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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噗地吐出一口瓜子皮:“不用跟不喜欢的男人睡觉呗!”
隐珠一震,脸色微白。
“我从前虽然是做那营生的,可也有些讨厌的人,真是出多少钱我都不想……”桃红眼神略略一暗,道,“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隐珠说不出话,她想了苍琴的各种身份,却唯独忘了这最根本的:女人。她自己也是女人,该明白的。
不用跟不喜欢的人睡觉,堂堂当朝皇后,举世无双的美人,心愿竟然跟一个前营妓并无区别。
可她虽疑心皇后,这无凭无据的,当今情势,别说说服项侯,就连知会他一声,怕也是难。
桃红却不知道他这些心思,看她站在此处,便显能道:“这是城里有名饼店,最好吃的是九转糕,有些原料京城里买不到,老板特地到老家里去上货呢。”
“秦先生?你怎么了?”她说了半晌,看隐珠不答,不由问道。
隐珠却只直着眼睛,喃喃道:“还来得及吗?”
…
☆、第三十七章 大喜之日(上)
十六日,登基大典的前一天,项杰大婚的正日子。
午时。
叶莺坐着,几个资深的宫人在为他描眉画眼。
“郡主啊,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不笑一笑,这笑一笑,腮红才能打得正,不然扫到颧骨边边上去,可就不好看啦,”宫人陪笑着,对他说。
于是叶莺挤出一个听话的,标准的笑容,但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直视前方。
今天,这世上最荒唐、最不可思议的婚礼,就要变成现实了。
可这,已经是莫大的侥幸——至少,他活着。
他听说了叶律的故事。他知道,协音王说的那个“天大的秘密”,答案是什么。
但黑老虎得到的答案,只是一口口水。
可叹这个醉生梦死的大烨皇族,终日吹拉弹唱的第五皇子,到真正面临生命的终结时,倒有了那么一丝贵族的样子。
同样的,叶银也没说,一切知道他真实性别的人,都没说。
本来一层薄如蝉翼的秘密,在同仇敌忾的的悲愤中,竟化为一堵坚不可摧的高墙。让在项毅和他手下一系列人眼中,他是货真价实的女人,不足为虑的娘们。
他得对得起他们的保护才行……
他见过捕兽的网,有经验的猎人,只需钉下几个桩子,系上网绳。他惊问,这样就可以了么?猎人的回答简短而淡定:只要这几个桩子就钉结实了,一定能。
而今,他们这般势单力弱,却也钉下了几处暗桩。
可喜的是,桩子钉的似乎都还扎实,第一桩,支走了苏龙胆和数万大军;第二桩,用几句天象谶纬,困住了项杰和夏无殇;第三桩,苍琴这边倾力相助,女人啊,为了感情还真是不管不顾;第四桩,已经收到阿九的消息,他成功脱逃,与葛洪会面。
而最后一桩,也是网子的收口,就在今夜了。
计划失败,是死。
身份穿帮,也是。
他坐直了身子,看宫人为他绾上一支百鸟朝凰钗。
…
酉时。
正宴还没开始,项毅已经喝下一坛百里绵了,满脸通红。
看过去,夏无殇的差事似乎办得不错,合欢宫前铺了红毯,一直从宫门口延伸到正阳门,此时冬日,两旁的道树枯着不好看,就都缠上了红罗,此日出现的所有宫女太监都披上了红褂,成百上千号人,每人手上提着风灯,形制大小一模一样,上头绣着大红双喜。
连项毅审美这么世俗的人物,都觉得红天红地,红得有点恶心。
罢了,项杰那家伙,还不就喜欢排场。
不过,他又想到,登基之后,他跟苍琴大约也要来这么一场,不由得有点烦。
女人嘛,睡了就是睡了,还非要搞这么大仪式,昭告天下:我要跟她睡了!
正想着,有人上来,一把按下他的酒碗:“陛下,少喝点!”
他看去,正是苍琴,眼波流转,娇嗔看着他。她今日穿了正装朝服,比平时妖娆妩媚,又别有一番风情。
“怎么?你担心我明日大典?”他笑问道。
“谁担心那个,”苍琴小嘴一撅,“我是担心,今日新排好的乐舞,陛下喝多了,就没法陪我去看了。”
项毅大笑,这就是为什么他重用苏龙胆秦隐珠,却只愿意跟苍琴睡觉的原因。
“放心,宫里这娘们儿酒,还醉得倒朕?当年朕在北地,喝两坛烧刀子都没事,”还没登基,项毅已经把称呼都用上了。
说话间,迎亲的队伍前头已经进来,头一排四个开道,然后八个紫衣的宫女吹竽,然后一排轿子,不是抬人,却是无数三牲酒礼、金银赏赐。绵延半晌,新娘的花轿都还没见着。
项毅看着,又仰天灌下一口酒,大笑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馥郁芳香的酒液从他嘴角流下,滴在地面。
…
戌时。
长乐京外,暮色低垂。土地冻实了,马蹄踏上去渣渣作响。偶有一些枯草,紧紧抓伏在地面,被无数双黑色军靴践踏而过。
苏龙胆身着重甲,抓着马缰,头发油腻得快滴下来了,索性散开,被风一吹还清爽些。
“已过天赐关,还有五十里到京,”亲兵策马过来,报道。
“京城里可有什么异动?”
“并没听说,前方斥候跟路上百姓打听,说今天二将军大婚,送亲的队伍排到城门外头,连一般皇子的婚礼,都没有那么大排场呢。”
顿了顿,亲兵又道:“但是他们刚才抓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见了我军掉头就绕道,属下把他带来了,将军要不要看看?”
“带上来吧,边走边审,”龙胆道。
人被带上来,看着倒是一个窝窝囊囊,寻常百姓的样子,口中乱喊:“草民不是什么探子,就是一个饼店的老板啊!”
“饼店老板不在京城呆着,这夜黑风高的,出城做什么?”
“草民就是去进货呀,有些原料,在草民老家才买得到……”
“胡说!那你看见我军,掉头就跑,是怎么回事?”亲兵喝道。
那人还要辩解,龙胆只一挥手:“搜身!”
寒风凛凛中,那人很快被扒个精光,杀猪一样叫起来。
“找到了这个,”亲兵向龙胆递上一个信封。
苏龙胆摸出火折子,大冬天的,手冻得不听使唤,打了几下才打着,然而开了信封,才读两行,额头上竟有豆大的汗珠浮起,可同时,手臂又有些发抖,铠甲上冰霜扑簌簌剥落。
“你可知道,在为何人传递书信?”她将眼抬起,厉色盯着那人。
“知道……啊,不,不知道……”
“把他挂在马镫子上,拖五十里到京城,”龙胆也不多话,转身道。
“将军饶命!”饼店老板立刻在马上磕头如捣蒜,“小的说,小的都说,小的知道,那是前、前朝的九皇子,让小的把字条封在某一盒九转糕里,单等一位穿苍青色衣裳的丫鬟来买……可那买的人是谁,小的真的不知道了!字条写什么,小的也真的没看过!”
“大胆!既然知道是前朝皇子,你还敢为他通风报信?”
“将军饶命,他出了好大一笔银子,小的一时贪财……求将军饶命,饶命啊!”
苏龙胆长叹一声,不再理会这小人物,这会儿杀不杀他,又有什么用。
可她知道,他做这事,并不仅仅是因为钱——现在随便找一个大烨的百姓,在不伤害他本人的利益的情况下,让他帮前朝皇子做事,只怕都会相帮,还可能觉得受了重托大任,升起一股英雄情怀呢。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大家都劝项毅徐缓图之的原因,他这一着棋,走得太急太硬了啊。
“怎么,将军,信封里面写的什么?”亲兵看她神色,也惶恐问道。
龙胆没有回答他的话,只一咬牙,再发一道军令:“再紧一程,军士推诿怠慢,天明前不能入城者,皆斩!”
☆、第三十八章 大喜之日(下)
亥时,合欢宫。
屋内放了四个火盆,噼啪作响,才抵抗住外头的寒意。
叶莺坐在床上,指甲掐进肉里,耳中是窗外呼呼的风声。
等了许久,有人进来,从喜帕下方的空隙,他瞥见大红的袍服和踉跄的脚步。
叶莺深吸了一口气。
“郡主小美人儿,到最后,你不还是我的?”来人醉醺醺地调笑,就来掀他盖头。
说时迟,那时快,喜帕掀开的一刹,叶莺扑出去,从后头一胳膊勒住了来人脖子。
这婚礼确实荒唐,他开始百般推拒,但后来他与阿九仔细一想,这却也几乎是唯一的、最好的机会。
项杰平时大摇大摆,随从众多。
可谁在洞房花烛夜,会让第三个人进房?
项杰酒吓醒了大半,一个柔弱女子怎会有如此力气,而那手臂上暴涨的肌肉,分明是男子的线条。
但他毕竟是军人出身,立刻用肘猛击叶莺肋骨,趁其负痛手上稍松,立刻一个背摔,将叶莺甩到前面,同样也卡住叶莺脖子。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男人间的斗殴,互相扼住对方的咽喉,拼尽死力,肌肉勃发,直到对方青筋满头,眼球突起。
两人缠斗,撞在桌沿、床脚、金炉等一切能撞到的物体上。
这样的情形下,叶莺还是看到项杰眼中不可置信的神色,余光扫下自己,前襟在搏斗中滚开了。
翻滚之中,两人掠到一个火盆,火盆翻了,里头红炽的碳都掉出来,为避炭火,两人弹开来,继而双双抠住自家咽喉,狂咳不止,只有一双眼都还满怀恨意地望向对方。
叶莺被弹到屋角,靠着一根柱子。
完了,他想。
这一弹开,他丧失了所有的主动权,此时只要项杰一声大喊,外头卫士冲进来,他就会被剁成肉泥。
而项杰,的确张开了嘴。
“慢着!”叶莺突然一声喝,盯着他那公鸡似的袍服,喘吁吁地道,“你要天下人都知道你娶了个男人吗?真是够百姓们合家欢乐,初一笑到除夕。”
这句还真奏效了,项杰的嘴张了又张,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太大音量。
“我要亲手杀你,报一个暴毙,谁又知道今天的事!”他最终低声吼道,猛冲过来,就把叶莺往地上那炭火上压。
叶莺初时是故意卖一个破绽给对方,引他来攻,以免他大叫,可当对方冲过来时,他确实抵不住对方的力量,他死命抗争,同样用手肘去别、去打对方,但终归被推得渐渐向后。
“去死吧!”项杰卡住他脖子,把他整个后背都压到碳上,那积碳离了火盆,独自脱在外头,温度稍微减了一点,饶是如此,叶莺还是闻到发尾焦臭扑鼻。
叶莺也用力去卡对方的脖子,但明显感到自己用不上劲,颈子上的窒息感与后背的灼痛夹击,开始极端痛苦,而后竟有些麻木,意识渐渐轻飘,仿佛要离身远去。
然而这时,由于头发被烫断了,叮地一声,什么落在了地上。
叶莺眼尾余光扫去,心头猛地一动。
洞房之夜,他与项杰都无兵刃在身,但他有一样利器,项杰没有,而且,大约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东西是利器。
电光火石间,叶莺猛地回手,捞起地上那东西,用尽全身力气,刺向对方咽喉。
那是一支百鸟朝凰钗……
血喷出来,糊了叶莺一脸,让他眼睛都热热地睁不开,大红的嫁衣更是红上加红。
他脖子上的手松开了,项杰倒下去,像个麻袋,重重栽在地上。那支钗,倒像一颗枝繁叶茂的树,从他颈上的血洞里,生长出来的。
叶莺喘着气,又摸脖子,褪掉烧了一半的外袍,就是中衣也烫了一个大洞,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他又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停地抖,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可大概不是最后一次,他悲哀地想,给自己下了论断。
然后他推开窗户,按提前计划好的,跳上大柳树,荡着枝条,垂落地面。
到了树下,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说来也是奇迹,这深冬天气,那枯枝之上,竟还有叶子,不多不少,正好两片……
…
…
子时,永安宫。
项毅乜斜着眼,看台上的少年们一忽儿大一忽儿小,这是苍琴新编的乐舞,本的是漠北的摔角戏,这会儿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有内监前来报事,项毅第一遍没听清,让黄门又重复了一遍,才听到了秦隐珠求见几个字。
“不见!”他没好气地吼道。那女人,他现在想想都觉得烦心。
内庭连忙退了,可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怎么,不是说了不见吗!?”项毅一拍桌子,桌上酒杯都打翻了,百里绵一滴滴顺着桌脚流下来,满屋都是酒香。
“陛、陛、陛下,不是秦、秦……是二将军,”内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二将军怎么了”
“二将军他、他死在房里,新娘子也不、不知哪儿去了……”
项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多了,以致于出现这样的幻听
他摇摇晃晃想站起来,却啪地一下倒了,原因是两个少年从下面抱住他的腿,往后一扯。
其他少年从台上冲下来,他们是项毅特别下令层层选□□的,个个都是摔角的好手,有的抱胳膊,有的顶腿窝。
项毅脸被压在地上,一只眼睛的余光里,看见那报信的内监也被压制在地,当场扼死,又看见苍琴的大裙裙摆纷纷扬扬。
他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尖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