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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里绞弄着彩绳,嘟着嘴把头点了几点。
他轻轻推了推我,语气中有几分着急:“我和你说话,你有没有在听呢?”
“当然是在听啦。”我忙回答,一抬头正撞上他灼亮的眼神,不由又把头低垂了下去。
他微微有些埋怨:“总是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哪有?”我心里一紧,皱眉盯着他。
他轻轻一笑:“你说没有就没有,着什么急呀?”
他挑起一根黑线在左手食指上密密匝匝绕了几圈,又一秃噜扯下来,不徐不疾道:“昨天在庆宁宫,那两个小太监一进来就跪在太后面前告状。我和十妹妹替你说了老半天,没想到太后竟是越听越气,还斥责我们一力为你护短。你来之后,要只是乖乖地叩头认错,求她饶恕,倒也罢了。偏你又说出一大堆原委来,惹得太后越发动了气,这才叫人打你。”
我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她一直看我不顺眼,寻了错处正好教训我呢!”
他换了一种口气,面上似笑非笑:“还是六表兄眼睛厉害,一瞧就知道劝也没用,不如帮着太后打你几下,倒是让她老人家泻火。”
他起身踱到桌边,拿拨子正要拨案上的香灰,看得那个心字形状,犹豫了一下,又把拨子放下,侧过脸来定定看着我,眉目间若有深思:“昨晚,君上同太后吵架了……”
“啊?”我不由吃了一惊,转念一想,下意识扯了扯嘴角,“他们吵架干我何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他紧接着反问一句,语气中似乎含着几分责备。
我不禁一怔,听他言语有几分古怪,心中隐隐有点生气,撇过脸不去看他。
他走近床边,轻叹:“六表兄昨晚在君上寝宫外跪了一个多时辰。”
我心里一动,讶异地问:“发生什么事啦?”
“你不明白?”慕容煊皱着眉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蹙眉想了想,冲他摇了摇头:“不明白。”
他长长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你难道一点也看不出,君上他其实很在意你么?”
我一愣,如坠五里雾中,摸不着头脑。
“以后,你要跟你十姐好好学学,多和你父皇亲近亲近,别总是远着他!”他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认认真真地嘱咐。
☆、探伤(下)
我一听,心里大不受用,想着抬身换一个姿势,没想到起得猛了,牵动了伤处,后背一阵作痛,不由失声□□。
“怎么了?”慕容煊慌忙扶住了我,眼神灼灼,声音轻轻地道,“小心些!”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满脸不悦地大声嚷:“最不耐烦听你说这些!”
他叹了口气,两手握住我的肩头,低低地道:“这不都是为你好么?你怎么反倒生气了?”
我眼中含泪,又是生气又是委屈,不由得哽咽:“父皇明明不喜欢我,我干嘛还要厚着脸皮讨人嫌?”
慕容煊俯下身深深看着我,双眸亮晶晶的,沉默了好半晌才叹息般地说道:“十一啊十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我心里一动,忽而想起六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不由一阵疑惑和茫然,怎么六哥不希望我长大,而慕容煊却似乎在盼着我快快长大呢?
我怔怔看着慕容煊明亮的眼睛,只从那里面找到两个小小的我。
慕容煊正抬手替我擦拭脸上的泪水,只听外面一个娇柔的声音笑着问道:“妹妹可好些了?”
慕容煊眼神一动,急忙缩回了手,直起身退开床边一步。
我抬起衣袖,忙忙在脸上抹了一把。
慕容煊才刚站好,悦瑶就绕过屏风,拂开帘子,盈盈走了进来,眼神先在慕容煊脸上凝住,含笑问:“煊哥哥也在?”
慕容煊彬彬有礼地笑了笑:“才刚提起十妹妹,十妹妹就来了。”
悦瑶抿嘴一笑,面色温婉,转眼瞅了瞅我,顽皮地眨眨眼睛:“你们两个在背后悄悄说我什么呢?”
我嗔了慕容煊一眼,忙接过话,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煊哥哥正夸你呢,说让我好生跟十姐学着点,往后别再惹太后生气。”
慕容煊向我淡淡一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转身走到桌边,在椅子上坐下,一副神态萧散的样子。
悦瑶溜了慕容煊一眼,似乎很是高兴,走近几步也在床边坐下,拿眼睛仔细瞅了瞅我脸上,才收了笑,微微诧异地问:“你刚哭过了?是不是身上还疼?”
我脸上一热,摇摇头:“不疼了。”
悦瑶脸色黯然,不禁叹了口气:“怎么会不疼呢?换作是我,还不知疼得怎么样呢!”
她略略瞧了瞧慕容煊,压低了声音,面上带着几丝忌惮之色,抱怨道:“太后,太后也太狠心了些,打到这个份上才叫停手……”
慕容煊仿若没有听见,浑不在意地玩赏着摆在桌上的香盒。
我觉得精神有些倦怠,不由得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慕容煊起身走了过来,细细瞧着我脸上的神色,仿佛逮到证据似的,道:“必定是昨晚疼得睡不安稳,歇息得不好,所以看上去蔫蔫的。”
悦瑶随声附和,点了点头:“我们不吵你了,你还是躺下歇着吧,就是睡不着,好歹合上眼养养神。”
“别弄这些劳神了。”慕容煊将床头的彩线一把抓起来,搁在了对面桌上。
悦瑶和慕容煊一个错身,垂眸往他腰间一扫,忽而柔声笑问:“煊哥哥,我送你的麒麟如意香囊,你怎么不带呢?”
慕容煊一怔,眼神飞快地往我脸上一溜,很是客气地笑说:“我怕弄丢了,就收进柜子里了。”
悦瑶莞尔一笑,双颊飞上两朵红云:“你只管带着就是,丢了我再给你做一个。”
慕容煊笑了笑,不再言语。
我撅起嘴哼了一声,装作不高兴的模样:“十姐偏心,只送煊哥哥,不送我!”
悦瑶笑着向我努了努嘴:“我平时只送你的东西,你怎么不说我偏着你呢?”
我鼓起两个腮帮子,气呼呼地把脸一扬:“你把送我的珠花拿给煊哥哥,他也没处戴去!”
“小孩子脾气!”慕容煊哭笑不得,瞪我一眼,对十姐道,“咱们走,别理她!由她自个儿闹去。”
悦瑶将芹嬷嬷唤了进来,吩咐她服侍我倒下,便和慕容煊一道并肩走了出去。
我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合上眼睛,虽然觉得困倦,却总是睡不着,脑子里只管胡思乱想着,一时忘了背上的伤,不经意一个翻身,又触痛了伤处,忍不住失声叫出。一睁眼,却见景昀正立在床前,微微皱着眉头。
我一愣,强撑着欠起身来:“六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景昀忙按住我,叫我躺好别动。他在我身边坐下,浅浅一笑,伸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额头和脸庞,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六哥打你,你恨六哥么?”
我摇摇头:“不恨。我情愿被六哥打,也不想被那个太监打。”
景昀的眼睛湿润起来,眉头深锁,语音微微起了变化:“打在你身上,我心里比你还疼!我只怕手上拿捏不好分寸,万一打得重了,就是我一生难赎的罪过了。”
我心里一暖,怔怔瞧着他出神。
他谆谆嘱咐:“内服和外用的药,用法及用量我都已告知了芹嬷嬷,你要乖乖听话,按时用药,这样才能好得快。”
“嗯。”我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眼神柔和,似乎还有些不放心,道:“必得等着伤都好全了才能洗澡,否则,会留下疤痕的。”
“喔,”我连连点头,“记着了。”
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道:“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跟六哥说,六哥都能给你弄来。”
我笑道:“等想起来会跟六哥说的。”
他替我轻轻往上拉了拉被子,缓缓立起身来:“你歇着,我走了——”
我忙拉住他的衣袖。
他一笑,反握住我的手,眼神幽幽亮亮,好似云隙泻落的月华,回问:“怎么了?”
我犹疑道:“煊哥哥说,父皇罚你跪了一个多时辰。是因为我么?”
景昀眼神微微一黯,仿佛月光在刹那间被浮云遮住了一下,嘴边却含笑道:“不是。一定是慕容煊会错了意,父皇罚我是因为交给我的差事没办好。”
“哦……”我松开了他的衣袖,轻轻舒了一口气。
☆、三友
闲时光阴容易过。待在心烟庭养伤的日子里,不能跟着师傅练习舞蹈,只好拿读书和练琴来驱走寂寞和无聊。没想到耐着性子静下心来,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直到身体痊愈时,竟一口气读完了二三卷厚厚的书,还把琴艺补上了一大截子。
当初学琴,只是因为听到慕容煊吹笛子甚是好听,一时羡慕,便特特请了琴师来教我抚琴,心想等学有所成时,就可以与他的笛声相和了。
那时憋着一股劲,很是用心地学了一阵子,初步掌握了弹奏的各种技法,只是后来练得有些腻烦,便不怎么用心,转而把大多的时间花在了舞蹈上,琴艺也就停滞不前。如今重新操练起来,查遗补缺,悉心琢磨体悟,技艺倒是比之前娴熟了许多。
慕容煊和悦瑶几番来看我的时候,见我琴艺进步神速,脸上都不由露出几分吃惊。
时光荏苒,天气一日热似一日,蝉声聒噪,暑日炎炎。
这日歇过中觉,慕容煊邀了我和悦瑶在烟波湖上的重檐八角亭中吹笛弹琴。
亭中凉风习习,送来湖畔蔷薇花的缕缕清香,沁人心脾。
我心怀大畅,沉浸在曲子的意境里,把《朝华》和《夕拾》弹奏得神韵飘飘,跟慕容煊的笛声配合得天衣无缝,已全然不似之前那般断续生硬了。
慕容煊手按玉笛,时而眼波流转看向我,眉目间流露出惊喜之色。
悦瑶坐在一旁,一手托着下巴,嘴角噙笑,看去似乎听得很是出神。
二曲毕,慕容煊放下玉笛,满面堆笑,眼神灼灼看着我:“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乐师早就说,十一妹妹很有音律和舞蹈方面的天分呢,如今一看,果然所言非虚。”悦瑶接过了话茬,笑着频频点头称赞,“《朝华》的明快热烈,《夕拾》的缱绻愁情,你方才的琴音,可谓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我乐不可支地道:“你们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啦。”
慕容煊和悦瑶相视而笑,双双鄙视我:“瞧瞧,我们不过夸她两句,她就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了。”
我笑着朝他们做个鬼脸,从缠丝白玛瑙碟子中抓起一个水蜜桃,大大咬了一口。
悦瑶沉吟道:“不如我们起个雅社,经常聚在一起谈诗作画,抚琴吹笛,岂不有趣?”
“嗯,嗯,”我连连点头,拍手笑道,“这个主意妙!”
慕容煊也极是赞成,低头默想片刻,拊掌笑道:“松、竹、梅,为岁寒三友,正合我们三人之数。社名不如就拟作岁寒社,如何?”
“岁寒社?”悦瑶低低重复了一遍,秀丽的面庞神采焕发,点头微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极好,就起这个名字。”
他们二人达成一致,转过头齐齐望着正吃得津津有味的我。
我把口中的果肉甜汁咽下去,抹了抹嘴,连忙表态:“我也喜欢,不如我们三个再按着岁寒三友来取个别号。”
悦瑶欣然同意,托着下巴想了想,道:“翠竹笔挺端庄,劲节虚心,我就叫‘凌虚’罢。”
慕容煊悠然道:“松柏长青,风雨无畏,经冬不凋,我犬长青’二字。”
“噢,只剩梅花啦,没得选了。”我咕哝了一声,边啃桃子,边动脑子。
悦瑶推我一把,笑眯眯催促:“别光顾着吃,你倒是快说呀。”
慕容煊气定神闲地瞅着我,抿嘴笑。
我一口桃子正嚼到一半,只好暂时停下来,用手指绞弄着鬓边一缕头发,含含糊糊地开口:“梅花傲雪,幽幽飘香,‘暗香’即是我的别号啦。”
我们三人议定每月十五即相聚一回,风雨无阻,若是赶上有别的事不能相会,就另外找时间补上。
当下,三人说说笑笑出了重檐八角亭。慕容煊走中间,我和悦瑶分别伴在他左右两边,一行人循着湖边蔷薇花荫边走边聊。
繁密交错的翠枝间,红蔷薇开得如火如荼,明艳夺目,我忍不住伸出手想采一朵来玩。
“小心扎到手,有刺呢!”慕容煊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微微一笑,“我来替你摘。”说着,便上前拈住了一支花茎。
我一面慢下步子等他,一面只管拿眼睛东瞧西望,一时看花看迷了眼,也未在意他,耳边却忽听他“嗳哟”了一声,我忙回头去看。
“刺着了吧?”悦瑶把住慕容煊的手,仔细地瞧了瞧,低头把嘴唇凑到了他的手指上,微微吮了吮。
我心里莫名一跳,觉得两眼发热,心中微微有些异样。
“不打紧的,”慕容煊淡淡一笑,收回了手,抬头,将另只手上的红蔷薇向我擎了擎,“给你——”
我立在当地,怔怔看着他们,不肯上前去接。
慕容煊眼神微微闪烁,缓缓垂下了手,脸上笑容深深浅浅。
我转眼望着别处,手里拨弄着一截柳条,装作浑不在意地说:“我不要了。”
“你不要我要!”悦瑶从慕容煊手上取过花,放在鼻端嗅了嗅,娇滴滴笑骂,“促狭鬼!偏偏煊哥哥摘了,你又不要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同慕容煊一道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