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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周筠生竟觉着心下生了一股隐隐的沮丧之气来。是了,他说的哪里又是李玖詹,分别是在说叶之章等人啊。
如今案子审了又审,却毫无进展,倒不是这叶之章真的有铁齿铜牙,而是这底下的人,总有受过叶家恩惠的,少不得要阳奉阴违来相帮。
阿平深知周筠生的性情,他走上前来,温语劝慰说:“皇上是真龙天子,本就是称孤道寡,也难免高处不胜寒?皇上还是王爷时,也常说这话。可那会,您还会想法子宽慰自己。游舟泛湖,商议国事,这既看了景致又不误正事。现如今,皇上您勤政爱民,严以待己。整日忙着国事、要事,从早到晚,从明到夜,一刻也不得消停。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方才提到娘娘,只怕是娘娘真在宫里头,也得怪您自个不爱惜身子了。”
见着周筠生不吭声,阿平又道:“臣听闻这些日子,您日日在云梅宫独坐通宵,日复一日的,这身子又怎么会吃得消呢?您可是一国之君啊,天下黎明百姓,谁不愿得到您的庇佑呢?因而您的身子,当真是要护好了。”
李玖詹听了直起哄道:“平将军说得真好,皇上,可不就是不爱惜自个身子了,动不动就发火气,可不是把自个给气着了。”
周筠生横起眼来瞧了李玖詹一眼:“这会又多话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在那里告饶呢。”
周筠生笑了一声,转而偏过头来问阿平:“你怎么这会子进宫来了,不是该在外头收编内备军么?”
“臣该死,臣有罪。”阿平边说边跪地叩了个响头。
周筠生微微皱眉道:“起来回话,可是皇后有消息了?”
2 第二百一十一章 水阔鱼沉何处问(二)
阿平拱手道:“恒风太守派人八百里加急来报,说是发现皇后娘娘行踪,太守亲自带兵去寻,不想还是让那帮人给溜走了。”
“恒风?可是南疆附近的那个恒风城?”周筠生沉声问道。
阿平道:“回皇上的话,是南疆附近的恒风城。如今太守孙罗乃是伍三郎将军旧部,镇守恒风已有三年。”
周筠生听了,心下难免思虑,想来那朱朱多半是南疆的细作了。恒风城地段复杂,掺杂了一半的南疆人血统,只怕是这个朱朱想带茱萸进南疆软禁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既然已经在恒风城发现踪迹,想来现下人已是被带到南疆境内了。
想及此处,周筠生心下忧虑又加深了几分,要从南疆境内将人带回,谈何容易。况且现下南疆也未派人送国书来,这茱萸到底如何了,他也是不得而知。
李玖詹道:“南疆这些年,听闻在女王热朵带领下,已经恢复了几成国力。但是倘若真要开战的话,咱们大钺人才济济,想来这女王还得重蹈当年覆辙,怕是有灭国之灾。因而这女王,应当不会对皇后娘娘轻易下手才对。”
李玖詹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可是周筠生这颗悬着的心,依旧放不下:“若非情非得已,朕也不愿在短期内再开战了。关海一战,国力大损,现下若开战,也不是好时机。现下也无旁的选择,只得静待南疆的消息。”
阿平拱手道:“皇上为万千黎明百姓的福祉思虑,真当是百姓之福。吾皇圣明。”
周筠生随手交了一卷竹简予薛巾,薛巾会意传到李玖詹手中。
只听着周筠生道:“玖詹,这卷书简你好好看看,过几日,写份折子上来,说说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李玖詹将竹简高举过头顶,高声道:“微臣谢主隆恩。”
说罢,李玖詹瞥了阿平一眼,两人眼神会意了一处,便躬着身子退出了殿外。
薛巾从茶盘上端了一盏桂圆红枣茶来,笑道:“皇上这些天也未歇息好,奴才特意命御膳房备下了桂圆红枣茶来。”
周筠生淡淡瞧了一眼,放到唇边轻尝了一口:“味儿还是淡了一些,还是皇后备的茶好。”
薛巾忙跪地道:“奴才该死,连杯茶都备不好,还请皇上恕罪。”
周筠生将茶盏放在一旁矮几上,摆手道:“外头候着罢。”
薛巾躬身端着茶盘退出了殿外,几个小太监合力压着气儿,将殿门给关上。
彼时,殿内只剩周筠生与阿平。
周筠生笑笑:“阿平,你过来坐。”
阿平拱手行了礼,在周筠生坐下的木椅上落了座:“谢皇上恩典。”
“恒风城内的据点,是否出了状况?”周筠生缓缓说道。
阿平垂首道:“先前城中的分舵主……失联了,我们发了几次飞鸽传说,都原样返回了。”
周筠生心下想着,这飞鸽都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但凡见着了熟悉的联络人才会停在其肩上送信。如今飞鸽去了几次,都原样折返,只怕是这联络人早已凶多吉少。
周筠生沉声道:“鬼伯现下在何处?也有些时日没他的消息了。”
“回皇上的话,鬼伯前些日子又去了一趟直隶,这几日事儿该是办妥了,想来不日也该回京了。”阿平说道。
“给鬼伯传个话,就说让他即刻赶往恒风城。还有联络下咱们在南疆境内的兄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也该到了传唤他们的时候了。”周筠生眯着眼道。
南疆阿克城,茱萸掀开车帘,今儿个正赶上集市,有卖馕包肉的,有卖手扒牛肉的,不远处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着,正在烤全羊。羊肉被炭火炙烤着,油水从身上滚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茱萸瞧着有些腹中饥饿了。
朱朱笑道:“这一路也未见夫人开口要什么,还以为夫人早已是铁打的胃来,不想原来也是晓得饿的。”
茱萸红了脸,只低声道:“可是到了?”
朱朱点头,掀开外头的挂帘,先下了马车,车夫也麻利地下来跪在地上。朱朱扶着茱萸,仔细着下了车辕。
这日光刺眼,茱萸一下被刺的睁不开眼来,只得用手挡着,好一阵才适应了些。定睛看去,倒是有些诧异,不想这城中女子,与大钺京师女子的穿着相近。
只见着迎面走来一女子,头梳朝天髻,上身穿翻领红袖衫、外罩半臂衫,下身穿拖地长裙,足穿翘头履,右手执扇,若不是此时尚在阿苏城中,光看这些路人的模样,她倒还以为是回了京师了。
茱萸正暗暗出着神,只听着有人说道:“朱朱,可有阵子没见你了,这是才回阿苏城么?”
茱萸抬眼一看,来者是一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男子,身长约七尺,着一身灵鹫对羊锦袍,袍上的灵鹫与盘羊十分灵动。
朱朱笑道:“石大人可是才回阿苏城?听闻前些时日您被派去开石窟了,这么快就完工了?”
只听着石大人回道:“没想着,你人不在阿苏城,消息倒是灵通。可不是差事没办好,只得回来领罚了。”
朱朱笑道:“瞧石大人说的,您想来办事稳妥,哪里还有办不好的事儿。”
石大人叹了口气:“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哟。”
石大人边说,边看了茱萸一眼,瞧她虽然相貌平平,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因而又道:“我一会要去六王爷那儿吃个便饭,要不你与我同去?”
朱朱冷哼一声:“六王爷贵人事忙,我一个小奴婢,去凑什么热闹。”
石大人笑的眼儿眯起:“罢了,罢了,想来你还要回宫同女王复命呢,我就不拉你去了。改明儿你要是改了主意,可得说啊。”
朱朱摆手道:“石大人贵人事忙,还是快些走吧。”
石大人耸肩道:“你这丫头,赶起人来也是不含糊的,得得得,回头见。”
这位石大人,前头才没走多久,就见着有内侍模样的人下了马,身后跟着一辆锦纱轿撵:“朱朱,你可算回来了,女王等你多时了。”
那人说着打量了茱萸一番,双手合十见了礼:“见过夫人,还请夫人上撵。”
茱萸瞧这人,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瞧着比朱朱还要年岁小一些,说话办事却透着一股老练的味道,因而想着,多半是女王身边的人了。
2 第二百一十二章 康宁殿(一)
话说,茱萸坐上翠幔锦纱的轿撵,朱朱放下帘子,这内侍方才抬起,拉至宽处,又架上马匹,出了西门,一路往前,便是南疆王宫。
这南疆先前因为战败,阿苏城早已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如今的王宫是在女王主导下重新修缮的新宫,模仿了大钺的宫城设计。包括包括光化门、兴礼门、勤政门、日华门、月华门、隆文楼、隆武楼、勤政殿、思政殿、清凉亭等。
这南疆王宫虽不及大钺皇宫来的极尽奢华,却也是修缮的富丽堂皇,既有大钺江南的景致,又融合了南疆本土的特色。
一时,茱萸与朱朱等进了南疆内宫,内侍引路,往光化门从王宫正门而入。至兴礼门前,方才下了轿撵。
内侍打起帘子,朱朱搀扶着茱萸的手,进入内宫。茱萸放眼望去,这王宫内房屋院宇,游廊相接,小巧别致,虽不及大钺皇宫壮丽巍峨,却也是处处草木山石,皆是小景致。
朱朱在前头引着,往游廊东面拐去,有一仪门,过了仪门便是大院落。后过一甬道,直接出大门,便到了一处殿宇前。
抬眼望去,只见着一赤金九龙的大匾额,匾额上头写着“康宁殿”三个硕大的字,旁边配有一行小字,想来是南疆的文字了。
茱萸心下想着,先前听闻南疆人渐兴汉化,不想这王宫内院都有汉字的踪迹。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南疆女王看来深谙此道,确是不可小觑了。
入了康宁殿,茱萸先瞧见了大紫檀雕龙案上,设着三尺来高的青花瓷瓶,旁边是一副阎立本的《萧翼赚兰亭图》。看到此画,茱萸心下倒是吃了一惊,高祖皇帝开天辟地之时,这画说是早已毁于战火,不想现下竟在南疆王室,这画是如何流传至此的,倒叫人有些匪夷所思了。
“你可知,这画里的典故?”一声歌喉婉转,声如枝上莺啼的声儿传来。
茱萸抬头看去,见见一妇人,虽然头戴高高的帷帽,沿帽落下来的透明纱巾,罩在脸庞前。可仍看得清是细眉红唇,宝髻堆云,可谓芳容窈窕玉生香。这身上虽着锦帛素棉,仍旧是典雅风姿。
茱萸笑笑,只点头行了平礼,不卑不亢道:“想来这位定然是南疆女王了。茱萸久仰大名,坊间传闻,女王已是花甲之年,不想瞧这身姿灼灼,竟还是少女模样。”
热朵笑笑,“倒不知钺国皇后如此能说会道,谬赞了。”
热朵边笑着,边让一旁侍婢给茱萸看了座。侍婢端来了楠木交椅,茱萸也不客气,随即落了座。
只听着热朵说道:“冒昧邀皇后来我南疆一游,一路舟车劳顿,倒是辛苦你了。方才我瞧你盯着那墙上的画看了许久,可是知道这里头的典故?”
茱萸望向那画,沉思道:“这画中有五人,坐于中间者乃是辨才和尚,辩才和尚对面为萧翼,左下有煮茶之像,有一老仆人蹲在风炉旁,炉上置一锅,锅中水已煮沸,茶末刚刚放入,老仆人手持茶夹欲搅动茶汤。另一旁,有一童子弯腰,手持茶托盘,仔细地准备分茶。此画描绘精湛,诸人神态皆是惟妙惟肖,乃是我大钺失传已久的传国之宝里的其一,原是听闻毁于战火,却不想,原来在女王您这殿**着。”
热朵此时就靠在榻上,榻上设有石青色的金丝靠背,上头有一矮几,上头是琉璃酒器,并着錾银的边沿。酒器旁边是一个美人觚,里头插着一束淡粉色的小花。细细看去,如锦织鸾情,粉含蛾笑,有云飞绮梦之娇态,与大钺境内的花,当真是不同了。
热朵笑笑,对茱萸的话不置可否,只言他道:“这是天山湖边的雪樱,原是在春日里开,只是我分外想念它的模样,因而命人已在到了内宫,日日有暖炉熏着,月余才出着一株。倒是你识货,一来就瞧见了。”
茱萸红了脸,想来方才盯着雪樱看时,早已被女王看入眼中。心下又不免生了一丝丝的悸动之情,雪樱……这可不就是母亲生前心心念念的花么?原来是这样的模样,虽不得以见全景,却也可从这一株窥见它的芳姿。
“我女儿小时候,最爱这雪樱,每到春日里,总要央着我带她去天山湖边看这雪樱。那时候,真如做了一个神山梦,见着她琼枝在手,有如冉冉飞仙,倒真当叫我怀念。可惜啊可惜……”热朵边说,边叹了一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