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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躁的马蹄声踏入村子时,是一个静谧诡谲的黄昏。坐在马上的陶林顶着一张干燥苍白的脸,踉跄着从马背上跳落下来。
雀儿给她的盒子里,还放了一句话。陶林听得出来那是周眠儿的声音,这个差点害死她的冰美人儿,那时却用哀求的语气说着:他要去南柯村对付那些邪物,可他杀不死它们,他会死。而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救他。。。。。
陶林暂且管不了这女人同师父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光是听了这话,她就恨不能长出两只翅膀即刻飞到村子里去。
而现在,她揣着一颗不安的心,走在空无一人的村道上。以往的从前这个时候,大嗓门的李婶儿,准会满村的叫着她那刺头儿小孙子;鱼宝则会牵着他的黄狗,伸长脖子同人斗着嘴。可今日,这村子里却半点儿声响都寻不着。
不安化作了一根铁索,勒得她无法呼吸。
陶林第一个想到了岁岁,她顾不上休息,就急匆匆的跑到了岁岁的酒馆。这间向来生意很好的馆子,而今却大门紧闭,且看上去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有开张过了。
“岁岁!岁岁。。。。。。”陶林连喊了数声都无人答应,她索性使出了许久不曾用过的真本事,很有经验的找了一处好借力的地儿,一个跃身,就翻了进去。
不出意外,馆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影也寻不着。幸而陶林对此处并不陌生,即使没有灯火的指引,她也照旧能摸到岁岁的闺房。
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屋内一片漆黑,陶林张望了一圈,并未发现岁岁的身影,于是她尝试着叫唤道:
“岁岁?岁岁?”
依旧没有人回应,只是从角落里传出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念叨声:“不要吃他。。。。。。不要吃他。。。。。。”
陶林点上了灯,寻着那声音看见了蜷缩在角落里的岁岁。而后震惊和心疼,一下子从心底涌了上来。
从来都是光鲜亮丽的岁岁,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眼前的女子目光呆滞,额头上还留着一块显眼的疤。面对陶林的拥抱,她就像只受了惊的幼兽一样,一边尖叫一边挣扎着。
“岁岁是我。。。。。。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陶林柔声安抚着她,抱着这具瘦弱身子的手,任凭她怎么捶打,也丝毫没有放松。
似是叫累了,怀中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这双泛着雾水的杏眼,直直的盯着陶林看,而后突然就露出了惶恐和愧疚。
她揪着陶林的衣角,跪在地上一个劲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怎么了?”陶林想要将她扶起来,可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怎么扶也扶不动。这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陶林认识的岁岁。那个脾气火爆的小夜叉,被人藏起来,而那个人无论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陶林目露凶光的站起身,捏紧拳头说道:“哪个王八蛋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一定要将他扒光衣服绑在柱子上示众!”
迎上这份凶悍的气势,岁岁的脸上浮现着茫然之色,她不再重复着说“对不起”,而是垂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后,夹着悲切的声音才从岁岁的口中落下:“他们把鱼宝吃进肚子里。”
“你说什么?”陶林本就不安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鱼宝,她的好兄弟,怎么会被人吃了!
“好多好多吃人的邪物从雨水里面爬出来,村长死了,李婶儿死了,很多人都死了;后来我们躲进了寺庙里,邪物进不来,进不来。。。。。。我给大师写了求救信的,可他们都不相信。。。。。。他们不相信我的话。一个个的张着幽绿色的眼睛,不是人了,他们都被饿成了野兽。。。。。。我也饿,可是我不能吃人肉。。。。。。他们用铲子把鱼宝身上的肉铲了下来,他们想把我也给吃了,还好,还好离妄大师来了。。。。。。”
岁岁抱着头痛苦的讲述着,这些黏着在她脑袋里的记忆,一刻不停的吞噬她的理智。是她自己将原来的岁岁藏起来了,她现在是沈芙,怯懦而卑微的沈芙。
“怎么会,这样?”陶林听完这些话,震惊的险些站不稳。鱼宝被人吃了,她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居然被人吃!这个村子里住着的都会怪物啊!
她着急的按着岁岁的不住颤抖的肩膀,“我师父去了哪里?”
岁岁抬起一张哭花了的脸,神色间满是惧怕:“他被邪物吃进肚子里去了。那些邪物都是活得。。。。。。”
心里那一根最温柔的弦,“铮”的一声断裂了,胸腔里弥漫开来强烈的疼痛感,陶林的面上却露着一抹坚韧的笑:“怎么会?师父法力高深,怎么会打不过邪物?”
岁岁像是被问倒了,又或者说,她的神志被充斥着血腥味的记忆吞噬的差不多了。陶林将她从地上扶起时,她也不再反抗。
“没事了,等你睡醒后,什么坏事都会消失。你还是那个喊打喊杀、骂人不带喘气的“小夜叉”,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欺负你。。。。。。”
陶林哄孩子似的哄着眼皮不断沉下去的岁岁,她想起了几日前做到过的那个怪梦,梦里面,浑身是血的鱼宝张着口,不知在说些什么。而现在陶林明白,他那时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救岁岁,救岁岁。。。。。。
鱼宝他,从穿开裆裤时起就喜欢着岁岁,这份成天被他挂在嘴边的爱,原来承了这样的重量。要是那时候的自己能重视这个梦就好了。
她最好的两个兄弟,一个死了,一个疯了,而她最喜欢的师父,至今下落不明。师父他抹去了自己的记忆,大概是希望自己能无忧无虑的活下去。只是,没有了师父的以后,再也不能快乐了。。。。。。
拧着眉的“小狐狸”想到周眠儿说过的,这个世上只有自己能救师父,那样的话,师父就一定还活着,等着自己去救。
“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再踩死那些该死的邪物!”
等确信岁岁睡去后,陶林才轻手轻脚的走出了屋,她身后,断断续续的响着一人的呓语声:“不要走,不要走。。。。。。走了就会被邪物吃掉的,眠儿,不要走,我错了,你不要走。。。。。。”
陶林自然没能听见岁岁的呓语,她急匆匆的从酒馆里找到一盏灯,一刻也等不及的冲破了浓稠的夜雾,朝着扶魉山而去。
老一辈的人说,这座山上有一只扶魉鬼,专吃不听话的娃娃;盛大夫说,那扶魉鬼原本是一位得道的高僧,镇压着那些被火烧死的亡灵;陶林却在这一刻认定了,这山上藏匿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大师,他说过要娶自己,要护着自己,要一生一世陪在自己身边。。。。。。
☆、世间安得双全法(二十八)
灰败静默的山路上,只余下了这抹瘦小的身影,提着一盏幽微的灯,从山脚行至山腰。一个人,一盏灯,一条阴黑路,一颗焦灼心。
四围的天地像只魇兽,制造出了一个又一个阴冷且诡谲的梦境。在这里,一草一木皆化生出了张着倒刺的鬼手,试图阻下这具不曾停歇的身体。
可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痛觉一样,任凭手脚被勾破了好几处皮,也不曾喊过痛。这颗焦灼的心只有一个念头:得快些爬到山腰去,得快些爬。。。。。。
灯芯快要燃尽的时候,陶林终于站在了山腰上,以渺小的身姿站立在这里,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对着四方大地一遍遍地呼喊着:“师父。。。。。。”
这些焦迫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天地间,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浓烈的焦灼感将陶林的心腐烂出了一个口子,她望着夜雾笼罩下的“鬼门关”,嵌进焦黑土壤中的残垣还在,且因着幽冷的月色,幻成了一张张狰狞的鬼面。
恢复了一些力气的“小狐狸”,咬着牙一跺脚,指着这些说墓砻婧暗溃骸澳忝窍挪坏奖敬笠∈断嗟木透辖舭盐沂Ω附怀隼矗 �
回答她的依旧是阴森的冷风。
“那就别逼本大爷使出绝招了!”陶林的嘴角朝上一勾,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既然当初,就是用了血祭这个法子将师父唤出来的,那么现在也一定可以!
陶林割破了自己的掌心,而后用力捏紧拳头,让血液得以更快的流入土壤之中,心底的期切盖过了手上的疼痛。一双狐狸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脚下吸食血液的土壤,而后她惊喜的发现,所有的血液都开始汇聚到了一处,而那里,一定藏了一个师父!
只是光靠掌心上的这点血,显然不足以将那个口子打开,陶林急的一刀子割破了自己的手腕,于是越来越多的血液流淌下来,汇聚到了那处血光四现的土壤中。
陶林想到了那个时候,鱼宝还在,盛大夫还在,二胖子也还在,大家伙儿一起自愿上这扶魉山,决心用自己的鲜血将扶魉鬼唤出来。而男人的血液中,本不该参杂进她一个女子的。现在,他们都死了,只留下了一个自己。
她不知道一个人原来可以留这么多的血,这些血带着她的体温和执念,同时也抽走了她的生息。渐渐的,陶林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袋也变得极重。她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声响,焦黑的土壤骤然陷下去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出散发着刺鼻烟火味的邪气。
“你不要不理我,我看得见你。。。。。。”眼泪是和细少的血液一起流淌下来的。陶林确实看见了离妄,他被这团黑色的邪物紧紧包裹着,只露出一双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眸。眸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她,执着的站立在荒凉的天地间。
“酒馆子里的说书先生都说,至尊宝原来是打不过牛魔王的。可是他心爱的紫霞仙子死了,使得他生出了一颗绝望的心,不再有顾虑,不再有柔情,成了天下无敌的齐天大圣。
所以徒儿死了,师父你便能长出这样一颗心,便能战胜一切邪物。”
在意识溃散之前,陶林好似听见了师父唤着她的名字,那么急切、那么用力。。。。。。
师父的心,该是绝望的吧。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可是这颗心为什么变得这样滚烫,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护着她,守着她。而这种感觉,分明很熟悉。。。。。。
带着久远记忆的叫唤声,不再属于这具倒下去的身体,而属于这颗炽热的心。
“哥。。。。。。哥。”
那一头,离妄眼睁睁的看着陶林倒下去,惊慌和恐惧占据着他全部的理智。而这团原本被他压制着的邪物,眼下重获了自由,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此地。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救我离开这个本该属于我的宿命之地?为什么。。。。。。
那日之后,离妄用自己的身体将这团邪物镇压在此,一如数十年前一样。腐烂在这个冰冷而漆黑的世界里,本就是他的宿命。
只是这一回,他缺了封安墨玉,却得了记忆。他不知道等这一世的长明灯熄灭后,又有谁来替他镇压这团邪物?
好在现在,他记得最后一段经文是什么了。。。。。。
这个世上最厉害的捉妖师,喜欢上了一只妖,可那只妖却死在了他的面前。捉妖师悲痛欲绝的抱着那只妖的妖身,耗用了一半的修为创出了一段经文,只为能将地府打开一个口子,寻回那只妖四散的魂魄。
三摩经:一摩灭恶,二摩渡善,而这一生只能念回的三摩,不再是为了道义,而是为了弥补一个人。碧落黄泉,刀山火海,都只是为了能将你寻回。
眼看着这团邪气就要逃出扶魉山,一身锦服的大师站起了身,万物寂灭,苍穹覆血,不过是他眸珠一动。
这双修匀的手合在一起,对着天地,对着自己的心,念出了这段最虔诚的经文。顷刻间,金色的流光自苍穹倾斜下来,连那轮悬在天际的皓月都被其掩去了光芒。
这些流光形成了一把利剑,破开孤冷的夜风刺下来,在焦黑的土地上打开了一个井口一般大的风洞。
密集的鬼煞之气自洞中溢出来,似能搅碎一切不该留于世之物。风洞嗅到了那团张扬而去的邪物,它像只饥饿的蜘蛛一样,吐出了一根赤红色的丝线,迎着夜风变化成了一张不容挣脱的巨网,准确又迅速地将邪物网在其中。
一时间,惨烈的嘶叫声此起彼伏。这团邪物里融进了太多枉死的魂魄,它们不甘心就这样被吞噬。只是以卵击石的结果何其惨烈,大片大片黑色羽毛从邪物身上掉落下来,这些阴邪的血液,一接触到地面就化作了灰烬。
赤红色的巨网势在必得的猎杀着这只巨兽,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般的声响,两股力量一同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盘踞在此间的阴邪之气一下子归于了虚无。
隔绝了数十年的清冽山风,吹拂过这双覆满了悲痛的眼眸,所有的光芒都在不断的破碎下去,他注定成不了天下无敌,那样太孤独,也太寂寞。。。。。。
“为什么要来?”离妄抱着苍白如雪的陶林,她这样安静,一点儿也不像闹腾的“小狐狸”。
“为什么要救我离开这个本该属于我的宿命之地?”心疼的握着她的手腕,上头的刀口这样深,她那时一定很痛。
“你喊的每一声,我都听得到。。。。。。我现在能回应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再唤我一声师父?”指腹缓缓的抚上这道伤口,而后,这双绝望的眼眸中骤然浮现出了浓烈的欣喜。
还有一丝气息!他的徒儿还没有死!
这个念头,无异于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