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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门板上游移摩擦着,好像刮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用烛光照着观察起来,门板上沟壑纵横,不像是制作门时刻上的纹路,倒有点像……怎么说呢,刻得歪歪扭扭,却能够明显辨认出是文字。
赫贤一推了推眼镜,凑近面前的门,一字一顿地读出了声:
“……他所遗忘的三件事情……?”
潦草得如同小学孩子的字迹,但他有点怀疑小学生会不会写“遗”这个字。
这话写得没头没脑,赫贤一咀嚼了一下,搞不懂它是想表达什么。他移动蜡烛,想看看还有没有更多的文字,但当光芒照亮门板旁的墙壁,他却一下子愣住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只看到地板上空无一物,倒没有注意墙壁。此刻烛火通明,墙上的巨幅画作便一下子映入眼帘。不知是用铅笔还是炭笔描绘的,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几面墙壁,把这扇门夹在中间。
赫贤一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门上的字,不会是这套画作的题目吧?
这想法确实荒谬,可今晚他经历的荒谬事情已经够多的了,多一件少一件也没什么分别。
他退后几步,仔细观察起那些巨画。题目写的明明是中文,可画的风格却像是日漫,他从没听说过日漫还有壁画……感觉就像是奥运项目中增加了一项水下击剑。
离他最近的第一幅画,画中有两个人影,模糊些的那个似乎是一身护士装束,而画得清楚的那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左手带血,右臂上却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宛如被利爪所撕裂。
赫贤一张大了嘴巴,蜡烛险些从他的手中滑落。
这是什么?
画中的情景他不会忘记,尽管视角不同,他还是能明白无误地看出,正是在那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的那一刻!漫画中将值班室的场景原封不动地还原出来,如果不是处在这样的境况下,他都想为画师的精工妙笔赞叹一番了!
可那天的事怎么会被别人知道?还画成了一幅画?更别说是出现在荒郊野地的一座房子里了!
恐惧在他的内心中蒸腾起来。
他的视线转向了第二幅画。
画面中央的那个男人,尚且穿着本应在手术室中出现的服装。背景是在某条走廊,他茫然地望着地面。如镜般的地板将灯光与天花板甚至病房门牌都清晰地映照出来……可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时他在思考,自己究竟把什么东西丢在手术室里了。
赫贤一倒退两步,紧咬牙关。
如果上一幅画还可以解释……那么这幅呢?这是……这是他梦境中末尾的内容啊!这个梦他从未告诉过别人,世上有什么人能够把别人梦里的场景画出来啊?!
除非……他现在也是在做梦?
这样一来不就解释得通了么?今夜所有诡异离奇的事情,所有荒谬无稽的现象……如果都只是发生在梦里的呢?
可理智清楚地告诉他——他仍是处在赤裸裸的现实之中。
他感到一阵眩晕。某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看下去了。可他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下一幅画上。
画中的主角还是他。日漫风格的赫贤一在走廊上疯狂地奔逃着……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下一幅画中他也是在手术部的走廊上奔跑,下下幅和下下下幅都是……这一组画的应该是他在梦中逃离心脑血管外科的手术室?可是,可是……
可是,这有些对不上啊……
他观察着每一幅画中,那条走廊上的手术室门牌。他对这条走廊再熟悉不过了。的确,他是朝向离开手术部的方向奔跑的,但是……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每过一幅画,他就会倒退一段路?!
赫贤一举着蜡烛绕着墙壁一幅一幅仔细观看。没错,他确实在倒退,尽管他一直努力想要逃离……再这么退下去,他就要——
赫贤一的视线驻留在一幅画上。那幅画上的他自己,已经退到了那个手术室门口!退无可退!
他长久地注视着这幅画,彷如注视着自己的生命尽头。画上的自己尽管面容被口罩遮住,但眼中的惊惧表露无遗。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他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原来是这样。他想。原来是这样。你跑了那么久,却终究还是回到开始的地方。
这是最后一幅画,就在他进来的门边。他刚刚看完屋里所有的画作,这就已经绕墙壁一周了,现在他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扇门前。
但他没再去敲打那扇门,他知道那只是无用功。因为世上有些门确实是没有门把手的,它们可以自动开启关闭。比如医院手术部中的门,如果总是用手触碰会留下不少细菌的……而开启它们的方法,赫贤一最了解不过。
几乎没有刻意去寻找,他的脚轻而易举地伸进了墙壁上的那个洞,向下一压。
门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
他终于又回到了那个噩梦中的手术室,耳边响起“滋……滋……”的动静。他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理解了那个题目的含义。
“他所遗忘的三件事情”。
尖锐的利爪戳进了他的手臂,把他拽向手术台的位置。
第一件……他右臂上的伤痕是在梦中留下的,可却不是那个女人给他留下的。那幅画上他的左手染血……是的,那伤痕是他自己在噩梦中用指甲撕掉了自己的血肉。
他站在手术台前,女人的另一条手臂也抓住了他。她打开的腹腔中,淋漓的鲜血浇在他的身上。
第二件……被他丢在手术室里的那件重要的东西。那地板光亮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天花板,照出了灯光,也照出了病房的门牌……
可唯独没有照出他的影子。
他根本就没有逃出来!
在那间手术室中,他把自己丢掉了。
赫贤一感到生命逐渐从自己的身体中流失……他终究还是做了这个女人的替死鬼,所谓一报还一报……
手中仅剩的蜡烛掉在地上,滚动两圈,熄灭了。就在那一瞬间,赫贤一想到了第三件事。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这么无聊。几乎都不需要用脑子去思考,答案就在嘴边。
那些画是以日漫风格绘制的……而日漫的阅读方式与远东的漫画不同,是要从右向左倒着看的。
是他亲手葬送了自己。
第十一节 黑色长廊的两端(前篇)
“砰砰砰”。
在听到敲门声的同时,夜深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客厅的主门。
门外没有人影。但他并不感到失望,这个结果在他开门前就预料到了。要说为什么的话,现在是凌晨二时四十二分,距上一次敲门声响起,刚好间隔一小时十三分钟。
看来医生的推断没错,这个时间精确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一边关上门,将怒吼的风雨声挡在外面,一边如此思考着。
在他任务范围内的几个房间都已搜索完毕,恰好到了这个时间,他正是为了验证赫贤一的说法才回到客厅的。现在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如果不是实在脱不开身,他倒有兴趣对此研究一下。
秦瑶歌说那个房间有问题,小佟语不见人影,司机到现在都没回来,再加上这个……这样的现象一定是可以解释的,也许是什么障眼法,或者催眠术之类。虽然听上去有些离奇,但夜深暂时想不到其它的可能性,也或许那是他现有的知识尚不能触及的领域。
夜深又回头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要不是不想让冷风往屋里灌,倒也可以一直开着房门观察一下是否会有什么变化……不过现在还是不要在这上面多费神了。不知龙晓涟和赫贤一那边有没有什么发现。他觉得最好不要抱什么希望,毕竟如果他们已经找到了小佟语,一定会立即赶过来通知的。
总而言之,姑且去龙晓涟那边询问一下吧。她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疑问在五秒钟后就得到了解答,正当他回到走廊想着要不要呼喊她一下——他有些担心这会吵醒那些好不容易进入熟睡中的人——结果这丫头就冒冒失失地从一扇门里闯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喂。”夜深后退两步。
“啊抱歉抱歉。我说你有没有带什么保鲜盒之类的?我刚在这屋里发现吃的了诶!虽然是生的……嗯,这地儿有没有厨房啊?”龙晓涟显然处在某种特别的兴奋状态,“生的肯定不能吃,但只要有个炉子,哪怕生个火也行。我都快饿死了。”
她的话没头没脑,但也并不很难理解。
夜深皱皱眉头:“虽然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但我对这个地方的食物能不能吃表示强烈怀疑。另外我希望你没忘记,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小佟语。”
“我没忘!”龙晓涟吐吐舌头,“那孩子也懂事,肯定丢不了的。说起来你有没有看到那个痞子?就那个姓云的……我记得他好像是进了这附近哪个房间休息去了,这半天都没看见他。”
“怎么,你担心他?”
龙晓涟立刻“呸”了一声。
“我担心他个鬼!最好我一推门看见他直挺挺死床上才好呢!啊那也不行……我会摊上麻烦的。不说这个了,你先进来看看,这儿有不少肉呢。蛮新鲜的!”
“肉?”夜深跟在女孩的身后进了屋,烛火照亮墙边一块巨大的木质案板,确有一堆肉块摆在上面。龙晓涟说得没错,即便是几乎没怎么进过厨房的夜深也能看出,这些肉确实新鲜,还散着淡淡的血气呢。
“看到吧?虽然没别的料,但只要稍微一煮就够咱们所有人吃一顿的了。嗯……也不一定没别的料,去找找厨房吧。既然有食材就肯定有厨房的!咱们先去医生那边问问好不好?”
“我们刚才可没发现有像是厨房的地方。”
“说不定是你们没注意看。”龙晓涟的兴致显然没那么容易浇灭。
但夜深却没有回答她。他仔细地盯着那些肉块与木质的案板……这案板真够大的,当成单人床都绰绰有余了。还有这些肉块,新鲜倒是新鲜,但是……这座房子像是废弃了许久的样子,是谁在这里留下一堆鲜肉?现在可是盛夏时节,如果不好好保存,只怕过不了半天就坏掉了。
他盯着那堆肉块又看了几秒,略微退后一步。这时他的脚下似乎硌到了什么,夜深低头,那是一件似曾相识的东西。
另一边絮絮叨叨的龙晓涟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自己去找厨房了。就在她交代夜深想让他看好这堆肉别让什么苍蝇老鼠啃了的时候,夜深终于开口了:
“我个人建议我们还是别对它抱什么想法。”
“为什么?”龙晓涟不耐烦地看着他,“又不用你来做,我自己就能弄好。”
“这倒无所谓,做饭我也会一点。但目前不是这个问题。”
“OKOK我知道了!先去找到佟语小妹妹总行了吧!”
“也不是这个问题。”夜深又一次摇头。
“啊……你这人真够烦的诶!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别卖关子了?”龙晓涟翻起了白眼。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夜深指着肉堆中的某一处,“虽然我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肉……但我觉得正常买来食用的肉类中,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龙晓涟顺着夜深的指向看过去。一开始她还没发现那是什么,而当她终于看清之后,恐惧如同注水般充盈了她的双眼。她倒退了三步,扬起一只手臂颤抖着指向同一个地方——
“眼、眼珠子?!”
她说的没错,那是一颗眼球。尽管夜深对动物没什么了解,却还是本能地感觉到,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球。
“那这是什么肉?”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不会是……人肉?!”
“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我不知道人体被切碎后是什么样子,因此没法确定。”夜深冷静地说。
但他的镇定丝毫没有感染到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的龙晓涟。似乎只要一想起自己刚刚还兴高采烈地夸奖这些肉片新鲜,她就要直接呕吐出来。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球上翻,让夜深差点以为她会就这样昏倒。
“喂,你没……”
“人肉……啊……啊……杀人了……”
“先别着急下结论,现在还不能确——”
“杀人了……杀人了啊啊啊啊啊————!!!”
她从喃喃自语逐渐转为惊声尖叫。紧接着,不等夜深阻拦,她再也没了带夜深进来时那股趾高气扬的精气神,转过身跌跌撞撞冲出门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随后一声门响,大概她已经回了先前那个房间。
唔……夜深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本来用这种拖拖拉拉的说法就是不希望把她吓到,结果还是失败了吗……
他孤单地站在原地,心想这个刺激对于乐天的小姑娘来说兴许大了些。他的视线又落在脚下那件东西上……这个他还没让龙晓涟看到。
那是一枚镀金的大鼻环。就在几小时之前,他上一次看到它,还是挂在云陶生的鼻子上。
看来有可能……不用再去费心找那个家伙了。他默默地想着。
他继续观察着那些堆在案板上的肉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