶尔过来,万不可让他们瞧见这头。”
贾赦道:“外人就莫再放进来便是。此处唯有咱们自己习武的,放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