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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那个时候,他总是怕她,躲她,抗拒她的野蛮。
可后来他依赖她,敬爱她,叫她月儿姐姐。
月儿激动地微微颤抖,似是不敢相信,她是粗糙的乡下人,从出生那一刻便注定了悲苦,小小年纪面朝黄土背朝天,打猪草,放牛娃,不知识字读书为何物,直到他们一家出现在这个镇上,她做梦也想不到世间会有这么干净漂亮的人,亦不敢想象此生可以成为他的妻子,他在她心里是如此尊贵、精致的上等人啊。
她忽然掀开遮住眼睛的头发,露出疤痕丑陋的脸,如今她老了,她已经三十岁了,虽然脸庞娇小,可是鼻梁塌陷,她的眼角有了细纹,疤痕狰狞,皮肤无法抵御风霜岁月的侵蚀,开始变得松弛,她伸出粗大的双手,那双手十三年间为人丫鬟做人牛马操劳过度,已经严重变形。
她急切地将最丑陋的一面展现在他眼前,希望他能在此刻认清她,希望他不要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你……你你不介意……么?”
温锦懿淡淡看着,“如果不是我,你会拥有更好的人生。因为你,我才不是孤单一人。”
月儿愣愣的看着他,他的眼睛清澈见了底,没有半点虚假,她几乎从他的眼波中看到了当初那个杏花吹满头的陌上少年,鸟语花香,波光粼粼。
就连他说的话,都是如此剖心坦诚,没有城府和伪装,没有客套和世故,像是一种隐晦的告白,安定了她失衡慌乱的心,月儿缓缓点头,她相信他,他说的是真的,真的心里话。
他说娶她,是认真的。
他会跟那个女人离婚。
所以,她比那个女人,在他心目中更重要。
他一定会杀了那个女人。
月儿屏住呼吸,轻轻问,“那些人你都找到了吗?”
温锦懿点了点头。
月儿咬住唇,“一个都没有放过?”
温锦懿点头,整整十三年的岁月,全部都找到了,一个都没放过。
月儿忽然沉默了下去,她继续留在这里,无非成为绊脚石,她打心底里支持他,让那些坏人血债血偿,沉默了许久,她忽然又有些结巴起来,“你刚……刚刚说送我走……那一切……结束……了,你……你会……会来找我吗?”
温锦懿缓缓点头。
月儿忽然笑了,眼底氤氲着满满的辛酸,她点头,他会来找她便好,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窗外的北风仿佛更猛烈了一些,拍打的窗户铮铮作响,厚重的云层像是天空中堆积的积雪,凝滞而又缓慢的被风推行,星湖湾的山脚下,有一大片杨树林,此时烈马奔腾,齐刷刷的从树林里穿过,带落下树枝上大片大片的积雪,枪响声接二连三的传来。
穿着防化服的一排关东兵跟在山田身后,他们端着猎枪追捕一只麋鹿,翻山越岭,忽然,山田一抬手,所有的士兵都停了下来。
只剩下山田一人轻轻踢动马肚,让马儿缓慢前行,马蹄陷进积雪里悄无声息,山田俯身贴着马背,端着手中的枪,瞄准了丛林深处的麋鹿,眼睛一眯,“砰”的放了一枪。
谁知子弹穿梭树林的哗啦声,惊的麋鹿跳起,狂奔向了远方。
这一枪走空了,山田面色一沉,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日语,随后打马去追。
山田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蒋寒洲从左包抄过去,于是蒋寒洲高骑大马,扬鞭从山田身侧离开,分支向山脉的另一侧,欲从山的另一边围追堵截那只麋鹿,小梁紧跟其后。
赵子龙见状,与余爱国分支,追着蒋寒洲远去。
林间积雪相比城区薄了些,毕竟树林的枝蔓撑住了不少落雪,蒋寒洲穿梭其间,今日狩猎,他轻装上阵,内里搭了一件毛衫,外披军大衣,惯是帅气利落的装扮,马匹刚刚深入林子深处,赵子龙紧跟了上来,甩掉了身后的关东兵,赵子龙与他并骑,低声说,“您让我们长期追踪锦县失踪人口,这一块实在不好查,一直以来锦县人口都是一大难题,逃亡的多,流动进来的也多,不过最近,毗邻山那边的一个村子,好像被山田屠村了,说是为了抓一个红匪,但是……有个地方很奇怪。”
“屠村?”蒋寒洲俯身,避开了一大片枝叶,马儿急速的穿梭在山林间,惹的大雪大雪的积雪从树枝上掉落下来。
赵子龙紧紧跟随,“若不是余爱国提了一嘴,我也没听说,督统也不知道吗。”
蒋寒洲皱了皱眉头,他天天跟着山田,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可见山田有意隐瞒这件事,若只是屠村的话,何必遮遮掩掩,这种事情,无论山田还是百合,都没少干。
他问,“村子里的人都是怎么死的?”
赵子龙低声说,“据说都是被抓走的,说是要审问,怎么死的,不清楚,但是我调查过,近期关东军监狱里并无大量外来犯人,可见是带至别处去了。”
马儿翻过了山头,远远的看见山的另一边山田穿梭在林间的身影,蒋寒洲猛的勒紧了马缰,立在山头,“鬼鬼祟祟的抓人,这不是山田的作风,既然做了,便是有见不得人事情,继续查。”
赵子龙悬崖勒马,在他身边停下,随后忽然想起一事,“武汉那边回来消息了,关于亲子鉴定的事,说是找不到那个孩子,温锦懿把孩子藏的很紧,无从查起,就连长恩也不见了。”
蒋寒洲看着皑皑白雪覆盖的山林,眼神冷硬下去。
此时山下传来人声,有人看见了蒋寒洲,让他堵截那只麋鹿,以防麋鹿再次跃过他这片山头。
蒋寒洲将手中的枪械随手插在腰间的枪套里,随后伸手从马背的囊里拿出了弓箭,拉弓瞄准了半山腰上奔跑的麋鹿,只是那剪头却是缓缓移向了策马扬鞭的山田,并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的方位,缓缓移动。
“云儿最近怎么样?”蒋寒洲忽然问道。
赵子龙怔了一下,低声说,“今天去了温锦懿那里。”
蒋寒洲猛的眯起眼睛,手中的箭“嗖”的一声放了出去,那箭矢势如破竹,刺破激流,划破长空,精准的射在了麋鹿的腿上。
ps:二更稍后,作者已经没有存稿了,现在是裸奔的状态,写一章发一章,今天写多少发多少。
第二百四十三章:为什么要哭
与此同时,山田忽然放了一枪,打在了麋鹿的脑袋上,猎捕了一个多小时的小畜生,终于死在了山田的枪下。
山田大喜,对蒋寒洲那一箭赞赏有加,第二轮的狩猎开始,有人觉得狩捕动物没意思,便带了几个抓获的红匪嫌犯过来,刻意将他们放跑,随后骑马狩猎。
蒋寒洲面色冷寒下去,渐渐放晴的天空,阳光普照大地,金黄的阳光反射在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将他英挺的面部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泽。
小梁见状,暗暗叹了口气,督统这几日三天两头的问他二姨太有没有回信,在意的紧,此刻怕是又受打击了,他打马上前,低声说,“督统,不要太介意这些细节,咱们不是都部署好了吗?随时都能动手,把那个温锦懿除掉了,二姨太就死心了呀。”
赵子龙看了小梁一眼,他和小梁两人干的事情各不相干,既然小梁这么说,那说明督统暗中对温锦懿有动作?
小梁又试探的安慰道:“那个……督统啊,虽然咱们在武汉碰了软钉子,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但是多少有眉目呀,张司令不是说了吗,在北平的画展上见过这么个孩子,还说被画师带在身边,顺着这个线索查,定是能查出来的。温锦懿这次可是在劫难逃,咱们手上也有人,那个人对温锦懿了如指掌,咱们输不了,一定把温锦懿弄死,给少夫人报仇,把二姨太抢回来,反正咱们没少干鸡鸣狗盗的事情,强取豪夺也是本事,您不也经常说嘛,喜欢就抢过来啊,咱就抢,未来的日子还长呢。”
赵子龙看了眼身后不远处赶上来的伪军,提醒道,“督统,第二轮狩猎开始了,这次是狩人。”
蒋寒洲眉梢凝了冷意,扬了马鞭,便向山下冲去。
阳光是在停云踏出药铺的那一刹那,忽然从天空上投射下来的,云层缓缓扩散开,给阳光腾出了一块地方,她戴着帽子,低着头,掩着屋檐下的沟沟道道,失魂落魄的走过街道,拐进了一旁的巷子,往城郊走去。
自尊心被践踏成了残渣,温锦懿毫不留情的摧毁了她的骄傲,她的伪装,将她打回原形,在那个叫月儿的女人面前,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她果然成为了一颗废棋,落得与律娉婷同样的下场,当初,他也是这么对待律娉婷的么?最终嫌律娉婷碍事,杀了她灭口。
那么,温锦懿会不会这样对待她?会不会这样对俊逸?不……不……她决不能让俊逸成为阴谋诡计中的牺牲品,哪怕拼了她这条命,她也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糟糕的地步,艾停云……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资本跟温锦懿抗衡,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利用。
她扶着墙壁,脚步走的很慢,大脑飞速运转,本想挑拨月儿和温锦懿之间的关系,趁机钻空子套月儿的话,如今自食其果,她手上唯一的筹码,只剩下账本,如果把账本交给蒋寒洲呢?让寒洲暗中端了温锦懿的老窝,断了他的资金链,拦截下巨额资金的流向,这样会不会有势力因为没有收到温锦懿的账款,而恼羞成怒,会不会反势力追杀温锦懿?会不会……
不行……一旦蒋寒洲有动作,温锦懿不可能察觉不到……到时候俊逸就危险了,不行……停云恍恍惚惚的走了很久,难道温锦懿真那么好心,会在一切结束后,带着她和俊逸走?
那么这个一切结束,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会怎么对付蒋寒洲,真不会利用到俊逸这颗棋子么?
“少夫人,我劝你还是不要费心思了,你有几斤几两,我们主子心里有数。”阿俊跟着身后冷冷道:“你就听话的待着主子身边,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停云回头看他,“温锦懿,会不会对俊逸下手。”
阿俊冷笑,“要么你去让蒋寒洲乖乖受死,要么你想办法讨得主子欢心,你儿子的命或许就保住了,不过,主子的心思最难猜透。”
停云按捺下心头的慌,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她没想到温锦懿这么快跟她摊牌,亦没想到温锦懿会残忍的跟她摊牌,这是出乎意料的意外,或许一直以来温锦懿给她营造的安逸和温存让人冲昏了头脑,忘记了他是赤裸裸的侩子手这件事实。
因了她绕了远路,回到平民窟的巷子时,已经接近黄昏,天色暗了下来,周身藏青色的黯淡,灰白的砖瓦平房连成了片,阿俊并未进巷子,只是守在巷口等她。
停云心乱如麻,推开院门,并无异常,她步子很慢,有些虚浮,满脑子都在想,如果把账本给温锦懿拿去了,往后她将再无筹码在手,若委身在他身侧,他真的会放过她和俊逸吗?有一点可以确信,他绝不会放过蒋寒洲。
停云走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铺面而来的炭火气息,她忽然愣住了。
心跳豁然漏了一拍。
只见堂屋里开了昏黄的灯,外套挂在一旁,蒋寒洲一身灰色高领羊毛衫,坐在火炉边上,他腿本就很长,此刻随意的伸着腿,几乎跨过了堂屋的一大半,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子上,面带微笑的看着傻妞比划着说什么。
傻妞站在半人高的暖炉前,笑颜如花,那双手像是一张嘴,知无不言的向蒋寒洲打小报告。
多么和谐温馨的一幕啊。
可是看着蒋寒洲俊朗的侧脸,他唇角难得温暖的笑容,停云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了谷底,跌下了万丈深渊。
看见她回来了,傻妞开心的跑了过来,赶紧关上门,替她脱掉了黑色的大袄子,随后知趣的上了楼。
蒋寒洲眸光微凝,渐渐收起了笑容,他本能的放下了手,站起了身。
由于个头儿太高,不小心撞上了头顶上悬着的晃动的煤油灯,旧城区是没有通电的,更别说平民窟的深巷了,许多家连油灯都点不起,此刻,蒋寒洲忽然扶住了半空悬着灯。
之前放松悠闲的气息在看到她那一刻,忽然荡然无存,似是一根弦绷得紧紧的,透着几分局促。
停云拿下了帽子攥在手中,不敢抬头看他,心慌的厉害,阿俊守在巷子口,要是被他发现蒋寒洲来过了,一定会告诉温锦懿,到时候温锦懿一定会生气,不知道会怎么对她……会不会拿俊逸出气……
蒋寒洲深深凝神看着她,眉眼皆是紧张在乎的神色,自从变故发生后,他从没有跟她在同一个房间里待过,连见她一面都是一种奢望。
曾经的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