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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皇上有些烦闷地将奏折往边上一丢:“大豫,难道要在朕手上,变回三百年前那个弹丸之地!”
“父皇息怒。”
皇上看着淡漠如风的倪丰化,忽然叹了口气:“朕后悔,当年因迁怒而没有听你之谏。”
三年前,倪丰化行兵西北解救西高延犯境之危,说动皋铎宰倒戈,转攻东高延,并承诺相助。
对于当时的局面,确实是最好的法子。
可惜皋铎宰谋略武功,皆不及皋铎皓,如自投罗网一般,死在了高延王庭,皋铎皓不费一兵一卒,再复高延。
而后便是北界疆线漫无止境的骚扰,倪丰化久战不胜,期间又传出他曾与皋铎宰私下交易一事,经添油加醋,皇上心中生疑,命他当即回京,回京之后,便停了他的一切职务。
而后皇上听从杨道宽修生养息之议,与高延停战议和。
倪丰化闯殿,反对议和,力求再战,皇上盛怒,将他贬去肃州做司农,无诏不得入京,也不得出肃州。
紧接着,便是江东乱起,大豫一开始并未十分在意,错失良机,而及隽诜有如神助,江东十一州尽入囊中。
杨道宽以恐腹背受敌之由,再谏议和,皇上再信了他,自此,大永又现世间。
最后便是南诏内乱起,杨道宽自发请兵平西南之事。
属国自立,在帝王心中,永远是个疙瘩,哪有不想收回的道理?而杨道宽的确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一步一步地让皇上跟着他的意思走。
而此次的大败而归,让皇上对他的信任降到了谷底,并开始埋怨他先前的谏言,后悔自己当初听了他的话。
他方才对倪丰化说的那一句,隐隐的像是承认了自己曾犯下的错,也有些对倪丰化的歉意,对于一位帝王,一个父亲来说,有些难得。
倪丰化并不为其所动,淡淡道:“父皇言重了。”
“你与韦长音的婚事,因战耽搁,”皇上忽然话锋一转:“如今该提上日程了。”
“父皇,如今战事未平……”
“正是因为战事未平,”皇上道:“杨道宽铩羽而归,惹的民心低落,大豫,需要点喜气,第二,韦谨风威名尚在,可朕留他一条命已是开恩,绝不会让他带兵,若你带兵,身边有个韦家人,也许,能有些作用。”
倪丰化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道:“什么时候?”
“后日。”皇上道:“反正一应事务,礼部早已备好。”
一夜北风紧,雪不但未化,反积的更深了,足足没到膝头。
树梢屋檐挂上了红绸与红色的灯笼,整个京城因着倪丰化的婚事,活泛了不少,人人看着着雪,都眉开眼笑,说这是太子殿下的好姻缘。
瑞雪兆丰年嘛,小孩子都知道的一句俗话。
太极殿内,一身喜袍的倪丰化与韦长音一东一西而立,在帝后百官的注视下,行同牢之礼。
“啊——”寂静的大殿上,忽然想起韦长音一声惊呼。
一片极小的飞叶破风而来,嗒一声,穿断了韦长音手中却扇的扇柄。
“太子殿下可看清楚了,你今日要娶的,是晋安郡主韦长音,不是那个你一直放在心间的韦长欢!”高颖穿着她爹的官服,站在百官之中,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
百官皆瞪大了眼,皇上皇后也尚未从这突然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保护皇上!”还是大内总管张公公率先反应过来,大喊道:“大胆,何人敢扰太子殿下大婚!”
“高尚书之女,高颖!”她撕下粘在下巴上的胡子。
今日,大逆不道的事她做了,大逆不道的话也说了,不管结果如何,她不会后悔就是。
她周围几位大人自她喊出声起,就认出了她,都心照不宣地退开了几步。
心中无不冷叹:“不愧是尚书令大人之后,行事作风比之其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日这一出,高尚书这官,怕是做到头了。”
果然,皇上看着高颖,将她身上的官服上上下下扫了个遍,眉间渐拢上盛怒:“将她押下去!”
“父皇,儿臣请赐高小姐一杯喜酒,携太子妃谢高小姐当年,救命之恩。”倪丰化看着高颖道。
皇上迟疑了片刻,对一旁的张公公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一杯酒便被端到了高颖面前。
高颖慢慢伸手拿过,坚定的眸光里浮出星点哀戚:“多谢,太子殿下赐酒。”
她一饮而尽,将酒杯啪地放回去,不用等人来押,自己转身出了大殿,倪丰化也许没有看见,她眼角划出的细细长长一道水痕。
火树银花不夜天,火把连成了一条巨龙,京城长街熙熙攘攘,托太子殿下的福,大豫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可皇城之内,晚宴并未开多久,早早地就散了,他们如今确实也没有心思享乐,为官者,为君者,与百姓,终究是不同的。
“皇上,不好了皇上!”三更时分,一名小太监惊慌来报,似遇见了什么吓破了胆的事,一路跌跌撞撞滚进了皇上的寝殿,惊了皇上本就不深的浅眠。
乍被惊醒的皇上,狂怒冲脑,脱口便是:“何人半夜喧哗!拖下去杖死!”
“皇上饶命!杨……杨御史带兵围住了宫城,如今正往您的寝殿来了皇上!”那名小太监边挣扎边喊道。
“什么!”方才还睡眼朦胧的皇上此刻像是三伏天里倏忽自脖子灌了盆冰水,寒中带惊。
尚在惊魂未定之时,御林军副指挥使来报:“杨道宽父子谋反,已控制皇城禁军,请皇上速速随末将离宫躲避。”
皇上指着他,惊怒交加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喘着粗气,半晌,道:“朕是皇上,是这皇城的主人!你叫朕离宫?”
“情况危急,请皇上听末将一言,速速离宫躲避,太子殿下会护您周全的!”
“太子?”
“对,太子殿下正设法调动京畿屯兵以抗叛贼,还请皇上配合,速速离宫!”
“离宫离宫!你要朕离了宫去哪!”皇上暴躁地推翻了矮几,一阵噼里啪啦后,终于恢复了些镇定,阴鸷道:“你告诉朕,到底是杨道宽要谋反,还是,太子要谋反!”
副指挥使瞪大了眼,惊呼:“皇!”只吐出一个字,便一头栽倒在地,原来,背上竟插了把匕首,刀身皆没入肉中。
“臣,多谢皇上信任!”穿盔带甲的杨道宽大马金刀走来:“不过,确实是我杨道宽,要清君侧!”
“你!”皇上不想他竟认的这般轻松:“朕待你不薄,你……”
杨道宽将剑横在皇上的龙颈上,挟他到书桌前坐下:“太子谋反,大逆不道,弑君弑父,不配为人君,特废,襄王倪丰广端在元良,立为太子,以托天下。”他朝着皇帝念道:“来人,给皇上磨墨!”
“好你个杨道宽!”皇上气的浑身发颤:“朕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意!”
“那你就去死吧!”杨道宽剑一横,割破皇上咽喉:“不识时务!”他缓缓将剑滑下,放在皇帝雪白的中衣上反复擦拭,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太监,道:“听说张公公写的一手好字,不比皇上差。”
张公公猛的一个激灵,结巴道:“奴才……奴才……”
杨道宽不予理会,大手一挥道:“带上他,去永泰殿。”
☆、各得死所
上阳门,是入宫必经之所,平日里只开旁边两道小门,不过今夜,历来只在皇帝出行时才打开的正门,也敞敞地开着。
“哈哈哈,这不是我们大豫的太子殿下嘛!”
倪丰化乌发凌乱,面庞溅血,锦袍染垢,仗剑立在一堆尸身之间。
可迎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杨子盖,却并不像一个输家。
杨子盖看着他四面楚歌,云端坠泥,却从容淡漠一如往昔,忽的怒从中来:“皇上有令,太子谋反,就地剿杀!”
众人应声而上,弓着身子,十分小心地靠近他。
倪丰化长剑轻挑,手起刀落,今夜刀光剑影的宫城,又添了几抹鲜红。
众人一时不敢再上前。
倪丰化提着尚淌着血珠的剑,眸光一一扫过四周,最后定睛于杨子盖,道:“倪丰家的龙椅,不是谁都能坐的。”
“嗬!我杨家起事,应民意,顺时势,从天命!”杨子盖嗤笑道:“这天命,古来无人能挡,何况你气数已尽、强弩之末的倪丰家!”
“呸!就你杨家几个叛贼,乘夜围宫,阴谋害主,也配叫起事?不要污了古今乱世起义真英雄的名!”东宫禁军长官淳校尉愤忿道。
杨子盖阴鸷地看了他一眼,朝左右喊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杀!谁取了倪丰化的人头,就是日后,丹书铁卷第一侯!”
一波又一波的人,如满天飞蝗,怎么也杀不完,以多胜少的车轮战,很多时候,是最直接有效的战策。
倪丰化与他的东宫卫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撑到京畿屯兵来的那一刻!
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却好像已过了一世,不只倪丰化等人这样觉得,杨子盖,也有这种感觉。今日,绝不能让倪丰化,活着出了这上阳门。
“将那箱火铳抬过来!”杨子盖阴沉着脸道。
“公子!”那人道:“老爷说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
“抬过来!”
“是。”
半尺长的木箱里摆着一根根青铜制的圆筒,中段像个灯笼一般,微微膨起,整个看来,像只形状怪异的花瓶。
杨子盖带的亲卫,每人拿了一只在手,静待他示下。
“我要你们所有人,将铁铳,对准倪丰化!”
爆破声响起,倪丰化身旁,炸开一团火花。
“太子殿下!”
他的东宫卫队俱是一惊,接着,默契地在他身旁围成一个圈。
若说方才那一/炮是杨子盖手底下人的失误,以及倪丰化躲避及时。
但此刻,几十只火铳一同对准他,如何躲得了?
东宫卫队脸上的畏惧终于让杨子盖尝到了些快意,他看向被众人掩在身后的倪丰化:“太子殿下终于知道怕了?噢,忘了说了,这火铳,出自端云阁,造作之术天下第一的,端云阁。”
倪丰化目光一凛,端云阁?韦长欢的端云阁,怎会为杨家所用?
“太子殿下!臣等护驾来迟!”
东宫近卫扭头一看,眸中俱是一喜,是飞将营!
他们披甲执矛,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正气浩然,又恭恭敬敬。
“放——”杨子盖大喊一声,手臂往前一挥几乎要将自己带下马来。
一声声巨响堪比天雷,百姓却以为皇宫内仍在庆祝太子大婚,放出烟火相和。
硫烟散去,只见马血混着人血,人皮夹着马肉,零零落落地铺了上阳门前一地,那片历久经年的青石砖,被炸出了好些个窟窿。
“去,将倪丰化四分五裂的尸骨,给我捡回来拼在一起。”杨子盖看着一地狼藉,分外平静。
“是。”
过了半晌,那人回来报说:“这……一片模糊,卑职实在……实在找不……”
话还未说完,便已一声呕了出来。
杨子盖轻轻嗤了一声:“继续找,直到找出来为止。”
“放我出去!来人——放我出去!”淡如水墨勾勒的女人纵是拍门大喊,旁人看来也像是在柔声细语。
宜妃早早地被杨道宽的人带到了永泰殿,关在里头,既不说来这儿做什么,也不让她出去,真真让人心慌。
正当她捏着帕子来回踱步时,紧闭许久的门终于咣当一声被推开。
“啊——”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门外一下扑进屋里,摔在地上。
“张公公?”宜妃诧异道:“你怎么——”
看到紧接着走进来的杨道宽,宜妃更是惊惧交加,一时忘了说话。
杨道宽径直自她身旁走过,轻车熟路地摸开了龙案的暗格,拿出大豫玉玺:“张公公,快动笔吧。”
一名侍卫将刀往他脖子上一横,冰凉的触感吓的他浑身一个激灵:“奴才写,奴才马上写!”
杨道宽将玉玺往白纸上一盖,便小心地将玉玺收起来,对宜妃道:“你养的猫鬼,该放出来一用了。”
宜妃接连后退了好些步,伸出手来颤颤巍巍指着他:“你……你如何得知……”
“我要你用猫鬼之术杀了皇后,后妃,和太子妃。”他命令道。
宜妃去了平日里的柔弱模样,像是全变了个人:“你想杀人去杀就是,还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宫妇人动手?多此一举。”
“男人杀男人,女人,自然应该死在女人手中,”他瞥了一眼宜妃:“你一双儿女,皆在我手。”
“你将他们如何了,你若感伤他们——”宜妃倏然锐利,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窦的亮出爪子。
“一个是我的儿媳,”他顿了顿:“一个,是大豫新帝,我能将他们如何?宜妃你,也应当是与我一条船才是。”
“以猫鬼之术害人,极易反噬,不然你当我这些年——”
“我当你这些年胆小怕事,懦弱无能,才不敢用,凡事只就自保,不敢再往上走,所以才养之不用。”
言下之意,不管反噬不反噬,你都要去做。
“那么,送我去华清宫旁的冷宫。”
“娘娘请——”他做了个手势,命人护送宜妃回去。
“大人,圣旨已写好。”那人小心地递过来一张纸。
杨道宽接过,快速的扫了几眼,慢慢朝张公公走去:“我记得皇上的私印,也是由张公公保管。”
“是是是……”张公公点头如捣蒜,忙伸了手去胸口里掏,掏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