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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色深红-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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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母亲远嫁给一个庄稼人,牵连应该不深。”夜深猜测道。

“是这样。出事之后,父亲便再不许我问起姥爷和舅舅的状况,于是从那会儿开始,直到今天,我和母亲家的亲戚们都再没有来往,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姥姥,听说她上吊死了。具体如何,我也不敢打听……你说得对,本来都没有人寻到我们家,可我母亲担心家里,跟人借了些钱,想要打通关系去见见姥爷和舅舅们,可却被旁人举报了。打那天起她也没有回来。父亲独自去找过一趟,不知结果如何,总之他回家以后,从此连母亲的名字都不提了,好像我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孩子一样。”

“那你后来又见过她吗?”路以真忍不住问。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时我已有十一二岁,一次去城里,却偶然看到她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亦步亦趋地走。我高兴坏了,可去喊她,她也不应。后来我知道那个男人有些身份,在城里有套宅子。我在城里待了足足七天,夜里就披着麻袋睡在路边,好容易找到机会潜入进去见到她一面。可我问她什么,她根本什么都不答,只是轻轻地笑,就像是小时候教我识字时那般的笑。我心里害怕,心想她这肯定是得了失心疯了。可我又带不走她,只好回家去求父亲想办法,但他听我说了以后,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再说,他登时就生气了,狠狠揍了我一顿。打那天起我就恨上父亲了。后来我又偷偷跑去城里,却再没能见过她。现在我想,那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母亲了。”

他说“活着”,路以真思索着这两个字。老关那不对称的双眼中,似乎有什么在轻轻地涌动。

“我十三岁那年冬天,有天下大雪。清晨起来,在我家隔着一段路的大石磨后面围着几个人。我过去看,雪地里埋着的是我母亲,早已经冻僵了。两条腿拖在地上,手上却糊满了泥巴,显是腿断了,走路只能用手爬着。就像你们学的‘孔乙己’。她的头发全白了,却不是雪,脸上坑坑洼洼的叫皱纹爬满了,我几乎没认出来那真是她。我不记得自己当时哭没哭,就只是抓着她的手,那双手以前会写字,会弹琴,父亲从来不让她干重活,那双手白得跟玉一样……如今她终于回来了,却是用这双手爬回来的。”

老关长叹一声。

“那之后我才从他人嘴里听得她这几年的经历。听说她也被关了起来,却被一个大人物看上了,就是我之前见到的那个男人。那人已有妻室,却让我母亲跟了他,说这样就想办法保住我姥爷和舅舅的命……她肯了。我算算时间,那之后没多久我姥姥就上吊了,她也是有文化有涵养的女子,像那时候许多声名在外的才女一样。可是丈夫和儿子全都被抓去每天被人吐口水,最心疼的女儿又成了那种女人,不知她自己是否也遭了什么迫害,也许只是觉得人生无望,不如早死,寻个解脱……不提这边了,再说我母亲那儿,她跟了那男人,手脚却不干净,总是会从家里偷东西。听说到这儿的时候我恍然大悟,我就说别人家里一堆劳力却还饿死一片,我们家只有爷俩,虽然也填不饱肚子,却不用去咬树皮吃草根。多半是母亲想了办法,能把偷的东西送出来。可她想了什么办法呢?她在那儿无亲无故,肯定没人帮她。父亲定然是知道的,但他这辈子都没说。我想了几十年,都没想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路以真听着老关的话,想象着一个女人在那样的年间,做着那样的事情。心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偷东西被抓着,难免是要挨打的。那男人只是想要她,又不宠她,就算宠着,偷了那么多次,好人也被逼出脾气来了。听说后来一次她偷了不少,这一次被抓,直接就把两条腿都打断了。又过了些时日,她染上病,自己当然是没钱治的,主家也懒得花钱去救一个断腿的女人。可不知她多有本事,下雪那天她竟然靠着两只手爬出来,躲过了主家的人,偷偷逃跑了。可城里距我们家有十几里路,她哪怕一步不停爬一夜也不可能爬得到。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打听到,当时似乎有个驾车的好心人,从城里一路把她送回来的。”

“哦?”路以真疑惑地皱眉。“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她直接送到家,是吗?”老关猜到了路以真想要说什么,他苦笑一声,“对啊,我那时候也想不通,想了很久都想不通。既然有那么个好心人,便是驾车把她送到家又有多难?从城里到乡下十几里路都走过来了,难道这区区几米路还走不得?这件事我直到几年以后才终于想清楚:不是人家不送她回来,而是她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目的地……”

“她终是想要回来的吧……不然也不会走了那么远的路,只差一条街,那里已经看得到我家的后墙了。想见见自己爱着的男人,见见长大了的儿子。可是……终究是见不到,我想她爬到那儿看呀看呀,也许她希望我们有谁能起夜出来,让她远远望上一眼,却不要看见她。然后她就走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也许安静地去死。可她没能等到,后来下了大雪,她想走也走不了了,于是困在雪地里,就那么冻住了。这也没办法……有时候迈出那一步,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老关垂下头去。两人都听得他的嗓子中缠绕着令人难堪的嘶哑声。

他似乎是陷入了深沉的回忆里。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已经是1月19日凌晨了。不过没关系,他们都还有很多时间。

夜深默默地注视着蜡烛。也许足有五分钟后,老关才终于抬起头来。

“我把母亲埋了,我一个人,甚至都没跟父亲说一声。我恨他,那时我真是恨极了,他比我出门早,经过那条路肯定看得到她。可他却连吭都没吭一声!那之后我们父子俩很少说话。又过两年,他另找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孩子,那年我十五岁了。”

“那就是你妹妹……”夜深说。老关只是点头。

“那年头谁家里不养着十个八个孩子,养不起也得拼命生。可就我们家人丁稀薄,就只有一子一女。后妈对我还好,可我却不喜欢她,说得极端些,还是恨。我恨我父亲,连带着也就恨上了她,还有我那刚出生的小妹妹。尤其我当时的年纪也不安稳,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叛逆期’。我整天想着干脆大家都一起去死好了,要么至少,他们三个都去死好了。然后有那么一天,我付诸了行动。”

老关挠挠头发。这一会儿他的讲述流畅十分,彷如只要一闭眼,那段年月的事情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父亲下地去了,那女人则在厨房忙活。小家伙睡着了,她让我帮忙看着。可我看着她那张安然的睡脸,却是一阵无名火起。我心里想着你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吧!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压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了。也许是感觉不舒服吧,她睁开了眼睛。我想你睁眼也晚了,我只要用点力,再用点力,在那个女人进来之前,你这一条小命就会断绝在我手里。”

他笑笑:“我那时候已经有些疯魔了,她倒什么都不懂,我们俩就这么对视。然后我缓缓加力,加力……如果那时候没人阻止我的话,她必死无疑。可是几秒种后我还是停手了,让我停手的不是别人,是我自己。知道为什么吗?”

夜深和路以真同时摇摇头。

“因为她笑了。”

“……笑?”

看到两人疑惑的样子,老关却似乎有些开心。他咧着嘴重重地点头:“没错,笑,就是笑了。很奇怪吧,一岁的小孩会笑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我想要杀她,但她自己可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以为我跟她闹着玩儿呢。但是我停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皱着眉头想了好几秒之后我才突然明白——因为太像了!”

“像什么?”

“像我的母亲。”老关轻轻闭上眼睛,“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我母亲的笑简直一模一样!就是我小时认不出字的时候,她那种恬淡的微笑。我呆呆地看了她好长时间,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以前从来没发觉,但我那后妈和我母亲的容貌真像啊,尤其是眉眼,她女儿和她有着同样的眉眼。我又想起她的大名叫关忆淑,我的母亲就叫亦淑,亏我一直奇怪我父亲那么个粗汉怎么能想出这样的名字来……几分钟后那女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她唱歌,是小时候母亲教给我的《摇篮曲》。”

“你父亲终究还是念着她……”路以真说。不知不觉他已经融入到那往事之中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我们父子俩几乎没什么交流了。说到底,我虽然已经将成年了,可毕竟还是小孩子,他们那些大人的事儿,让我怎么说得清呢。”老关无力地摇头,“从那天开始,我就对自己发了誓。她的命是我放过的,是我给了她存活的机会,所以我会为此而负起责任。我会保护她,尽我的全力终生保护她,我绝不会让她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老关说到这里,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可我说出来了,却没能做到!”

夜深和路以真都沉默着,他们都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事件。老关和他的妹妹关忆淑一定是来到了程都,然后碰上了蒋成那个混账。当然,他们说起来简单,可对于老关来说,真相可比这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语要复杂许多。

在一片静寂中,只有老关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又过了很久,他似乎终于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将感情暂时从事件中抽离,开始了下半部分的讲述。


第六十一节 恨意的代价(后篇)

“我这个人不是每件事都打算说到做到的,只有那个誓言除外。之前也跟你说过,跟其他人家的孩子相比,我从小就没怎么饿过肚子,长得壮实,打架也厉害。周围的孩子都不敢惹我,自然也不敢欺负小淑,如果一直就这样下去,也许以后会有人上门来说亲,然后把她嫁出去,就这么度过一生。也不错,是不是?”

老关这么问,却不像是在征求两人的意见。至少在夜深和路以真还没开口之前,他就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

“我大她整整十四岁,我三十的时候她才刚刚十六。按理说我这个年纪,家庭条件又不差,早就该结婚了。说媒的也给我介绍过,可那些女人我都看不上,仅说能不能帮我照顾小淑这一条她们就都过不了关。那一年我跟人来了程都,安顿下来之后就把小淑也接了过来,我想她也应该做个像我母亲那样有学识有文化的女子,可不能在家替我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现在想来,那或许是我一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老关的语调中又掺杂了一丝痛苦,他咳嗽了几声,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起身绕过茶几,拎起一只热水瓶,往自己的搪瓷缸子里倒了一杯。

“小淑她比我心灵手巧。我那时候还在工地上到处找活儿,她倒有本事,来程都没多久就在工厂里做上了,一年之后就因为工作上进,让单位分配了一套住房。也就是现在这一套。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了,你小子是怎么找着我的?”

他问的是路以真,因此夜深保持沉默,而路以真应道:

“哪一次?”

“两次。”老关说,“在如梦酒店的那次,还有这回这次。两次都说说吧。”

“好。”路以真没有拒绝,“其实你一开始就是我的重点怀疑对象之一。一个人遇害之后,首先调查他的人际关系,警方探案一般也都是这个套路,所以他们才会首先盯上我。当然,你的不在场证明和你本就预定要搬走的事一度降低了我的疑心,但并没有完全消除。那天我帮你搬东西的时候,有两件事让我稍微上了点儿心。”

“哪两件?”

“第一是你那只木箱子。你那间小屋我也去过不少次,并没有见过那只木箱子的印象,那种木箱子虽然老旧,但现在少见得跟古董一样,新买一只恐怕不会比同样容积的行李箱便宜多少,指不定还要更贵些。我可不觉得视财如命的你会做这种赔本儿生意。”

“那又怎么样?”老关不明所以,“那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路以真回答,“正因为什么都说明不了,所以才更让人起疑心。一件事情很奇怪,而你又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就是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第二件事,则是你那辆摩托三轮的处理,我一直没问,你走以后,打算拿它怎么办?当时你说是要直接带着行李去车站,那么难道把三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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