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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水谣-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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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时回来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下人道殿下仍在明德殿,故而妾未曾前去请安。”周墨规规矩矩地答了。姜怀信虽借助她母家的势力,却又忌惮外戚,故而不喜她问及朝堂政事。嫁入东宫的这四年,她便一直小心翼翼地守着姜怀信的各种喜好与规矩,极少问及前朝事。
姜怀信见周墨一副乖顺的模样,面色稍有和缓,问道:“那你可曾听下人道是何人将本宫困在了明德殿?”
周墨摇头。
“京兆尹张放张大人。”姜怀信冷笑道。见周墨面上飘过一瞬的错愕,他又追问道:“京兆尹司京畿城内庶务,京城的任何风吹草动皆在他的掌控之内。想来你也料到了张放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周墨闻言,身形一顿,倏地跪倒在姜怀信面前:“妾知错了,是妾一时心慈手软,才让那贱妇得了出逃的机会,望殿下给妾一个补过的机会。”张放这个时候来寻姜怀信,除却宋修远带着穆清回京,还能有何事?是她一时大意,才致使宋修远救出了穆清,撕裂了东宫与镇威侯府面上的平和关系。
姜怀信看着伏在自己面前的娇小身躯,心底的怒意一时竟没了发泄的去处。究竟该怨谁呢?若当初他不将此事交给她,亲自出面,便也不会有今日这般被动的困境。
他是父皇元配发妻严皇后的独子,八岁的时候便被父皇册封为太子。自那以后,除却和其他皇子一齐入国子监求学,他还需在闲暇时间接受父皇与三师的额外教导。但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他自知自知平平,论学识,不及幼弟那般腹饱万言;论见闻,比不过行遍天下的四皇弟,他比他们多的只不过是太子三师所传授的策论与为政之道,便只能尽早在朝中布下自己的暗桩,防患于未然。所幸他的几位皇弟年岁较小,皆不怎么成气候,他在这个太子之位上稳坐至今。
但是自去岁姜怀瑾回京后,朝中势力便开始渐渐有所扭转,不受他所控制。他逐渐感受到了威胁。年初姜怀瑾及冠后,挂职礼部不过短短几月,就摸清了申屠骁三试的始末,还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褚遂。
失了褚遂一脉,于他而言有如失去左膀右臂,他亟需再寻一个幕僚。而这个时候,他想到了涪州刺史献上的美人,那个和镇威侯夫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蜀国嫁了一个假公主过来,而原主莫词落在了他手上,多么好的一个机会!镇威侯夫人身边的那个丫头是莫词从前的贴身侍婢,利用那丫头他可以不知不觉地将莫词换进镇威侯府。日后若被宋修远发觉了,假公主与夏蜀连横,孰轻孰重一望便知,他根本无需担心宋修远会为了一个山野丫头闹得天翻地覆人尽皆知;反之,他帮宋修远寻得真公主,于情于礼,镇威侯府都欠下他一个人情。即便宋修远恪守祖制不愿与他结党,莫词身上有他种下的蛊,为了每月一粒的解药,她只能唯他是从。一旦莫词到了侯府内,假以时日,他不怕得不到宋修远手里的兵权。
彼时他正为褚遂留下来的烂摊子焦头烂额,无暇他顾。故而当周墨知晓并恳求他将此事交给她时,他应了。他在褚遂的案子里做了些手脚,将周墨送出了京城,以方便她行事。他不喜妇人干涉党争,但是周墨是东宫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撇去母家的势力,她想要待在他身边,就必须要有相应的魄力与胆识。有些事情,郑良娣可以避之不见,但是周墨必须去做。
这件事,交给她正好。
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周墨收着那乡野丫头的命,却迟迟不肯有所动作。妇人之仁!本是极好的局面,却因周墨一时的犹豫让两人皆落到了宋修远手中。
周墨。。。。。。他不禁怀疑,这个连一位假的宗室女都应付不了的中书令嫡女,究竟能否担得起太子妃与皇后之责?
但是不能否认,她并不愚笨,知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跪求一个补过的机会。她的这个反应,亦正中他下怀,后头的一应布置,还是离不开他的这个太子妃。
理清思绪,姜怀信叹了一口气,缓缓将先前张放所言对周墨道出:“前日夜里,宋修远身边的侍卫护送着一个女子去了悦世客栈。”
周墨跪在地上,抬眸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怀信,沉默不言。
得不到回应,姜怀信无奈,继续道:“眼下莫词仍在镇威侯府,她有郡王之女的身份加持,宋修远尚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将野丫头放在侯府外头养着。”
放在侯府外头?周墨心底升起一抹疑惑。今日回京时,她听亲信道那日夜里宋修远亲自将穆清抱回了府,连镇威侯府门前的门槛都舍不得让她多踩一下。
“妾。。。。。。听闻那日镇威侯亲自将那丫头带回了侯府?”周墨斟酌言语,轻声试探道。
姜怀信冷冷道:“障眼法罢了。将野丫头安顿到了悦世客栈后,侯府隔日便送去了三个丫头。”
周墨想起亲信禀道宋修远怀里的那个虽身形瘦弱,罩着宽厚的大氅,内里依稀是小厮袍服的模样。彼时她还疑惑是探子看走眼了,眼下听姜怀信所言,有如醍醐灌顶。宋修远怀里的,原只是个与穆清身形相仿的小厮!而真正的穆清,被宋修远掩人耳目地送到了客栈。莫词仍在侯府,仍是镇威侯府主母的身份,宋修远顾及她的身份,又怎可能明目张胆地将穆清带回去?
不及周墨再回应,姜怀信吩咐道:“这几日本宫会想办法将人从客栈里弄出来,事后你暂且好好养着她。宋修远既然看重那个丫头,那么中秋宫宴上,本宫便用这个丫头回敬他。”
出了这样的事,想拉拢镇威侯府是再也不可能了,那么他能做的便只有毁了宋修远,让姜怀瑾亦得不到镇威侯府的助益。
周墨仍有些似懂非懂,但她自知因自己失手才导致姜怀信如今的局面,唯恐多说惹恼了姜怀信,故而也不多问,只是恭顺地应下了。
姜怀信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到周墨身边,道:“起来吧。你想个法子,让那丫头出现在中秋宫宴上,让在场的宫妃命妇们都瞧瞧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周墨颔首,起身送姜怀信出了承恩殿。
隔着一重宫门,她仿佛听见了殿外姜怀信对内侍吩咐道:“去宜秋宫吧。”
回身望着偌大的承恩殿,周墨心底渐渐升起一股寒意。
她并非心慈手软。穆清说得对,她嫉妒她。宋修远,那是她豆蔻年华里捂在心窝却不敢说肖想的人啊!当她知晓母亲欲让她嫁入镇威侯府的时候,她几乎兴奋地夜不能寐。母亲曾教导她大家闺秀需举止得宜、进退得当,喜悦之情不能外显,她便只能坐在闺房的窗前,望着天上的繁星,想着那三个字,静静地感受着心口化开的羞涩与甜蜜。奈何天意弄人,镇威侯府一下失了老侯爷与郑夫人,宋修远需守孝三年。母亲不愿她跟着宋修远无端地蹉跎了岁月,起了其他打算,便再也不提侯府之事;而这个时候,正逢太子选妇。。。。。。
她历了这般多心绪起伏坎坷曲折都不得嫁入镇威侯府,而穆清呢?这个顶着艳名的蜀国公主不费吹灰之力便成了镇威侯府的当家主母,得了宋修远的全部疼宠。
眼下的她早已不复少女怀春心事,可她就是嫉妒她。而这种嫉妒,在知晓她不过是个冒充宗室女的贱妇的时候,上升到了顶点。一旦穆清的身份被揭晓,周墨不自禁地想要用身份去踩她。她堂堂京中第一贵女都不敢肖想的儿郎,岂是一介山野贱妇能染指的?周墨想将她远远地卖到勾栏里去,成为再也见不得碰不到宋修远的低贱肮脏之人!
她本该即刻将她送至涪州,但是穆清最后的话与信誓旦旦的气场令她心底产生了怀疑。
七夕之后,她派人去蜀国暗探琅王府的虚实,探子回来的消息却道十余年前琅王府的确有一母同胞的两位郡主,但是小的那个未几三岁便夭折了。
穆清诓了她,还让她在太子面前颜面尽失。
她知晓太子看重的是她中书令嫡女的身份和父亲周晟身后的势力,太子心里没有她,她亦从来没有将太子视作良人或夫君,是以她与太子虽是连理结发,却注定不会像寻常夫妻那样恩爱不疑至白首。眼下太子尚且因诸多缘由敬她一分,但是父亲终有老去的一日,兄长周翰亦不出挑,到时无了母家势力傍身,她如何只身一人应对后宫纷扰?是以她需向太子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太子身边的这个位置非她不可。
一事未成,太子已经开始对她失望了,是以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她必须将此事办妥,绝不能让穆清再有出逃的机会。
但是回想起那时穆清流露出的气势,周墨心底有一瞬的动摇,这一次,她能否制住她,让她乖乖地出现在中秋宫宴上?
许是在山中野大的缘故,穆清的凌厉眼风中带了一丝些微的野心与压迫,令周墨无端地赶到畏缩。周墨对自己并没有太多把握,是以数日后当姜怀信将人秘密押到东宫的时候,她瞧也未瞧,索性直接吩咐仆役将人拘在承恩殿后的偏僻院落里,好吃好喝地供着,一旦事起,也只是命柳依传话。
至于柳依,跟着主子一并厌弃穆清,自然不愿放过任何在她面前狐假虎威的机会。


☆、翁婿

入了八月,暑气渐消,过了中秋,郢城东西市内的酒肆商铺又热闹了起来。一场秋雨浇去了凝滞的热意,百姓们前些时日被炎炎烈日压着的性子终于活络了起来,一双双眼睛、一对对耳朵都暗自看得老远、伸得老长。人人都有那么些好打听的小趣味,便是因为这些坊间传说,他们才觉得那些官勋贵胄们离得进了,不再像是天边的人物。
垂拱三十八年的春天过得不太平,朝中大事接连而至,连带着布衣百姓的闲余谈资都涨了不少。但随着宁胡公主出嫁,郢城渐渐趋于风平浪静。就当说书先生将木板往桌案上一敲,第一百二十八回清着嗓子准备将太常寺的少卿大人流放出京时的情状再说上一番时,坐在下首的人忽而没了兴致,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见无人再注意他,说书先生面上挂不住,颇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下首处当即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小娘子起身,不顾身边少年郎的拉扯示意,放开嗓门脆生生地问道:“先生说褚遂的案子都不下百八十回了,左右我们都知晓了,再听一遍也是无趣,不若换个旁的。我听闻前日宣王殿下率领数位大人出城迎接从蜀国来的贵人,玄武街上亦是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今日太子妃銮驾出城却人丁寥寥,先生不若同我们说说这两个场景?”
蜀国来的贵人呐。。。。。。说书先生捋了两把自己的山羊胡子,眯着眼看着下首处的小娘子。他说了十几二十年的书,手上自有一些打探秘辛传闻的渠道,所幸他那日亦去街头凑了个热闹,故而未被小丫头问倒。他反问道:“若论起中秋宫宴,便还需从数日前来我朝的蜀国贵人说起。各位看官可知晓那蜀国的贵人是什么来头?”
底下倏地噤了声,面面相觑,又一个个望向说书先生,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说书先生满意地看着在座的各位看官,伸手捞起木板,复又往桌案上一敲,捏着调子道:“说起这位贵人,便不得不提去岁嫁入镇威侯府的穆清公主。”忽然,他压低了声音,倾身向前,状似做贼般道:“那贵人正是穆清公主的父亲。陛下圣明,如今两国交好,涪州太平,亦全亏了琅王府的大义。”
坐在下首处的看客们似懂非懂地点了头。说书先生直起身子,咽了口唾沫,朗声续道:“既如此,镇威侯自然在迎接之列。咱慢慢说到说到,从当日境况至今日东宫銮驾出城,小老儿定知无不言。今日小老儿且先同你们说说这位辅国将军号令禁军时是何等的风光!”
***************
八月十二日,蜀国一行人进了京城,宋修远亦在宣王姜怀瑾的随行之列。这些守在城外的大臣们辰时便候在此处,明安帝特准他们今日不必上朝,足见对蜀国使臣的重视。
琅王莫德虽是这一行人中最为尊贵的宗亲,但是他此行只得了一个赏玩的名头,真正担了职的是他身后的大行令曲寅。是以下了马车与姜怀瑾寒暄一番后,莫德便不再有所言语。
姜怀瑾与曲寅往来逢迎数语,便笑着请几位蜀国贵使入京。跟着姜怀瑾进入一早备好的车辇之时,莫德忽而觉得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身上,转过身循着视线望去,却见是方才一直守在姜怀瑾身后的年轻将军。那人着了白袍玄甲,面目森寒,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守在一侧盯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探究之意。
“请问贤侄,那位郎君是何人?”莫德朝着姜怀瑾哈哈笑问。
姜怀瑾朝宋修远示意,宋修远走上前,对莫德躬身行礼道:“晚辈宋修远,见过殿下。”
宋修远。。。。。。原是他的女婿?莫德一时有些怔,看着身前的年轻人,想起他方才意味不明的眼神,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勉强应下了:“早闻小侯爷大名,今日见了,果真青年才俊。”
前夜宋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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