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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昶景道,“你且来一曲《梅花三弄》,朕长久不听了,倒是有些耳根痒。”
鸳鸯摆好琴架子,茱萸整了整指扣,琴色飞舞,清韵之音一气呵成。
周昶景听了一会,“你这前半段,倒是一段闲闲的平韵,怎到了后半段,朕听着有那弦外之音了?”
茱萸停下手,眨眼笑道,“皇上倒是说说,臣妾弹出什么弦外之音来了。”
周昶景将手交叠在身后,忖度道,“有道是,琴如人心,你这后半段,琴声本该婉转,可你听着,倒是有些许忧思幽怨来了,这可不就是弦外之音么?”
茱萸笑笑,“有道是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与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音难上难。皇上既是臣妾知音,臣妾还有什么可幽怨的呢?”
听她说的滴水不漏,周昶景一时找不出话来,沉吟半响,又道,“这几日我都在柳夫人处夜宿,也不见你着人来请,可是生了朕的气了?”
茱萸道,“臣妾哪里会有气,如今臣妾也是一宫贵妃了,可不得,也得替底下的诸位姐妹们多想想,也请皇上多些雨露均沾,希冀诸姐妹多为皇上开枝散叶才是。”
周昶景见着一旁盆内菊花开的正好,又用竹剪刀撷了下来,示意茱萸上前,别在她鬓边上,“少见你戴花,偶尔簪一支,也不至看着寡淡。”
而后皇帝又环顾四周道,床上轻纱幔帐,被褥也十分朴素,桌上除了先前原定的摆设,也无其他多出的样式,“这前些时日,朕赐下的一应器物,怎都不用上?”
茱萸轻声道,“想来皇上也有所耳闻,臣妾幼时,是在京师城门口要过饭的。这日子但凡好过一些,便觉得知足了。承蒙皇上、太后垂怜,这云梅宫上上下下皆是富贵气象,臣妾感激不尽。但是自关海一战,内务府也是吃紧,臣妾就想着,但凡能省则省,也算为皇上尽一份绵薄心力。”
听罢,周昶景想着,这宫里头的人,赏赐是从来不嫌少的,这茱萸心里头,还能想着以身作则带头行简,也确是难得。
2 第八十一章 水滴铜龙昼漏长(二)
彩莲在一旁扇风炉煮茶,鸳鸯捧了一个棕红色的小茶盘,茶盘上绘有天上王母蟠桃会图,乃是茱萸亲手所绘。
待得彩莲与鸳鸯将茶端上来,茱萸亲自斟了一杯,这杯便是当年老忠带入忠棣府的黑盏。茱萸入宫的时候,也随身带了一只来,平日里若无事,也不舍得拿出来用。
周昶景执杯,一眼就知这杯盏乃是好东西,笑言,“你这儿就连一只小小的茶杯也比我宫里的要稀奇。”
茱萸笑道,“这是先前忠棣府上的旧物,我因怕入宫以来需得思念家人,便带了一只入宫。”
周昶景听了,便道,“朕也是第一次见你拿出来用,往昔你用的都是青瓷盏,朕还以为你不喜其他的物件呢。”
皇帝边说边细细吃了口茶,觉着这茶有轻飘浮云之美,赞赏不绝道,“今日来你这儿倒是来对了,真当是好茶。朕不禁想起,朕还是皇子之时,有次父皇赐了一盏茶。乃是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之精品。有着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的意境。且父皇当日招我等于御花园前,试煮落花泉,也算得雅事一桩。想起这桩往事,地远劳相寄,无来又隔了许多年了。”
茱萸指着一旁的茶盅道,“此番泡茶用的乃是旧年的龙井,但是这用茶所需的水却与别个泉水略有不同,这里头的味道自然也是千差万别。”
“哦?你倒是说说,朕洗耳恭听。早就听闻你父亲乃是斗茶高手,想来你也是深得其真传了。”皇帝笑道。
茱萸低头浅笑道,“亏得皇上体恤臣妾,在云梅宫遍植梅树。臣妾自年初一入住宫内以来,每日早间,必然都得去这些梅树下收些雪来,这几日共只得了一花瓮的雪水。臣妾自个也舍不得吃,还想着要埋到地底下去。巧着皇上来了,那便借花献佛用了。”
周昶景点头道,“难怪我说,这味道怎会如此清奇美妙,原是这番缘故。这便是了,这旧年的雪水,哪有这样浮云般的逸动之美,怕是都吃不得了。还是朕有口福,还能在你这儿尝到一杯来。”
茱萸侧过脸去,羞涩笑道,“皇上乃一国之君,这天底下,有什么好茶不能喝的。臣妾这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倒是让皇上见笑了。”
周昶景道,“今儿就是风吹了些,不然与你在梅树下饮此茶,想来风味更佳。只是你素来身子弱,怕是禁不得风吹,这还是屋内,有暖炉映着好。”
彩莲听了,忙道,“我家主子说,皇上这几日不来,这雪水怕是旧了便不新鲜了,只得每日清晨便去院外挨着冻,亲自收这枝头的头次雪。这可不,指尖都冻坏了,近日这才琴弹的少了些。”
茱萸假意嗔道,“彩莲,在皇上面前,休要胡言乱语,还不退下。”
周昶景摆手道,“不打紧,若是她不说,朕还不知呢。”说着牵起茱萸手来,指尖隐隐泛红。
周昶景小心翼翼地碰触茱萸指尖,茱萸微微蹙眉,疼的下意识抖了下。
周昶景心下懊悔,倒不知她有这番际遇,方才竟还要她弹琴来听,实在是不该。也难怪这后面的曲音多了一些颤音,只多是手指冻伤了的缘故。
茱萸见状,又道,“臣妾有个姑表兄弟,唤名李玬,如今在眉州做着参知,品性刚正,学富五车,想来若能在朝中谋个差事,定也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皇帝听了,心下想着,这茱萸也不为自家两个亲兄弟谋求高官厚禄,竟推荐了远房的姑表兄弟来,想来倒是与其他妃嫔大有不同。
周昶景道,“这李玬的名讳,朕早有所耳闻。先前在乐州之时,为官清廉,为百姓做主,名望颇高。升至眉州之时,说是百姓十里相送,可谓实实在在的父母官。朕早前便瞧过他的政绩,也是有意要提拔他入京师的。既是你开了口,朕便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茱萸喜色福身道,“臣妾替李玬谢皇上恩典。”
“这李玬初来乍到,爱妃你说,朕封他个什么官职好?”周昶景问着,心下又有试探之意。
“臣妾斗胆谏言,若是有什么说的不对的,还请皇上恕罪。臣妾听闻,这鸿胪寺少卿辞官归故里已有多日,皇上也一直未有人选填上,不如就着李玬在此历练如何?一则能识礼数,二则也好探查他的本事。”茱萸抬眼笑道。
这鸿胪寺少卿如今是从五品官职,这位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倒也确实正合适。
周昶景道,“那就如爱妃所言,封他个鸿胪寺少卿的官位。”
“皇上圣明。”茱萸跪地又拜了一次。
长春宫,桂嬷嬷将姜太医领来。姜太医想着既是入内宫,不便走甬道,只走了旁阶。桂嬷嬷便跟着姜太医到了阶矶之上。
早有侍婢在两边打起帘子,又有小婢在前导引进去。
孙瑶环里头穿着一件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的窄褙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里面又有短短的水红装缎狐肷褶子,腰里紧紧束着一条蝴蝶结子花穗五色宫绦,虽是素着脸,却面如敷粉,唇若施脂。
两边宫婢都拿着蝇刷漱盂等物,孙瑶环就端坐在榻上。又有几个老嬷嬷整齐列在两侧,碧纱橱后隐隐约约,能瞧见许多穿珠戴簪的人影涌动。
孙瑶环见他穿着六品官服,知是太医来了,含笑问道,“这位太医贵姓?”
姜太医忙道,“免姓姜。”
孙瑶环听了,又道,“想本宫还在太师府之时,太医院曾遣了姜孝严来探脉息,姜太医医术高超,可谓华佗再世。只可惜,他早早就告老还乡,而后便不得见了。”
姜太医躬身回道,“微臣不才,姜孝严正是臣的叔父。叔父的本事,自是高山仰止,我等晚辈也皆需得多多习点才是。”
一语未了,孙瑶环笑道,“原来如此,那说起来,咱们两家也够得上世家不是?”
姜太医早有听闻这太师府逸闻旧事,知晓这孙瑶环也不是好相与的。这前头,杜太医亦是前车之鉴,如今来给容妃娘娘问诊,他心下实则也是发慌的紧,忙回道,“承蒙娘娘看得起,微臣定尽心竭力为娘娘诊视。”
2 第八十二章 长春宫外柏森森
且说,桂嬷嬷捧来小枕,孙瑶环一面说,一面慢慢将手放在上头。
桂嬷嬷又端来一张黄花梨木小凳,放在孙瑶环榻前,只是位置略偏了些。
姜太医便屈了膝,随即坐下。只见他歪着脑袋,诊视了半日,又换了另一手探脉息,心中约莫估了个大概,欠身低头便退到了桂嬷嬷身后。
孙瑶环笑说,“辛苦姜太医了,桂嬷嬷好生看茶。”
桂嬷嬷连忙答了几个“是”,复又与小婢斟了茶来。
姜太医道,“容妃娘娘并无别的症状,倒请放心。只是娘娘宫内有些寒意,若是怀有子嗣也是不易,还需得调养一些时日。平日里,吃食也清淡一些,少荤腥,多注意腹部保暖。且容微臣再写个方子,娘娘照着剂量,及时服用便是了。”
姜太医说着,边喝茶,边写了方子。
孙瑶环瞥了眼桂嬷嬷,桂嬷嬷会意,将一干人等遣出了门外。
孙瑶环浅笑盈盈,示意姜太医上前来道,“姜太医,你怎无看出本宫可是小产过的?莫不是你学艺不精,可耽误了本宫不是?”
姜太医一听,猛地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看容妃,只道,“臣……臣方才一时心急,诊错了脉息,娘娘……娘娘确是经了小产,宫内出血损耗,因而体虚……”
孙瑶环抿嘴笑着,着桂嬷嬷扶起姜太医,“姜太医,这大冷的天儿,我这屋里的暖盆可是这样热?瞧瞧,都热出你一身汗来了。”
姜太医略尴尬笑着,“微臣失态了,娘娘恕罪。”
孙瑶环见他吓成这样,知他秉性懦弱,便道,“听闻皇上指了沈太医去给张昭仪安胎看脉是么?”
听容妃如此说,姜太医咽了口口水,“禀娘娘,皇上确是亲指了沈太医给张昭仪看护着。”
“想你们太医院……这换个药,加些剂量一类的,想来你也是会的?”孙瑶环睨眼看他,眼中满是凌厉。
姜太医哆嗦道,“臣……臣不敢啊……还请娘娘饶了微臣吧。微臣愿立刻上了辞呈奏表,不日便离开太医院……”
孙瑶环嗤的一声笑起,“没用的东西……。你若得罪了我,也便是得罪了整个太师府。你递交了辞呈又如何,只怕是你还未回得老家,便先客死异乡了。当然,这只是因着路上盗匪横行这些由头罢了,只道是姜太医也无福分长寿。听闻你家中还有九十老母,可惜啊可惜……。”
听到此处,姜太医手中的药箱已然翻倒,哭求道,“臣……臣愿听娘娘差遣。”
孙瑶环甩开袖子,正襟回坐到榻上,笑道,“你叔父姜孝严,也曾帮过我太师府不少忙。他也算识时务者,因而现下可在家乡安享晚年。想来他也是机辨之人,可怎就有你如此冥顽不化的侄子。”
姜太医连磕了三个响头,“娘娘教训的事,臣不该驳了娘娘的意思。但凡娘娘有示下的,臣必当尽心竭力给娘娘办好差事。”
话至此处,孙瑶环才算是略微满意了些,又从桂嬷嬷手中接过一个荷包,抽了系子,掏出两锭金子来。这上头刻有一只如意与小银链。只给姜太医瞧了,便笑道,“荷包拿去吧。”
姜太医谢过,孙瑶环又附在他耳边,轻声交代了几句。
姜太医登时瞪大了眼,满脸的慌张,但方才已是受了威吓,此时亦不敢再错半分,直小声道,“臣明白了,定然为娘娘办好这差事。”
孙瑶环点了点头,“你再开些易受孕的方子来。”
姜太医道,“这事儿倒不难办,娘娘宫寒,虽是难治,臣这里却有一剂祖传的秘方,且是专治这宫寒之症的。但凡对了症,只需得服用两程,想来便该有好消息了。”
孙瑶环笑笑,“那就劳烦太医一同开方了。”
说罢,便遣了桂嬷嬷跟出去拿方子抓药,“我这身上不好,便不送你了,你且同桂嬷嬷一道去罢。”
那厢,侍婢匆匆赶来,见了容妃便道,“禀娘娘,奴婢方才去外头酒肆找了,二少爷也确实在杏花楼喝闷酒。可是二少爷也容不得奴婢多说什么,只推诿身子不爽,不愿来宫里觐见娘娘。”
孙瑶环听了,轻哼了一声,心下想着,这孙巍岱好好的男儿,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若是做个明理的人,辅国助爹爹,这便好了。偏生长了一颗叛逆的心思,竟还反在御前参了自家爹爹一本,实在是有违人伦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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