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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办妥之后,她将信揣回怀里,锁了明月楼,方才往安宅而回。
商娇回到安宅时,安思予正为她的一夜未归而担忧了一整日。此时见她回来,忙拉过她细问。
商娇含含糊糊地说了自己昨天碰到胡沛华,得了胡沛华警告之事,也将昨日自己去王府看望睿王之事说了一下,最后指着自己的小屋,轻声问安思予道:“常喜可在里面?”
安思予见商娇出去一日,回来却不温不火,也不欲与自己多说她昨日所遭遇的事,心下虽有疑虑,却也不便细究。如今见她问起常喜,方才浅浅地点点头,面上浮出几分忧虑之色。
“喜姑娘昨日一回来便将自己关入了小屋之中,哭得悲凄。待要天明时方才歇了。”
说着,安思予细观商娇神色,迟疑问道:“你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商娇听安思予说起常喜哭了整整一夜,气简直不打一处来。
她也不瞒安思予,将昨日自己在睿王府门前遇到常喜的事,跟安思予小声说了一遍。
末了,她想起昨日牧流光对常喜的阻拦,直觉常喜就如同拿了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不免心中愤慨。
“安大哥,你说,常喜这像什么话?她以前总喜欢说什么‘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节’之类的话,可如今换作她自己,却什么都不顾了!她纵然再喜欢睿王又如何?她只是一个奴婢啊!便是睿王真对她起了兴致,也不过便是待她如阿猫阿狗一般,宠爱一阵而已,哪里会得长久?
况且,昨日王府门前那么多的朝中大臣,加上驾车的车夫、家奴……那浩浩荡荡的,只怕几百人也不止!她这样贸然前去探望,若是被那些人瞧去了,会如何笑话她?她今后要如何在天都立足、生活?”
说到此处,商娇又气又急,在原地不住地跺脚,恨铁不成钢。
相较于商娇的急怒,安思予却显然淡定得多。
他听商娇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完,沉默了一番,问她道:“既如此,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安思予话中的意思,本不是关心常喜,而是担忧陈子岩之事,商娇会如何处置。却不知商娇是没听懂他话中之意,亦或是有意避开,总之,听安思予如此问,商娇沉默了。
许久,她缓缓抬头,对安思予道:“常喜不能再留了,我不管她对睿王有几分真心,或有几分攀附之意,她一直对如此睿王念念不忘,恐怕终是祸事。倒不如及早将她嫁出去,也好了断我的一件心事。”
商娇不知,她说此话时,脸上的表情,是一种义无反顾的绝决。
安思予听她说得断然,又见她面上神情,不觉怔了怔。
心里,无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娇娇,你……”
他正欲探究她何以今日会如此绝决,话还未完,商娇却蓦地扬起一抹笑,对他道:“大哥,你觉得常喜与黄辛相配吗?”
安思予被她这么一岔,一时脑中思绪一断,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点头道:“唔……黄辛勤快机灵,常喜当家理事也不错,若他们二人当真成了,倒是挺好的一对。”
商娇便点点头,笑道,“大哥所言甚是。我也觉得常喜与黄辛在一起,便是日子过得苦点儿,但只要二人夫妻同心,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就比什么都强。”
安思予闻言淡笑,赞同地朝商娇点了点头。
商娇讲完闲话,又擦了擦额上的汗,对安思予笑道:“天气好热,大哥,我口渴了,你能帮我倒杯茶过来吗?”边说,她边朝安思予可怜地眨眨眼,吐了吐舌头。
安思予被商娇的模样给逗得笑出声来,忙拉她到桌前坐下,笑道:“那你稍坐片刻,我这便去烧水为你沏壶新茶去。”
说罢,他转身便往厨房而去。
商娇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安思予的背影,直到看到他进了厨房,那一直压抑在眼底的泪,方才再抑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缓缓地,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刚刚写好的书信,轻轻压在石桌之上。
站起身来,她朝着厨房的方向,默默的流泪,默默地在心里千百次的重复着:“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她一抹眼泪,再不迟疑地转身,毅转决然地走到安宅门口,拉开大门,大步离去。
待安思予笑着端着刚沏的茶,自厨房转出时,却只见夏花繁盛的安宅小院里,只余了孤零零的石桌、小椅,而本来坐在那里的商娇,却早已不见了身影。
安思予愣了一下,以为商娇进了小屋看常喜去了,遂并不着忙,踱上前去,正想将茶水放下,忽见小桌上,竟有一封署名“安大哥亲启”字样的信。
那信上的字迹,安思予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安思予心里立刻被一种不安的情绪所充斥着,再顾不上其他,立刻放下手中茶托,将信拿起,拆阅。
他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待信看完,安思予只觉得身体一软,手一滑,数页信纸便飘飘扬扬地落在院中地上。
安思予浑身颤抖着,倚着石桌坐了,仰头看看天上刺目的烈日。
明明夏日炎炎,为何他却觉得如坠冰窖,遍体生寒?
那封信里,商娇嘱咐了他许多的事情。
她说,明月楼虽说是她的,但却是安思予花钱买下,理应归他所有,甚至连地契放在哪里,她在信里也详细说明;
她说,她已与黄辛谈妥,将常喜许配给黄辛。明日若黄辛带着母亲前来下聘,便由他做主应下,并托他将常喜的卖身契拿去衙署注销奴籍;
她说,自明月楼开张之后,她攒了些钱,共有三百余两,想来现在为常喜备置嫁妆已来不及,便将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常喜,一份给他。
最后,她还亲手写了两份火锅底料的炒制秘方,一份留给黄辛与常喜,一份留给他……
而关于她为何要这么做,为何要把这些事嘱咐于他的原因,她未着只字片语。
但安思予却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终于知道,为何今日甫一见她,他便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与不详的预感。
那是一种交待后事的绝决与凄然。
她回来见他,只是为了向他……
交待后事!
而这一封写给他的信,便是她给他的遗书。
昨日自她得知太后逝世,陈家一家被问罪下狱后的一夜未归,到今日她回来,将这封信不声不响地交给他,又不声不响的不辞而别……
他终于知道,商娇想要做什么了。
她想用她自己,去换取陈子岩的平安!
她想用她自己的生命,去保全陈子岩一家人的平安!
“娇娇,娇娇……”
知晓了商娇的真实想法,安思予只觉心如火焚,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与冷静。
颤抖着手,将散落的信纸一页一页捡起,又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用手紧紧捂住……
安思予闭了眼,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的思绪,告诫自己:这是商娇对他的嘱托,他应该一如从前般,尽力替她去完成……
可是,直到他逼迫得自己全身发抖,他也无法阻止自己,阻止那颗想要去阻拦她的那颗心。
是的,他要阻止她。
他曾以为,他对她的爱,便是但凡是她想要的,想做的,他便会默默守护在她的身边,陪伴、帮助她去达成她的愿望。
可是,这一次,生平第一次,他无法再顺着她。
她不能看着陈子岩死……
——他亦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他无法知道,若商娇真的替陈子岩顶罪而死,那他的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失去了商娇的安思予……
要怎么活下去?
想到这里,安思予再不迟疑,飞快地站起来,快如流星般地追了出去。
阻止她!
他要阻止她!
他一定要阻止她!
他飞快地奔跑着,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朝着廷尉署的方向奔去。
可是,饶是他脚下再快,却终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远远望见廷尉署那巍然而立、黄瓦盖顶的重檐建筑之时,也清楚地看到了那扇洞开的门前,一抹娇小的身影已迈上阶梯,没有丝毫犹豫地,欲抬脚入得那阴森威严的府衙之地。
“娇娇!娇娇——”
安思予只觉心内剧痛,拼却全力嘶吼出声,向前狂奔,想要阻止她。
那抹身影听得他撕心裂肺的叫喊,正欲跨入门槛的脚下动作顿了一顿……
却连头也未回地,一脚跨进了廷尉署。
卷五 君恩情,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245、投案
第245章 、投案
商娇昂首挺胸跨入廷尉署,立刻引起署兵的注意。
两位面相凶恶的署兵横剑而握,大喝一声:“什么人?”
商娇连看也不看那两人一眼,目光直视前方廷尉署公堂,一字一顿,清晰无比道:“投案之人!”说罢,她双瞳一转,看了两个署兵一眼,道,“太后遭人毒害一案,我乃元凶,现前来投案自首。请速带我前去公堂审问。”
她话音甫落,两个署兵皆大吃一惊,不由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皇太后遭人毒害身亡,消息传出,震惊朝野,皇上大怒之下,将与此事有关的高淑妃打入天牢,又责令廷尉署一众官员,会同有司联合审理此案。
廷尉署接到皇上圣旨,也知案情重大,早已将所有涉事人员一并抄家押入廷尉署地牢之中,一一过堂审问。一时间,天都城中,凡与高家或陈氏有涉的人员、商户,无不人人自危,避之不及。
偏此时,这样一个模样娇弱的年轻姑娘,却跑来自首,说自己乃此事的元凶巨恶,怎能不令人惊诧怀疑?
可当值的署兵也知案情重大,如今见有人前来投案,主动承认是自己谋害了太后,便是心中存疑,也不敢怠慢。所以听得商娇这般一说,两位署兵短暂僵持了一下之后,立刻上前道:“既如此,那姑娘里面请!”
他们说得客气,但手下去半点不留情,立刻上前擒下了商娇。
商娇任由他们押解着,半点也不挣扎,踉踉跄跄地往堂上走去。
此时,安思予亦冲上了廷尉署的台阶,一边呼喊着商娇的名字,一边便要抬脚迈入廷尉署的府门,企图阻止商娇。
商娇听身后安思予撕心裂肺般的痛呼,心中巨痛,脚下步伐便顿了一顿。
“公差大哥,”她站定,向着擒住她的一个署兵求道:“外面那人,乃我结义的兄长。投毒之事,乃我一人所为,与他半点无涉,他亦不知实情,所以赶来想替我求请……可否请你们代为将他撵出府去?”
两个府兵略一迟疑,但见商娇说得真诚,再者她又是主动前来投案的,遂点了点头,只一人擒了商娇往前走,一人则转回府门,将想要硬闯的安思予拦下,撵了出去。
商娇一步一回头,看着安思予在署兵的驱赶下被迫离开,却依然唤着她的名字,乞求着她能回心转意,一声一声哀凄的声音,如失伴的大雁,满是痛苦与绝望,不由痛彻心扉,潸然泪下。
安大哥,对不起,对不起……
她闭了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他对她的情意,她都懂。
可是她心,早被陈子岩的情、陈子岩的恩所占据,泥足深陷,无力自拔。
所以,不是不懂,只是不想懂,不能懂。
所以,才选择紧闭双眼,蒙住心智,视而不见。
若说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牵挂,那便是他。
唯愿从今而后,他可以忘记她,重新寻得一个善良可意的女子,用温柔的手,抚平他的伤痛,伴他一生幸福。
商娇这样想着,一步一滴泪,被带到了廷尉署的公堂之上。
廷尉张千秋早得了消息,匆忙从署衙后苑上得堂来,端然坐在公堂之上。此时见商娇带到,立刻一拍案前惊堂木,大声喝道:“何人投案,带上堂来!”
立时间,两旁署卫环拱,杀威棒点地,威武声大震公堂。
商娇却毫不畏惧,任由署兵将她拖上堂来,跪在张千秋面前,端然磕了一个头。
然后,她直起身来,朗声道:“犯民商娇,乃太后投毒案元凶首恶,现前来自首。请廷尉大人明察。”
商娇的话音不大,但明朗清晰,张千秋听在耳中,心里也是一奇,不由举目,审视眼前跪于堂前,略显瘦小娇弱的年轻女子。
张千秋年岁亦不大,只三十来岁,原也是中书学生,只因读书之时,便帮助时任廷尉署官的父亲破了几件案子,遂有了破案奇才的美誉,后经举荐,接任父亲之职做了廷尉,专管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