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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碰到汤水时,他就觉得胃和脑袋同时颤了一下。
“不好吃?”她看着他,故意问。
他沉默,用勺子撇开汤表面的辣椒。
甘棠其实有点后悔了,特别是看见那泡面盒。
她不是不知道他一忙起来就用泡面搪塞肠胃,只是她刚刚在面馆门前排队时,忽然想到那天见到的“陶斯淼”三个字,加上今天斗嘴又输给他,不太服气,就绕道去了馄饨摊。
馄饨原本清淡,但她故意往里加了重口味的调味料。那是她的最爱,却是他讨厌的。
只是她以为自己会因为这个恶作剧而感到痛快,但权衡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起身给他接了杯水。
“有那么辣吗?”嘴唇都红了。
唐颂抬头,一副要不你试试的表情。
“我还是给你重新买一碗吧。”她忍不住愧疚起来
唐颂却说:“不用了,我回去再吃。”
“回去?”甘棠疑惑,“你今晚要回公寓?”
“你这是什么反应。”
甘棠想的是,既然他要回公寓,为什么还要让她送饭过来。她前几天都在加班,忙得忘记了取车,而从事务所到这边要转两趟公交。
她趁他埋头吃饭时瞪了他一眼,转念又想,这样也好,至少可以搭他的顺风车回去。
唐颂喝完了杯子里的水:“再倒点。”
甘棠只好再次起身。
唐颂几乎是全程黑脸地吃完了馄饨,之后又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
甘棠却趁着他整理的空隙,瞄了几眼那幅他刚刚完成的画。
那是一幅日出图。青灰色的海面和天空相接,从边界跳脱出来的太阳被海雾笼罩住,呈现出浑浊的红色。海面上有细小的浪,和零星的深浅不一的反光点。
她不经意地问:“你这几天就忙这个?”
答案是肯定的。
“刚画好?”
她简直在说废话。
“这是哪,你上次去外地就是去海边?”
就在她以为他依旧不打算回答时,却听到他说,“不是,这是照片。”
隔了两秒,他补充,“以前拍的,”
哦,她差点忘了,他除了油画之外还有一个爱好就是摄影。
那还是在她认识他之前。
他喜欢摄影,技术也不错,和几家杂志社签了合同,长期供稿。所以他那两年不是去外地就是去外地的路上。被诗咏调侃是职业旅行,副业铁路运输观察员。
只是等合同到期后,他就不再续约,只和一家旅游杂志还保持着合作,再加上有了画室,他的重心转移得更明显,因此没过多久就把剩下的那家杂志社也推了。
甘棠没怎么见过他的摄影作品。所以她难免好奇,他画这片海是为了什么?毕竟她很清楚,他不是个容易心血来潮的人。
“你去过那里吧。”
唐颂无语地应了一声。没去过怎么拍的照片。
“很多次?”
“两次。”
“哦,”甘棠忽视他的语气,“我的意思是,那……这片海对你很重要?”所以才要把它重新勾勒一遍,用画笔来重现记忆。
这回唐颂停了几秒才出声:“差不多吧。”
甘棠的语气低落下去。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和她无关的一片海。当然,海的背后同样也是一段和她无关的经历。
“喂。”他不知道她还在想些什么,“你要是没待够,明天可以来。”
“明天我加班。”
“那就后天。”
甘棠这才发现他已经收拾好了,拎着那个她很眼熟的黑色行李包站在门边。
她先他一步出门。
“上车。”
唐颂打开车锁,把行李包放到后座,又折返回去拎出垃圾袋,锁了画室的门,往回收站那边走去。
他向来是不需要她帮忙的,所以她干脆袖手旁观。
她靠在车门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这幢矮房。只要略微抬眼,就能看见不远处,与这片居民区格格不入的亮着灯的大厦。她耳边是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像是广场舞的伴奏。尽管那个小广场离这不远,但这种节奏和声响让她觉得突兀,甚至有点生疏。她想,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似乎在慢慢地抛弃这里,而她也不知道它们将要往何方去。
这让她有些伤感,也有些恍惚。
“还嫌外面不够冷?”唐颂虚扶她一把,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坐进去,扣好安全带,等唐颂开门进来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还记得原先租在二楼的那几个人吗?”
唐颂想了想:“你说那个做物流的创业团队?”
她被他的语气弄得哭笑不得:“你怎么一副不太愿意记起来的样子。”
“不早搬走了吗?”
自从他们搬走之后,二楼和三楼都当了杂物房。要不是他一直续租,这里显然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
“我那时刚毕业,看见他们一起创业觉得很有意义。”甘棠回想起那几个人,“我还记得他们的负责人,有次还好心问我愿不愿意加入他们。”
“那个金毛?”唐颂发动车子,慢慢驶离小区。
“什么金毛,没过多久就染成黑色了好吗?”甘棠纠正道,侧头又见他嘴角带着调侃的笑意。
这让她想起几年前的他。虽然不及现在沉稳,但气质温和,也喜欢笑,大多时候就像刚刚那样弯弯嘴角,成熟不足,还带着二十多岁特有的孩子气。
他的笑意让甘棠有片刻的愣神。
“那个金毛……”半晌,她喃喃道,话刚出口,就意识到原来他给自己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也是那一头叛逆的金色。
她看见唐颂又是戏谑地勾勾嘴角。
不过这次她选择忽视,“他真的是个很热心的人。”
她想起当时,他不仅邀她一起创业,在知道了她刚毕业还在找房子住时,主动提出可以跟他们一起合租。
她见他诚心帮忙,跟他去看过,那里离画室不远,虽然地方有点挤,但上下几层住的都是刚在这所城市落脚的年轻人,让她觉得挺亲切,当然,最关键是租金便宜。
“首先,他邀请你加入,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随口一说……好吧,你当时信了。”唐颂也想起了那段往事,接着说,“其次,他是给你找过房子,但你最后你没有搬进去。而那里后来因为违规出租,被重新整改,那几个年轻人在二楼打了两个多月的地铺。”
“是吗?”甘棠倒不知道后面还发生过这样的事,“难怪后来,我和诗咏晚上过来找你,他们都没下班回去。”
“不过,你为什么要叫他们年轻人?”甘棠回味过来,“而且当时就这样叫了。”
“我年纪大。”
“也没大多少啊。”
“三岁还不够?”
“那我和诗咏也比你小三岁,我们也是年轻人。”甘棠想到这里,忽然笑了,因为她记得那个金毛有一阵特别喜欢叫唐颂唐哥。诗咏听见后,跟金毛开玩笑说怎么不叫她唐妹。金毛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说他和她们同岁,问清楚了诗咏和甘棠的月份,说应该叫诗咏唐姐,甘棠才是棠妹。
堂哥堂姐堂妹的,稀里糊涂认了几个亲戚。
“那人好像姓王吧,叫南叔?很古怪的名字。”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甘棠终于想了起来。
唐颂把左手搭在车门上,懒洋洋地答道:“姓黄。南方人,黄王不分。”
“是吗?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提过。”
他提过,特别是在她面前,一直强调草头黄。她自己忘了而已。
唐颂还记得他叫览书,而不是什么南叔。不过,他承认黄览书这个名字也很古怪。只是他向来不太愿意记人名,而几年过去了,他还能准确地把那一头金发和黄览书这三个字对应到一起,连自己也觉得吃惊。
☆、阴差
唐颂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把车开进了超市的地下停车场。
“下车。”
甘棠解开安全带:“你要买东西?”
唐颂颇有些无语,不买东西来超市干什么。
好吧,甘棠也承认,她今天的废话实在有点多。
唐颂取了购物车,看了眼手表,时间还早,来得及做饭。
他吃了一个多星期的泡面,吃到最后仅仅是为了维持饱腹感,以至于对调料有了极其强烈的排斥。但那碗馄饨给味蕾带来的刺激实在太生猛,不适应之余,倒是把他的胃口给勾了出来。
他接下来要休息几天,干脆一次性多买些。
选了些冷鲜肉,经过熟食区想拿几盘鸡鸭,想到那股味道又作罢。转到旁边的区域挑了些蔬菜和豆制品。谁知一回头发现甘棠不见了,正准备原路返回,却有人把几包榨菜和一瓶辣酱放进了推车。抬眼,甘棠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意思不用多说。
他尽管无奈,还是默认了她的举动。
他购物效率很高,不过二十分钟便出了超市,到家时正好七点。
从电梯里出来,甘棠的左手边就是1051。
“你往哪走?”唐颂忽然叫住她。
“?”
“先回去也行,半个小时之后过来吃饭。”
“我下班时吃过晚饭了。”虽然只是在公交上啃了个面包。
唐颂抬了抬手里的购物袋。
甘棠想了想,又说,“不过,再吃几口也行。”
于是两个人在电梯门前分道扬镳,这回倒是干脆利落。
甘棠一进门就去了卧室,对着镜子照了照,决定先去洗个脸,而后迅速返回,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许久不用的化妆包。
她不是个勤快的女人,平时包里只放着一支平价的润唇膏。而现在,唐颂请你吃饭这六个清晰地印在脑门上,顿时将她那女为悦己者容的天性给激发了出来。
看了几眼日期,这才放心地在脸上涂抹起来。
她化妆速度本就不快,许久不化手脚又生疏,过了十几分钟,才稍微提了提肤色,于是决定跳过其他步骤,拿出口红在上嘴唇试了试,懊恼地发现颜色太红,不涂又觉得脸上没什么变化,抿了抿唇,正犹豫着,手机却震动起来。
伸手去接听,没注意口红在脸颊边划了一道。
“你那还有酱油吗?”唐颂的声音有点模糊。
他刚刚忘了买,如今锅里正烧着,再下楼也来不及了。
“等着。”甘棠迅速放下手里的口红,冲到厨房拿起酱油瓶晃了晃,剩的还挺多。于是开门,关门,又敲门。只两秒,1052里的男人围着深色的围裙,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果断接过。
甘棠本能地跟进去,悄悄用无名指抹掉嘴上淡淡的一层。唐颂背对着自己,站在燃气灶前做饭。他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因为不常开火,所以选了浅色调。而他身上是件藏青色的毛衫,色调对比很突兀。
甘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自己,她今天穿了件驼色的外套,里头是淡灰的高领毛衣。因为他屋里的空调吹着热风,她脸上有点烧,想着反正一时半会也不会冷,就把外套脱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藏青和浅灰到底搭不搭。
唐颂很快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炒肉片。不经意间抬头,就看见甘棠坐在沙发上有意无意地拨弄自己的毛衣领子。
“如果热,可以把温度调低一点。”
“还好。”她朝他这边看过来,却发现唐颂身子一顿,随即抬了抬眉毛。
“怎么了?”她忽然有些局促。
他迅速恢复正常:“没什么。”
没过多久,饭熟了,菜也好了,两素一荤,加一小盘凉拌海带丝。
“你不喝酒?”她见唐颂盛了碗饭出来。
“你要喝?”
甘棠忙摇头,也给自己盛了半碗。
虽然他不常做菜,但光看色相,就知道应该不错。她对食物没什么抵抗力,也早已过了那为了减肥能够坚持过午不食的年纪。
只是她刚夹了一筷子青菜,还没往嘴里送,就察觉到对面投来的一束目光。
唐颂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她不解:“你脸上没东西啊。”
“你。”他又提示。
“我?”她用拇指刮了刮脸,也没发现不对劲。
唐颂见她的指腹不偏不倚地沿着那道口红印擦过,却愣是没碰到丁点,不免觉得好笑。于是干脆抽了张纸巾,伸手帮她。
谁知她反应奇快,往旁边侧头一躲。
“别动。”他往她的方向移了移。
甘棠只觉得耳边一嗡。
见他身子略微前倾,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就那样认真而安静地看着自己。落在脸颊上的力道很是轻柔,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唐颂本来以为擦几下就干净了,但发现依旧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于是有点尴尬:“你……你还是自己来吧。”
“啊?……”
甘棠瞄了一眼他手里那张沾了口红的纸巾,花了几秒时间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直接冲到洗手间,然后看见镜子里的那张滑稽的脸。
天哪……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撞墙愿望,而事实上,她差点就那样做了。
忿忿地把口红印擦干净,又破罐子破摔地把整张脸都冲了一遍。想到自己半小时前还心花怒放地坐在梳妆镜前,她不由得苦笑起来,什么叫弄巧成拙,自食恶果?她真是够了。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面对唐颂的平静,她反倒更希望他嘲笑自己一番,那样她就可以龇牙咧嘴地进行反击,而不是吃了闷亏似的不敢抬头看他。
既然是唐颂请她吃饭,收拾碗筷自然也是他负责。
甘棠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准备回去,只是当她穿上大衣,却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她刚刚出来得急,钥匙落在了鞋柜上。
唐颂洗完碗,出来时就见甘棠扶额站在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