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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皇上下令让君修只身赶回皇宫,夜里颁了一道急诏,第二天又连颁三道。
千锦只觉心如死灰。
——皇上如此着急地让他回来,绝不是要给他论功行赏的。
他是要问他的罪!
可君修并没有很快回来,他与君骋一同到皇宫时已是大半个月以后,边疆战乱平了,将士们身上大多带着伤,他们便走走停停,一路行到了夏日。
他们刚到京城,君修便被一道圣旨召了回来。千锦借口去看君骋的情况,方凌雪也没细想,便由着她去了。
她到宫门口站着,不多时便见宫外君修骑马而来,靠近宫门时他勒了马缰,纵身一跃便落在了地上,他把手中缰绳递给旁人,这一整套的动作一气呵成,潇洒又果断。
他朝千锦走来,却只远远地瞥了她一眼就转开了目光,从她面前经过时仿佛没看到她一般。
她曲着膝行着礼,待他走得远了,到终于看不见了,这才站起身来。
夏天的太阳有些烈,他刚走,千锦脸上便渗出了涔涔的汗,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衣袖就湿了个通透。
可君骋未回,她还得在这等着。
小半柱香过后,君骋终于也来了,他朝前走着,千锦在后面紧跟。到了御书房,他想要进去,却被安公公拦在了门口。
他道:“太子殿下,此时皇上有要事处理着,您还是晚些时候再来吧!”
君骋还要闯,旁边出来了几个侍卫,齐齐地道:“太子殿下请回吧!”
君骋退出来。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便转过身,往中宫去了。
千锦跟上去,转身时刚好看到那个不知名的将军,他依然穿着便服,只是脚步比上次要急促一些。待终于追到君骋身边,她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那将军一脚踏进了御书房。
安公公竟完全没有要拦他的意思。
回到中宫,方凌雪将君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保他身上没有伤着,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向来冷静,即便听他被围时也没有半点慌乱的神色,只是到了重逢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笑着,却又低声地哭起来。
此刻千锦才觉得她是一个女子,且,只是一个母亲。
偏偏她没有心思来心疼她,后来她常想,倘若那日不是君修身在险境,她会不会被她们母子重逢的场景感动,亦或因此而动恻隐之心,再不忍对她下手,可事实上,除了是一个母亲,她还是无数人的仇人。
☆、028 正面相遇
千锦心惊胆战地过了一夜,第二天寻了理由去打听了一番,却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虽然清楚,这样反倒是最乐观的情况,宫里消息向来见风就长,倘若皇上当真罚了君修,他那佣兵的罪名早应该传得人尽皆知了。
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担忧。
她心事重重地往中宫走着,一时没注意撞到一人身上,她连声道歉,面前人却说:“与我,你又何须如此拘礼!”
是君流的声音。
她没抬头,也没回话,只施了一礼便想要越过他离开。他却伸手拉住她,她收势不住直接倒进了他怀里。
依然是那样温暖的笑容,他看着她:“你不必急着投怀送抱,我说了会娶你便一定会娶你!”
她忙推开他,却依然没有站稳,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他重新伸手抱住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你看,都说了让你不必心急了!”
她只觉脸上火辣,却也只能小心站稳了,这才把他推开。
他突然向她身后道:“大皇兄,你怎会在这里?”
她慌乱转身,只见君修逆光而来,明明是夏日,他身上却透着隐隐的寒意。
“回京来了,总需去给皇后请安的!之前听说皇弟看上了个宫女,我还以为会是下人胡说,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么?”
“皇兄见笑了。臣弟向来不如皇兄和太子英武,整日里想的便是这风花雪月之事,如今皇兄说起,臣弟当真惭愧。”
“这有什么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他走到君流身边,粗略地看了千锦一眼,“我想不通的是,皇弟怎会看上如此普通的女子?”
“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臣弟只觉得,她从来都是不平凡的!”
君修又扫视千锦一番,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
而这整个过程,她都是站在旁边,像个观赏物一样任他们言说。
两人来来回回说了好久,话题终于渐近尾声,君修说他还要去皇后宫里,改天若得空闲再与君流好好聊聊。君流了然,退到一边让君修过去。
千锦抬步要跟,君流拉住她,也不知为何心里陡然升起怒意,她甩开他,恶狠狠地道:“这可是在皇宫,奴婢还得给皇后回话呢,四皇子还是注意些言行吧!”
前面君修顿住脚步,似笑非笑地对君流道:“皇弟可别太宠着她了,这丫头性子似乎还得好好□□□□!”
君流尴尬地说是,君修没再言他,只继续朝前走着,眼见着他离得越来越远,千锦心一急,也顾不得君流,便小跑着跟上去。
从这里到方凌雪寝宫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千锦追了一小段,刚在他身后稳住身形,便听他低声道:“以后离君流远一点!”没有怒意,却是不容辩驳的语气。
她抬头看他,他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可心里终究觉得委屈,虽说现在她与君流的事早闹得人尽皆知,却都不是她能控制的,更别谈什么离他近点远点的话,况且,他本来就摸不准君流为何这样,之前他说他是替“他”来照顾我,她差点以为这个“他”就是君修。
“大皇子以为,是奴婢勾引了四皇子吗?”
他突然停下脚步,她一时没注意,人直接撞到了他身上。她退后两步,他转过身来,看她依然直直地站着,厉声斥责道:“跪下!”
她双腿一软,眼里只觉格外温热。
他伸手钳住我胳膊,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可说的却是:“我从不会那样想你,只是君流这个人很危险,你必须离他远一些。之前我传消息让兰馨提醒你一些,想必是战事起了,她没寻着机会。”而后又扬了声道,“怪不得听说四皇弟看上的是个毛手毛脚的丫头,今日若不是看在四皇弟份上,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罢一甩手,她就顺势趴在了地上。
路过的宫人投来一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可见着君修暗沉的脸色,又都匆匆收回了视线。
路上君修不再说话,她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心中疑惑愈渐浓郁,可刚刚那些怨气和怒意只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见千锦与君修一道回宫,方凌雪有片刻的疑惑。以前听闻,众皇子本该敬他为母后,可君修却只固执地唤她皇后,也从不自称儿臣,小些时候皇上因此训过他几次,但方凌雪为了做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对皇上说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不必太当回事。皇上这才由了他去。
只是那之后,君修无端中过两次毒,且莫名地遭过几次暗杀。
当年气盛,君修便把这些事全算在了方凌雪头上,一直对她都不甚客气,平日的问安也常常不来,方凌雪虽在人前装得大方得体,可私下遇着君修,也是从来没有好脸色的。
此时殿里没有旁人,见到君修,方凌雪全然没有之前对着其他几位皇子的慈眉善目。
君修只虚虚地行了一礼,也不待方凌雪答话,便自己起了身:“昨日回京,父皇便让我来看看皇后,今日这安也问了,皇后若是没有他事,我便先告辞了!”
方凌雪似乎早猜到他会这样,只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道:“本宫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心高气傲的皇子,却没想到,你竟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藏那么大一队兵马?”
“皇后都说,我是在父皇眼皮子底下,父皇一向精明,我又如何能瞒得住?”
方凌雪眼神一凛,脸色也不似刚才的红润了。
君修没有说得很明白,可听在人耳里的意思是,他养兵,从一开始便是皇上默许的。可一来他从小不得皇上喜欢,二来藩王佣兵从来都是朝纲大忌,三来若是当真是皇上默许,之前他便没有必要下那四道急诏召他回京了了。
可皇上的心思,即便方凌雪是皇后,也不能问得太清太细,宫中还有一项禁忌——后宫从来不得干政。
她只能心中猜测,能问出来的,不过是一句:“你救骋儿,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皇后自己不择手段,便觉得所有人都心怀鬼胎么?”君修的话里满是嘲讽,“我不敬你不假,可我记得,他是父皇的儿子,是我弟弟,我又如何能眼见着他落入虎狼之手?”
“弟弟?皇家本无父子,又何来兄弟?你的这番话,哄哄别人还行,在本宫这可就没用了。”
“既然皇后已经认定了,又何苦来问我?”
方凌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刚刚泛白的脸上此时泛起了不自然的微红。
君修继续道:“若皇后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全然不管身后的方凌雪。
而千锦再看时,方凌雪已经恢复了镇定,好似刚刚那些情绪的变动从未有过。大殿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她突然沉着声道:“给本宫查!”
☆、029 暗地碰头
当天夜里,方凌雪召了几个小太监,让他们把君修回来后的所见所闻悉数说给她听。
可昨日御书房外的情形千锦是见了的,君修在时,连安公公都只在门口守着,这些近不了皇上身的小太监又如何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
没有得到想知道的信息,方凌雪显得有些急躁,她挥手遣退了那群太监,躺在凤榻上,说是头疼得厉害,让千锦去太医院寻刘太医。
千锦领命去了,还未靠近太医院,便见刘太医穿着一身黑色便服急急地走着。
她悄悄跟在他身后,但他格外小心,每走几步便会四处张望一番,确保没人才继续往前,且看到宫人,他都会远远地绕开。
千锦与他保持着很长的距离,只确保他能在我的视线内。
等拐过几道弯,眼前的景象逐渐地熟悉起来,再往前走过一段,映入眼帘的是君修从前住过的院落。
这里挨着冷宫,又与浣衣局甚为接近,以前君修还在时便格外冷清,但好歹还是有些宫人的,如今他走后,那里便鲜少有人去了。
却不知,刘太医去那里做什么?
心里想着,只见眼前人在门口张望一番,这才拉起门环轻敲了几下。
门被打开,刘太医又转头看了眼四周,这才往里面去。
千锦转到以前常去的角落,稍一用力,便翻过了院墙。
此时刘太医是在厅中,他对面坐着另一男子,隔得有些远,里面烛光明明灭灭的,她看不清男子的脸,只觉身形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她小心靠在墙外,里面人说话声音很低,却也影影绰绰地能听到一些。
只听刘太医说:“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么?”
另一人道:“骗我又如何,反正多年前,我早该去死了!”
是很熟悉的声音,像是听过的,千锦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着,却怎么都想不通透。
刘太医继续道:“如今我是皇后的人,你们还是不要信我为好!”
“我们早就不信你了,只是大皇子的事,我一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昨日要不是你,真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他!”
大皇子,他们说的是君修!
头脑间模糊的印象终于清晰了,那时在君修房里说即便远去千里,宫中事也定会在他掌控之中的便是此人,而后来君修离宫前在江兰馨房里的说她做事糊涂的也是他,而我之所以觉得身形熟悉,是之前战乱时在御书房门口见过他,且前日我与君骋离开御书房时也曾见过他——他是那个不知名的将军,同时,他也是君修的人!
可他怎会,和刘太医在一起?他又为何会说,若没有刘太医,断不知皇上会怎么对君修?
“皇上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大约是逃不了一死的!”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变了,可他的杀伐决断却始终没变,对谁他都下得去手!”
那将军说着,许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掌用力地拍在桌上,只听得一阵噼啪之声,想必是桌子被拍碎了。
千锦下意识猛吸一口气,只听里面人道:“谁!”
她还来不及反应,已被那将军掐住了脖子。
他的速度好快,她甚至都没看到他是怎么到的她面前。
“你是谁?”
刘太医也跟了出来,他语气不善地接过话:“她是皇后的心腹,看来,你今天得破例了!”
“是她身边那个叫千锦的?”他手腕没怎么用力,可千锦已觉呼吸困难。
根本看不到刘太医的表情和动作,扣着她的人却突然松了手。她跌坐在地上,喉咙里一阵又燥又痒,但他们还站在她跟前,我连咳都不敢咳。
刘太医慢慢靠近我:“你不想杀,那便我来吧!”
“慢着!”千锦脱口而出,却听那将军也说了这两字。
刘太医看向他,他只寡淡地回着:“先看看她怎么说吧!”
两人把视线递到千锦身上。
千锦咬咬牙,从怀间掏出一支金钗,递向刘太医道:“这金钗,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