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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奇怪,他两人此时衣冠不整,零零乱乱,百官印象中的尚书令大人,从来是连一根胡须都要捋的直直的。
不等群臣上前细问,殿外一阵嘈杂,只见杨道宽身穿一袭绛紫色交领官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一名内侍。
“百官听旨。”
内侍的嗓音又尖又细,像是一根根针扎着耳朵。
众人愣了愣,随后由中书侍郎带头,皆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唯有高炯父子还杵在原地。
“高尚书,高编修,”内侍颇为好心地提醒道:“圣旨,要跪着听。”
“张公公呢?”高炯哼了一声:“如此不明不白,本尚书如何得知,在真的是皇上的圣旨,又或,是反贼借圣旨之名胡言乱语?”
“大胆!”那内侍拈着手指头指着他:“本公公定要禀明皇上,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杨道宽摆摆手,道:“高大人刚到,事态如何还不清楚——”
“我清楚的很,”高炯抢声道:“就是你杨道宽,趁夜围宫,密谋篡位!”
跪着的百官好似一只只睡着的鹌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弄出了什么动静。
“高大人,我杨道宽,是接到密诏来宫救急,依遗诏,斩废太子,立新君!”
“呸!”
“李公公,将皇上遗诏给百官一一过目。”相较于高炯的愤忿,杨道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平静。
众人一面看着李公公举到眼前的‘遗诏’,一面听着杨道宽的声音自耳边不急不缓地响起。
“密谋篡位的是太子,太子弑君,已同一干同党一起,被剿杀于上阳门,襄王倪丰广,明日登基。”
那份摆在眼前的‘遗诏’无论是笔迹,私印,还是上头星点的血迹,都可谓是天衣无缝,但到底是真是假,众人心里都有数。
举到高炯面前时,他一把抓过,唰唰将其撕成了碎片,往地上一丢:“奸佞小人,弄虚作假!”
杨道宽眸中渐露不耐:“各位大人,想必对高大人,”他将高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这副摸样有些不解吧。”
“一个时辰前,传来密报,有人想用火蒺藜炸京城城门,我带兵赶去,各位大人猜,除了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还有谁在那儿?”他慢慢走向高炯:“没错,就是我们的尚书令大人,据说守城的说,是要去西阳寺斋戒,这……”他看着高炯:“高大人明明,向来不信神佛,噢,对了,也是一个多时辰前,令郎急急忙忙闯宫,说要见太子殿下……”
“你……你……”高炯喘着粗气,却一字一句也说不出口。
杨道宽嗤笑一声,道:“现在,各位大人,可以接旨了吗?”
“臣等接旨!”
高炯还未平复,仍站着不动,高濯站在他身旁,微微扶着他。
杨道宽的耐心仿佛被耗尽:“高炯夜会贼人,其子高濯暗助废太子,按律令,何罪?”
大殿中鸦雀无声。
“各位大人认为,高炯,该当何罪?”杨道宽拔高了声音问道,震的众人双耳嗡嗡。
“与废太子,同罪。”中书侍郎小心地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
“不错,与废太子同罪,不过,既与废太子同罪,废太子,又是什么罪呢?”杨道宽见仍有人面露难色,道:“各位大人无须担忧,皇宫内外,皆有披坚执锐的大豫兵士,逆贼,翻不起什么风浪。”
“弑君……叛国之罪。”中书侍郎又领头道。
“弑君叛国之罪!”百官纷纷俯首。
“弑君……叛国之罪,按律,诛,九族,”杨道宽眸中闪过一丝满意,拍了拍手,道:“来人,将高炯、高濯押下去,来年,问斩。”
“是我,保住了这京城,和你们这些一文不值的性命!”高炯看着那跪成一片的百官,心中滋味难明:“我该让那些逆贼,破了这座城,将你们统统杀光!是,我有罪,我罪在为官过正,不肯与你们同流合污,我这一生,都在为这个罪,偿还!我没有做弑君叛国之事,但我希望我做了!亲手杀了宠信奸佞的昏君,好过看着朽木禽兽祸害朝堂却无能为力!我真希望我就是你们口中的贼人,真希望我有足够的毒/药,毒死你们所有人,看着一点点你们吞进肚子,我就是死了也痛快!”
“押下去!”
长明宫正厅里,烛火昏暗摇曳,拉出长长的影子。
皇后、刚成为太子妃的韦长音,以及一众后妃一起坐着,低声啜泣之音时时传来,毫无间断。
她们将将上床歇息之时,一群戎装侍卫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们带来了皇后这里,后来隐约听说,是本应被流放的杨御史,率兵围宫。
后宫的女人,基本都在这儿了。
皇后听的厌烦,皱了眉道:“我宁愿出去与我的儿子一同面对利剑长矛,也好过无助地困在这里,与这群受惊的母鸡为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旁的韦长音听的。
“母后!”韦长音惊呼。
皇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不会有事的,我相信化儿,你也应该相信你的夫君才是。”
“嗯。”韦长音眼里含着泪花,点了点头。
“喵——”
“喵——喵——”
“啊——有猫!”
“喵——喵——喵——”
“啊——好多猫啊!”
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只黑猫,连声叫着,接着,越来越多的猫冒出来,瞪着冒光的眼,张口露牙地朝坐着的女人扑过去。
也许是宜妃平日里太过恭谨怯弱,在这人人自惶的时候,每人想起她,也没人发现,这长明宫,没有她的身影,更没人看见,黑灯瞎火的冷宫里,她脸色苍白,扶着墙一步一摇地往外走。
长明宫里的尖叫与猫叫声混合在一起,不惊天动地也足够震撼人心,可外头驻守的侍卫却仿佛失了聪一般,巍然不动地站着。
不过第二日派去的宫女推开了门,瞧见里头情景,竟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有朝一日
腊月二十五,京城百姓一觉醒来,便听说龙椅上换了位新皇,新皇不是刚大婚的太子,而是向来不出挑的皇三子,襄王,倪丰广。
尚在摸不着头脑时,又听闻太子弑君、太子妃以妖术屠后宫,万幸皆已伏诛,尚书府、将军府皆为同党,一并收押,来年开春问斩,杨御史护国有功,封一品镇国公,接领兵权。
皇家之事当真是一夜之内,千变万化,变戏法的也没这般快,老百姓惊叹之余唏嘘几声,也就各操其事去了。
三年前起,陵江以东十一州尽属大永,其一楚州,不南不北,既南又北,面朝大江,背靠大海,是为大永国都。
皇城初具规模,临海而建,前头是半倾斜的宽阔大道,后头是滑而直的百丈悬崖,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开了窗户,便能看见靛蓝海水,迂回白鹭,海风腥咸却暖润。
“这就是你说的,一夜之内夺下大豫京城,扼其咽喉,收其尸身,”及隽诜将一纸书信啪一声排在桌上,道:“你自己看!”
对面的人把玩着手中一刻白色小珠子,看也不看那纸,慢悠悠抬起头来:“是啊,多好的的机会——”
“欢斯瑞,三年前,是我收留了你,”他手撑着桌子,人慢慢往前倾:“可你承诺的——”
他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人捏住了下颚,眼前欢斯瑞的脸越来越近。
“是我,选择了你,”他道:“若没有我,你,拿不下江东十一州。”
及隽诜气的涨红了脸,按在桌上的手猛一用力,挣脱了欢斯瑞:“若当初按计划出兵汴州,如今早已打到大豫京城,你的主意——”
“是你的人无能,你到要怪主意不行,你手下那些人,真要沙场对决,恐怕连汴州都攻不下,大豫虽是垂死之虎,可还没沦落到被犬欺的地步。”
“你——”
欢斯瑞不再理会他,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失了这么好的机会,再想要开疆扩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及隽诜胸中憋闷,却又无可奈何,一把掀了书桌:“废物!都是废物!”
江南的冬天,虽没有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的景致,但树是绿的,花是开的,可谓是处处篱边铺彩霞,绿水幽幽桥中过。
岩秀带着欢斯夜,与肃慎索离来到这江南越州已有十多日,肃慎索离日日嚷嚷着冷,照他的话说,便是‘像是有人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拿凉水灌你脖子一样’要披上大氅,握着手炉像个坐月子的小媳妇一般,缩在密不透风的屋里,才觉得好些。
可如此这般,他又觉得闷,真叫一个坐立难安。
欢斯夜恰恰与他相反,日日都要到街上逛逛。
年关将至,街头巷尾的年味都很足,最要紧的,是精致好吃的糕点特别多。
这几日来,她与云栽已将这城中大大小小的糕点铺子扫荡了个遍,吃饱了兜着走,每次都要抱一盒回去,可惜肃慎索离不爱吃甜食,岩秀自从来了越州就不见个人影,最后还是落了她与云栽的肚子。
今日欢斯夜起的有些晚,看着桌上的那个糕点匣子,忽然想起了他那日就着半明半暗的月光对她说的:“我日后要将你带在身边。”
正出着神,坐月子的肃慎索离,难得地出了房门到了她这儿:“走走走,今天香玉楼有戏看。”
“有戏看?”
“是啊,听说是映月乱弹班的戏。”肃慎索离一脸神往。
欢斯夜一听这名字便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既然能让他从‘月子’里出来,还是要去看看的。
到了香玉楼,只见人头攒动,人挨人人挤人,戏未开场,已是热闹非凡。
“没骗你吧,”肃慎索离道:“他们的戏可是一座难求,还好我今早一得知消息,便花重金定了楼上的雅间,随我来。”
“花重金?”欢斯夜边走边问道:“你先前不是还说,你的浑身积蓄就那么个钱袋吗?”
“是啊……”他不自在地顿了顿:“是岩秀的重金。”
“……”
待他们入座,戏也恰好开锣。
“这戏要唱多久?”台上有人登场,人群渐渐安静,欢斯夜问道。
“映月乱弹班难得在市井开锣,自然是要唱上个三四天。”
“这么久?”她道:“戏单子呢,给我瞧瞧。”
“用不着戏单子,今日,就一场戏。”
“什么大戏要唱一整天?”
“自然是英雄情长、红颜如画。”
“你……侠骨柔情?”欢斯夜听了他的回答有些吃惊:“我道你怎么着,看的也是什么上山打虎,下海捉鳖的戏。”
“……我心里,就不能有点柔情了?”他给欢斯夜沏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
“当然能,”她道:“那,这是个何样的何样的英雄,何样的红颜,又是何样的情长?”
“你自己看呗。”
戏起了个头,欢斯夜听着,不觉沉浸其中,好似也随戏里唱的那般,与什么人经历了场相遇相知相恋。
因是冬日里,透过纸糊窗的光本就不太亮,再加之这许多人,窗户那点光亮是指望不上了,还得要烛火才行。
四周的昏暗衬托了戏台的光亮,台上那个小生的脸有些熟悉。
“喂,喂,”肃慎索离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看傻了?”
欢斯夜拍开他的手:“看戏看戏。”
“你老盯着那个小生做什么?”肃慎索离心里明镜似的,道:“你想不想去台后,瞧得仔细些?”
“走。”
台后挺简陋的,不过一些装扮之物和几套衣裳,零零落落地搭在一旁。
“画个戏子的脸试试?”肃慎索离已捏了只笔在手里,去粘那颜色。
“好啊,你画。”欢斯夜打量着四周,并未太过注意肃慎索离。
头转了一圈回来,才发现他已执笔站在自己面前。
“你做什么?”她道。
“给你画戏子脸啊。”
“……我不画!”欢斯夜朝后退了几步:“要画在你自己脸上画。”
“这儿又没镜子,我如何画自己,只能画你了,”他拿着笔也上前了两步:“试试又无妨,你来江南,不就是来玩的嘛。”
欢斯夜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肃慎索离得逞地在她脸上画了几笔:“不错,不错。”随即放下笔,跑到一边,给她拿了套崭新的戏服,一抖开就要给她穿上。
“哎,”韦长欢一边皱了眉纳闷,一边推开他:“做什么!”
“脸都画了,不如上台玩玩?”
“……”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被肃慎索离推上戏台的,只觉那一簇簇烛火刺的她有些睁不开眼,本能举了袖子去挡,刚抬起的手腕却被人轻轻抓住,抬头一看,就是方才看着有些眼熟的那个小生。
他携着她,缓缓走到戏台中央,半浓不淡的戏妆盖不住他的眉眼,欢斯夜认出来了:“岩秀?”
“是我。”他道,戏台上不知何时只剩他们两个人。
“相看两不厌,唯有韦长欢。”
“相看两不厌,唯有韦长欢?”
“嗯,”他道:“相看两不厌,唯有韦长欢。”
他粉白的脸上看不分明神情,眼里却清楚地映着她,和跃动的烛火,暖融融带着情意,轻飘飘夹着期待,一半温柔,一半缱绻。
“若有朝一日,我看厌了你呢?”
她茫然又不知所以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眼中的光亮越发闪烁,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将她拥进怀里:“若有朝一日,你看厌了我,那么,不管你要去天涯海角,还是另屋一隅,我都在原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