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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衡不动声色,扔了烟蒂,吐尽胸中最后一口青烟。然后在上衣的口袋了掏了掏,递给我一张名片:
“下周给我来个电话,我们再聊聊。”
祝衡就这样成了我事业的贵人。而且很巧的是,那会儿他正在深耕我省的市场,我与他建立起联系恰逢其时。因为他的大力开拓,我根本不需要发愁销路,我甚至垄断了二表叔那里的订单,上门推销的零售市场以及费劲巴拉的海外市场则被完全摒弃。买卖陡然之间从磕磕绊绊变成了顺风顺水。我真是交了好运。
当然我没忘记这好运是谁给带来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宝贝女儿,丫丫。如果没有丫丫的那通撒娇胡闹的电话,如果不是她美好的声音吸引了祝衡的注意力,祝衡根本不会跟我说话。
虽然之前的挣扎不堪回首,但说来幸运,在祝衡的提携下,我26岁那年——其他同学还刚毕业没两年,还在巴巴地盼着升职涨工资的时候——我已经赚到了足够多的钱,不但让自己,也让我的家庭过上小康生活。我们一家三口从别人的屋檐下搬出,足够让我在岳父岳母的面前扬眉吐气。我买了房子,开阔敞亮的三室,位于当时最时髦的一个小区。卧室阳光充沛,我有了自己的书房,丫丫也有了属于她的公主房。另外为了纪念,我甚至用当年一倍的价格把我妈的那套教工公寓又给买了回来,并且修葺一新。
记得搬新家的时候我和韩晓是自己刷的墙。当然不是因为经济的因素,纯粹是为了某种纪念,我们一砖一瓦、胼手胝足地拥有了自己的窝。当时墙漆还很少上彩色的,我们亲自配的色,客厅是象牙白,餐厅是芥末黄,书房是原木色,丫丫的那间当然是粉,而我们的卧室则是三面淡蓝,一面铁灰。韩晓跟我一人一个油漆桶,一人一把刷,差不多整整三天工夫都在那里刷啊刷的,刷着刷着我们就玩闹了起来,我把颜料弹到了她脸上,她把辊子直接在我工作服上抹,我撇了工具去抱她,她尖笑,然后我们就躺到了地上,四目相对,心里擦出耀眼的火花。
在铺满硬壳纸、溅满五彩墙漆的地上,我们经历了人生之中最难忘的一次□□,既像争夺又似角力,就仿佛双方都在借用对方的身体努力争夺高点,却又最终双双坠落。我们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津汗满身,灵犀通透。韩晓偎依在我的怀里,两具满足到极点的身体犹如摊开来的烂泥。
搬进新家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爱坐沙发,而更愿意坐在客厅的地上。这是当年租房时遗留的习惯,因为地方小,也因为夏天太热,坐在地上反而更凉爽一些。韩晓为了让我舒服,特意买了一块柔软的地毯铺下。每当我靠在茶几、坐在地毯上的时候,丫丫这只小猴子就会爬过来跟我蹭上蹭下。我总是美滋滋地把小家伙抱到我的膝盖上,宠着她,揉着她的后背:好丫丫,爸爸的招财丫!这时候小妮子总会配合地学起那只摆在玄关的招财猫,肉乎乎的小手一招一摇的,把我们逗得哈哈大笑。
我把跟祝衡认识的过程跟韩晓说了,还包括丫丫打电话那一节,韩晓听完也觉得有缘。她问:“既然人家这么帮你,又喜欢咱家丫丫,怎么也不请人来坐坐?”
是啊,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邀请祝衡来家做客。现在他已经彻底把公司总部搬到了省城,怎么都方便。但我就是迟迟下不了邀请他的决心。
说起来,我拥有的这一切固然有自己努力的成分,但相当程度上也是祝衡给的衣食。从这一点上看,邀请他来家家宴,似乎有点儿谢主隆恩的意思。另一方讲,祝衡虽然跟我关系密切,但那毕竟只是买卖。买卖是买卖,人情归人情。
于是我回答韩晓:“生意场上的事情,哪是你想得那么轻松。”
“这跟生意有什么关系?听你的描述,他人应该很不赖才对吧?事业有成,还喜欢孩子,刚柔并济的一个人。咱就算不掺杂利益诉求,单纯交交朋友也不错。”
“你说这些对也不对——他还没成家呢,当然对这类事情有向往。”
“没成家那不更好么,咱要是找个合适姑娘给他撮合了,那以后你买卖不就更保险了?”
“呵。”我笑笑,没答话。
第 14 章
我跟祝衡之间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奇怪。本来作为供货商,我应该多多巴结他才是,吃请送礼这些事情都不叫潜规则了,毕竟在财神爷的塑像前面还奉三根香呢。不过跟祝衡却刚好是反过来——他有事没事都会喊我。
见行业内的朋友,他一定会拉上我;外地客商来访,他也会喊我一块儿;就算有时候谁也没来,他闲得无聊也会给我来个电话,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两盅。
如果是我刚毕业那会儿,一定会觉得社会如此美好,人心如此坦荡,买卖如此简单。但认识祝衡的时候我已经摸爬滚打了好一阵,对于人情世故有了自己的理解:越是看起来美好的事情,往往越可能有个丑陋的真相。
更何况是做买卖,无利不起早的,能干净高尚到哪里去?
后来在一次看似普通的商务接待上,我终于瞧出了端倪——那回来的是两个老外。祝衡因为听说我在网上做过外贸会讲英语,于是极力邀我作陪。我一看能有地方帮上他忙,不作多想立马就去了。去了后发现来的其实严格地说不是外商,而只是外商在国内委托的代理人。跟国外进口商做生意就经常要跟这类代理人打交道,他们在中国混迹多年,熟知中国贸易市场和规则,外国进口商不能前来中国的,就委托他们检查货物、跟进订单,有时候甚至委托采购。能做这一行的大多极油滑,兼有中外商人的所有缺点,人很有意思,但不好打发。
那天来的两人一个来自中东某国,另一个来自意大利,都是五大三粗的身材,体味浓郁,衣服一脱就自带毛背心毛裤衩。听他们谈吐看他们做派我就知道接下去的事儿干净不了。两人虽然都是教徒,却大啖腥膻大口喝酒,席间对在旁服务的饭店小妹毛手毛脚。他们会说一些简单的中文,“漂亮”、“性感”,甚至“水灵”,都溜溜的。吓得那小妹数度落荒而逃,后来换了一个男生进来才作罢。
这是祝衡初试外贸,第一单有点儿不容有失的意味。所以他尽力把两位伺候代理人伺候得服服帖帖,种种丑态也视而不见。我居中翻译,对于两个鬼佬的种种无礼要求一再冷淡处理,搞得他们挺不高兴。到最后那个意大利人明显察觉到我在作梗了,干脆用中文喊起来:“小姐!小姐!”祝衡一听,露出个体谅的微笑,然后转向我:
“就说都准备好了,吃完饭让他们回自己屋里等着,会有人敲门。”
虽然我面上装的很平静,但心里面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我沉默地跟祝衡僵持了十秒钟,他以为我没听明白,又笑解释说:“你就说我给他们找姑娘了,省得调戏服务员小妹。”
我依然没有反应,他扬起了眉头:“怎么了?‘□□’英语不会说吗?不用说那么仔细,你就说‘哥尔兹’。”
我听懂了是girls,俩鬼佬也听懂了,“哦,哦”地□□起来。向我询问:“When; and where?”
祝衡最终看出了我的不情愿,连鬼佬都明白了什么意思,我却无动于衷。我没法儿情愿,我不知道意大利或者中东什么规矩,但在中国□□□□犯法,我要是撮合了这事儿,那我岂不成了皮条客?对于皮条客,刑法上有个专门的“介绍□□罪”。
祝衡的脸上立即变得没有表情。他的人生到了这个地步,财富和阅历足以让他惯看秋月春风。没有表情不代表没有脾气,他什么表情也不用做,威严感已经压迫而来。那一刻我想到的不是其他,只有我的生计,我刚买不久的新房,我的老婆和孩子刚过上不久的物质充盈的生活。我的意志渐渐软化下来,当年多少艰难困苦都不能让我屈服,现在我倒很容易妥协了。
但就当我扭捏着准备开口的时候,旁边那个端菜送水的小哥忍不住,用简单但清楚的英语说:“you; wait in your rooms; girls will come; and knock on your doors。”
我红脸,端起酒盅来掩饰,没敢去看祝衡。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生意场上这种脏事儿还叫上你,才是对你的信任。我有一初中同学在外企供职,一回聚餐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公司有外国专家,不管到哪个城市出差,进宾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西投放,西投放!”“都70了,脑袋秃噜得跟月亮似的,天天要去洗头房。”我同学说这事儿的时候笑嘻嘻的,早就已经司空见惯。我问他:“那你都领他去吗?”“去什么呀,他随身带着蓝色小药丸,万一死女人肚皮上还不得闹出外交事件?我就说没有,我说当地人都不洗头。”
另外还有一朋友,他老板身边有个长得如花似玉、惊为天人的小秘。这小秘虽然啥也不干,但生意场合一定到场。起先我这朋友还觉得他老板也实在太爱现了,而且根本不关心家里那位正房的感受。可结果有一次几个客商借着酒劲对这位小秘上下其手,老板非但不恼反而涎脸鼓励,我朋友说他这才知道该小秘的真正作用。
他们也问过我有没有碰到这些事情,跟客户,跟供应商,或者谁也不跟,自己有没有独自偶尔“开荤”或者干脆蓄个小的?我立即便想到了祝衡那回,我羞于表述,只含混地说跟“小姐”有关,而且是跟一个生意伙伴一起。他们来了精神,一个问:“怎么了,问你要小姐解闷?”另一个脑洞更大:“还是要求你俩都带小姐,然后‘同室操戈’?”
当时我还是有种不经世事的天真,惊异于他们这种问题都能问得出口,我更是万万没有想到,在之后的人生里,我同样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
我摇摇头,干巴巴地回答他们:“不是,人是他找的,我就负责告诉客户一声。”
他们古怪而又有些不屑地看我一眼:“这算哪门子事儿?”
第 15 章
因为有了这件事情,对于邀请祝衡来家吃饭我始终觉得有些别扭。但韩晓却很坚持。我说你别担心,我自然会在生意上多谢谢她。后来韩晓被我应付得没词儿了,终于有一天说破了意图:“你不是说他政商联络都很广吗?这个人搞好了关系对咱帮助很大。”
我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来:“对咱什么帮助?”
韩晓瞪我:“你家姑娘将来上学你不多用用心?”
要说我与韩晓婚后有什么大矛盾,还真是说不太上。除了在丫丫教育这上头。
她是一个绝对合格的母亲,对于孩子的教育一丝不苟,择校延师都极尽心力,比较下来,我就随便得多。我不是不爱丫丫,这恰恰是我爱的表现。我自己是寒窗苦读上来的,知道这里面的艰辛。我的大学是个非常好的大学,在这个大学里经历的种种至今让我受益良多。只是我依然觉得,牺牲掉人生最无忧无虑的一部分去保障后半生的物质无虞,未必一定值得。我的想法是,经济的部分我将来帮丫丫兜底好了,她爱不爱念书,念不念得好,都随缘。
正是这种认识让我与韩晓屡屡冲突。我理解她的想法,她自己出生于男尊女卑的家庭,无时无刻不在努力。读书是一方面,芭蕾等才艺是另一方面,也许她不能在这两方面都做到出众,但综合起来,她依旧是个令人瞩目的女人。她个人的成绩需要女儿去继承,她个人的不足呢,丫丫也要避免再犯。这就仿佛有一个捉摸不定的完美范式摆在丫丫面前,丫丫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尽可能地符合那个范式。
我问起韩晓,为什么咱家非得跟祝衡搞好关系?她回答:“小升初一年一个政策,要是统考的话还好说,可要是划片或者摇号,你不得现在就积累下关系?”
她的话并不出乎意外,而只是叫我难过。我为丫丫难过。自从她背着个硬邦邦的大书包进了小学之后,小丫头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
所以,升学,甚至连同整个学校教育都让我有些反感。当年我自己可以逆来顺受,但是轮到我女儿了,我得替她反抗。
我依然回绝韩晓,给出的理由是:“孩子还小,小升初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再说。”
韩晓在我这里说不动,不表示她就没有别的办法。首先她给丫丫报了芭蕾舞班,事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芭蕾是韩晓自己的绝活,从前在高中的时候她就是学校舞蹈队的成员,不论学校庆典还是市里的文艺汇演都少不了她。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想要丰富丫丫的课余生活,可没多久我就发现丫丫每周得练三次,每次练舞回来都要多吃一碗饭——小丫头显然是真累着了。我问韩晓这是要干嘛?她说:“有几年小升初拿了市级以上奖可以加分。”我恼了:“至于的么她从一年级起就得这么辛苦?”“这不是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