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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是他一抬手,连恰的视线就跟着抬起来,他把手放下去,连恰的视线又跟着落下去,他转了转手腕,连恰的脑袋甚至也下意识地跟着晃了晃。
这个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也太好玩了,蓝森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克制自己继续这么玩下去的冲动,喊了一声连恰的名字,把对方叫回来。
——莱纳斯!错了!
突如其来的,爷爷的声音从脑海里不知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数落他喊得太生分,并列举了宝贝甜心小蜜糖之类的腻得牙酸的昵称。
……恰恰?
他在心里这么试着喊了一声,想了想,还是没有喊出口。
连恰在吃苹果呢,万一突然这么喊一声,把她吓得噎住怎么办?
蓝森不觉得自己的设想很夸张,不如说,连恰就是会为了这种细小的事情大起大落的类型,反倒是真正的大事很难让她失态。
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狂风过境的客厅,蓝森想叹气。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就发觉因为自己的梦话,整间屋子都遭了殃——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但是很少出现——坐在一屋狼藉中还算完好的床上,他很淡定地喝水吃药继续休息,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倒下去睡,到了下午觉得身体好一些了,才想外出买点东西,回来再想办法收拾屋子——亲力亲为的,到了这个地步,他不太敢再用说话的方式去偷懒了,尽管他很想这么做。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自己家门口看到连恰,以至于那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连恰坐着喝茶,一块一块吃水果,蓝森坐在她旁边,偶尔吃一块水果,大多数时间默默地给她削苹果或是梨,水果刀擦着果皮果肉,咔嚓咔嚓细微规律的声音。
挺安静的,却不尴尬。
“蓝森先生,别削了,我不吃了。”连恰突兀地阻止了果篮里最后一个苹果的灭亡,“我继续在这这么坐着的话,你就没办法收拾屋子了吧?”
蓝森把这句话理解为连恰打算离开,而看见对方从沙发上站起身了,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理解无误。
他挺想告诉连恰说他不是很在意现在乱七八糟的屋子,毕竟他随时随地都能收拾,但连恰可不是随时随地都会来的。
但他又不想把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过露骨,怕让对方觉得尴尬。
正在飞快地转着脑子,思忖着要不要把连恰的晚饭时间预约掉,剧情却朝着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方向发展了。
“蓝森先生你现在还算是病人,感冒刚刚好第一天的时候,不注意的话最容易复发的。”连恰难得板起了脸,唠唠叨叨地摆着一副认真的脸孔,“我觉得屋子一直这么乱着不行,但是一个人收拾的话太累了,我都来看你了,不可能放着让你一个人收拾,所以我想帮帮你的忙,今天下午刚好我也没别的事情。”
“……”蓝森说不出话来——他即使能说也不能开口——呆呆地看着连恰,眨巴了一下眼睛。
大部分时候连恰才是呆呆望着他眨巴眼睛的那个,这次罕见的角色颠倒了。
连恰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以为是自己的话太突兀了,她有点局促地捏了捏裙摆,却没有收回前言的意思:“真的没别的事情,结课论文都交了……没关系,我不会帮倒忙的,以前家里只有我和爸爸的时候,经常都是我在做家务。”
“…………”
深知蓝森不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个性,也不想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连恰直接发问:“蓝森先生,扫帚和簸箕放在哪里?我先把地上扫干净,你先坐着不要动,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样子!”
一边说着,还一边作势卷了卷袖子,摆出了一副不接受反对意见的模样。
——她实在是没办法看着这么乱的一个屋子却无动于衷,无论如何都想帮忙做点什么。倒不是她骨子里与生俱来有多热心,只不过因为这间屋子的主人是蓝森而已。
蓝森站起身,默默地拍了拍连恰的脑袋,这才忽然注意到,连恰用来绑住辫子的发圈,居然是之前自己送的。红红圆圆的樱桃一边两个,缀在连恰深棕色的发丝上,和他想象中一样合适。
原本的念头忽然就被打消了。
他指了指厨房。
连恰得到了方向,兴高采烈地踮着脚往厨房走,她前脚刚踏进去,后脚蓝森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叹:“呜哇!!!”
紧跟着,找到扫帚和簸箕的连恰兴冲冲地探出头来:“蓝森先生,厨房好厉害啊!好像那种小说插画里面还是样板房里面才会有的厨房啊!!!”
蓝森努力地绷着脸,忍着没笑出声,点了点头。
他的厨房是很大,不但很大还东西齐全,墙壁上也挂着各种各样的用具,还有一个巨大的烤箱。当初会选这间房子,很大程度上是看中厨房的地方够大,于是其他的略显瑕疵的地方,在蓝森眼里都不成问题了。
“我觉得我得到了一些灵感。”连恰说,这时候她已经很利落地开始扫地板了,一边扫一边兴致勃勃地嘀咕,“说不定以后就有什么时候需要我写这么漂亮的厨房呢,这种厨房的话,角色一定也会是很棒的人。”
“……”
“啊……说起来,蓝森先生,你平时说梦话都会这样吗?”
蓝森摇了摇头——他极少说梦话,之前偶尔说过几次,醒来面临的几乎都是一场浩劫,不是屋子里下雨就是地板上长出花花草草,最严重的一次醒来之后半面墙壁不见了,透过空洞的墙壁往外一看,围了一圈人和警戒线,还以为他家发生了煤气爆炸,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解决掉上一次事情花的力气可要大多了,相比起来,这次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真的很不公平啊。”连恰低声说了一句,听起来竟然有点委屈。
“?”
有些玻璃渣碎得溅在地板上,连恰蹲下身去,一点点捡着比较小块的:“我说蓝森先生这样很不公平……虽然看起来很了不起,什么都能做到,但实际上,平时连话也不能随便说,高兴了生气了难过了,其他人都可以说出口,可是你不能啊。”
“……”
“之前开始我就这么想啦……但是蓝森先生似乎已经习惯了,我特意那么说的话,好像很奇怪的同情一样,所以一直没有说过。”连恰说,抬头看了一眼蓝森,似乎是为了确认对方并没有因自己的话而生气,“可能是因为我平常说话就很多,对我来说,高兴的时候找人说,不高兴的时候找人抱怨,生气的时候气得会用难听的话去骂别人……这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也不只是我,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
簸箕被装满了,女孩把里面的东西小心地倒进垃圾桶里,转身又看看地面,歪着头想了想,把清扫工具放回原位,洗了手,扯了一张厨房纸巾把手擦干。
“……所以我就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我很开心的时候,不能和人高高兴兴地说,难过了没办法和人抱怨,就连生气了随口诅咒一句对方都不行……那真是很痛苦的事情。”
“你看,明明只是睡觉的时候说梦话,谁都会有的吧,可是其他人的梦话就是梦话,你醒了却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管出什么事都没有其他人知道,要是我没有来看你的话,你也不会告诉我,只是打算自己一个人病好了再收拾吧?”
那双棕色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蓝森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连恰似乎在生气。他知道这个,却不能确定对方在为什么生气,也没办法直接去问。
“你来了。”最后他说,“你来了,我就很好。”
女孩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而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不一样啦……”
那还能说什么呢?蓝森不知道。
她对他说了这样的话,认真的,安静的,因为他的事情委屈着生气着。
——几乎会让他以为,对方已经喜欢自己了。
蓝森把这个过于美好的念头按了下去,不自觉地轻轻笑了笑。
“别笑啦。”连恰误解了蓝森这个笑容的意思,“这真的不一样的,比起我,我更希望你没有这种能力,可以普普通通地生活啊。”
“希望蓝森先生的这种能力……能消失就好了。”
蓝森猛地睁大了眼睛,而后忽然弯下腰去,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血液中被抽离一样,迅速又凶猛,那并不是疼痛,只是被抽离的感觉来得太突然了,就像忽然在五脏六腑里卷起一阵风一样。
身体里有什么在消失。
“蓝森先生?!”连恰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是觉得不舒服吗?”
蓝森抽不出时间回答连恰,连恰也没时间多想,跑到厨房里随便拎了个塑料袋来,直接往蓝森面前一递:“要是想吐就吐吧!”
蓝森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腾出一只手把塑料袋推开了。
“不是想吐,也不是不舒服,是……”
他的话音顿住了。
蓝森愣愣地看着连恰,发现对方也是一脸呆滞地看着他。
——或者说,是人在见到或听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时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蓝森先生?”
“你拿在手里的塑料袋是粉色的。”
塑料袋不为所动,保持着和刚从超市被拎回来一样朴实的半透明。
第四十二章 (上)
“……最后试一个;再试一下这个;蓝森先生!”
连恰从果篮里拿出那最后一个幸存的苹果,举到蓝森眼前,一脸严肃。
蓝森很听话地点点头;顺口说了一句距离他最近的苹果是黄色的。
苹果不为所动,红得可爱喜人,就像之前的塑料袋、书本、地板、天花板、窗外的云朵一样,该是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沉默地盯着这个最后的实验品;一阵无言过后;连恰十分果断地啃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喀嚓”一声过后,鼓着腮帮子把苹果嚼碎咽下去;转着眼珠评估道:“味道还是苹果,看来真的没什么变化啊。”
蓝森想说苹果还没洗,而下意识地闭紧嘴巴之后;他忽然意识到其实他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出口。
“苹果还没洗。”于是他就说出口了。
连恰没回答他;随便把苹果放到一边去;沉默不语地盯着他看。
看着看着;眉眼便渐渐弯了起来;嘴角上翘,眼睛开始变得亮晶晶的,就像藏在云朵后面的星星一颗颗探出了头。
“……蓝森先生!!!”
随着一声分贝拔高的尖叫,连恰忽然朝着他扑了过来,伸开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死死抱住了他。
蓝森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等他从这份冲击中回归现实时,发现他的手已经自动自觉帮他做完了他想做的动作。
在不弄疼连恰的范围内,他把连恰抱住了,抱得很紧。
上一次像这样抱住对方的时候,他还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喜欢对方也不知道,所以那时候他很轻易地就松手了。
但现在不一样。
幸好连恰没意识到蓝森的小心思,她抱着蓝森的肩膀,使劲儿搂了搂,来回用力摇晃着:“……你可以说话了,是吧!”
“能随便说话了对吧?!”
蓝森想点点头,忽然顿住了。
他张开了嘴,唇齿像是在试探空气一样小心。
轻轻地吸气。
上下唇轻轻相碰,再分开。
“是的,可以了。现在可以说话了,说什么都没关系了。”
气流发着颤,仍然尽职尽责地把这句话传达了出去。
被他抱在怀里的女孩似乎是愣了一下,而后完全放松了下来:“那太好啦……”
蓝森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只柔软乖顺的绒兔。
“是啊,太好了。”他说,假装不知道女孩正背着自己无声地抹掉眼泪。
在这件事上,连恰比他要谨慎得多,而他从那种难受的抽离感消失之后,就已经产生了某种感觉——就像他七岁那年忽然知道自己获得了出口成真的能力一样,现在他也一样知道,他的这份能力离开了他。
尽管他对原因摸不着头脑,却十分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这和连恰有关。
仔细想想,他的能力开始出现小范围的失效,正是在他认识连恰并变得熟络起来之后,而在连恰清晰地对他说“希望蓝森先生的这种能力能消失”之后,一秒钟的间隙也没有,他的能力就真的一点也不带眷恋地从他身体里消失了。
而之所以他和连恰会变得熟络,正是因为最开始,他的话对连恰无效。
这本身已经是非常特殊的事情了,可那时候他居然什么都没有多想。
“……连恰。”
“嗯嗯,蓝森先生,怎么啦,什么事!”
光看这种过度兴奋的回答就知道,现在连恰有多高兴。
然后连恰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似的,哇地叫了一声,很迅速地从蓝森怀里弹了出去,抬手绕了绕自己的辫子梢,视线向旁边挪去,脸颊上浮着一点好看的红色。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把那些话都吞回去了,只是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地笑。
他心底对这份能力的突然消失原本还抱有极大的不真实感,可看着连恰发自内心、止也止不住的笑容,那些不真实感就悄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很高兴,可是或许是期待太久的事情忽然降临,反而让他没办法表现出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