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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寿公主拍了拍身上簇新的白色宫装,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帕,在张沐的眼前晃了晃。
“好了,皇弟妹,你和皇弟新婚燕尔的让人羡慕,但今日可是贵妃丧礼,有些事情还是克制的好。”
张沐脸上一红,默默不语,打定心意做个隐形人。就在她披上麻布制成的粗衣,头顶人字形的长帽时,张沐突然觉得眼角猛得生疼,费尽的抑制住鼻腔上攒起来的气流,泪瞬间挤满了眼眶。
“皇姐,你?”
这泪来的太过奇怪,应该是皇姐做了什么。
永寿公主转过头冲她窃窃一笑,挥了挥手中的白帕。“皇弟妹,这样的日子要流泪才能表达伤痛之情,面子总是要做的。”
…
朱佑樘在荣华的带领下穿过层层白纱,看着轻薄的纱从眼前划过,朱佑樘心里一沉。眼前的薄纱是苏州的特供,据说此纱一尺就需要十位娴熟的女工织一个时辰方可完成,宫里原只藏有三匹。如今一夜之间,宣凤殿上上下下铺满了这样珍奇的白纱,百姓,苏州的百姓不知被逼成何许摸样。
“太子,皇上和太后就在里面。”
荣华推开侧殿一房间的木门,止步不前。“太后娘娘有吩咐,除了太子任何人不得入内。”
朱佑樘点点头,跨入门内,回过头再看木门已紧紧合上。
宣凤殿侧殿的小屋并不宽敞,平日里是守夜的丫头居住,四周的窗户紧闭,阳光从窗纱中泄出几道光芒。
太后正坐在床边,看见朱佑樘后明显松了口气,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人气。
“佑樘,快来看看你的父皇。”侧首见朱佑樘已经站在一旁,不由拿出手中早已浸湿的手绢,擦拭起眼睛“劝劝你父皇,让他宽宽心。”
朱佑樘安慰着太后,眼睛看向床上的父皇,禁不住一吓。昨日朝堂里父皇虽然精神不佳,但脸色红润。可今日眼睛深凹,脸色苍白,眉心发黑,竟是不久于人世的摸样。
“皇儿,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太后忍不住哀恸,拉起皇帝的手眼泪涟涟“贵妃走了,那是天意。若是贵妃在天有灵,她看见你这般样子也会心疼的。”先前万贵妃在世的时候,日日争斗,讽刺的是,如今她走了,却要在皇帝面前用用她的牌子。
皇帝恼怒地抽出手,阖上眼睛,冷淡地说“母后不是巴不得贞儿死吗?如今她这一走确实是遂了你的愿。”
太后听见此话,气急攻心,忍不住咳嗽起来。朱佑樘一面替祖母顺着气,一面安抚着父亲“父皇,无论如何皇祖母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父皇。更何况父皇的身体关系到江山社稷,不如请荣华端碗粥,填填肚子?”
皇帝叹了口气,“母后,儿臣一时气急攻心,说了些混账话,还望母后见谅。”说着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太后哪里忍心,将他按了下去,抱着他又是一阵恸哭。
朱佑樘站在一侧,看着皇祖母和父皇的摸样,心里一涩。虽然父皇一向不待见他,而且有着诸多的错误,但也许是孩子对父亲的盲目崇拜,在自己心中父皇永远和泰山一样高大。
正在他看着发愣的时候,忽听见父皇一声叫喊“佑樘。”
朱佑樘听见此称呼眼睛一涩,眼眶里微微有些泪意。父皇这样喊自己似乎是多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叫法居然让他想起十多年前小木屋里与父皇初见的情景。那片刻的温暖成为了他难以忘却的时刻。
太后拉着朱佑樘的手,将它叠放在皇帝瘦弱柴骨的手上,“皇儿,孙子在这。”
皇上想要说话,却一口气没上来重重地咳了起来,边咳边说:“母后,儿臣有些话想单独和佑樘说,母后可否——”
太后点点头,站起身拉开木门留下一片隐秘的天地。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二炷香的时间又过去了。
当太后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数着眼前发芽的花朵时,木门吱呀开了,从里面走出满脸忧思的朱佑樘。
“佑樘,你父皇他说了什么?”太后待朱佑樘反身将门合上后,拉着他站在一旁询问,“佑樘,你手上这刀从哪里得来的?”
一把没有刀靴的西域长刀挂在朱佑樘的腰间。刀锋未曾开刃,但已寒光冰冷,刀柄上五彩宝漆宛若新描。
朱佑樘摸着腰间的长刀,眸色一暗,“是父皇刚刚赐赏的。”耳畔恍然响起另一个声音,“佑樘,朕心知你一直对淑妃的死耿耿于怀。贞儿确实做了些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你母妃的死委实与贞儿无关。朕其实知道凶手是谁,可就朕欠她的,不能告诉你。死者已逝,放在心里即可,不用再过多追究。朕就是太认真了,才会有如今的下场。”
太后点了点头,继续追问:“佑樘,你父皇还说了些什么?”
“贵妃一去,朕亦不久于人世了”朱佑樘目光复杂的望着远处,微微吸了口气。
初入宫闱 13 阖棺
13 阖棺
灵堂里的公主、皇子、各宫的妃嫔皆站在一旁眼巴巴等着正主子出现。
张沐站在女眷一列,想来永寿公主那块帕子熏了过多的洋葱,眼角依旧不住地流着眼泪。旁边站着的公主、妃嫔虽然身着白寿衣,但头上戴着的银饰却银灿灿地晃着眼睛。
张沐耳尖,在这一片假泣中隐隐听得几声议论,一说:“听说昨晚万府被官兵团团围住了,不过今早又散了。”
一说:“萍妃此言不虚,依本宫看,这万家的辉煌不就是建立在贵妃的头衔上。如今人都走了,就算想作威作福也要掂量掂量了。”
一说:“姐姐这么说就错了,妹妹昨晚特意问了问宫里的太医。他回禀说贵妃临死的时候,皇上一直坐在旁侧,还撤走了所有的太医、宫女,二人说了几句悄悄话。依妹妹的想法,会不会是她叮嘱皇上照看自个儿的家人?”
又一说:“萍姐姐,妹妹要在这里道声恭喜了。万贵妃这一走,皇上还不日日到你宫中?日后妹妹还要仰仗姐姐的照顾了。”
再一说,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还是听得出欢喜的意味:“姊妹们是不是在取笑萍儿,听说皇上昨日去西宫看废后,皇上的心思应该是放在废后上了吧。”
张沐叹了叹,若此刻皇帝宣布仪式结束,这些后宫嫔妃们都要乐的手舞足蹈,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酣畅淋漓地讨论一番。如今逼不得已要苦苦在这台面上熬着,只偶尔交头接耳聊上一句,眼里还要挤着泪花,忍得何其的辛苦,何其的难受。
不想着一声叹息倒是让旁边的永寿公主听见,她皱了皱眉,小声叮嘱道:“太子妃,今**可是主角,一定要露出谨慎、悲伤的表情,万不能让别人拿住了把柄。”
她从衣衫里掏出那“处理过”的手绢,递到张沐的手中,以眼神示意她再抹抹。
张沐手一推,将那手绢放回了永寿手中,抬眸看向四周,果然感觉到万家人堆里有探视的目光。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太子驾到”
此声一处,众人齐齐跪坐两列,中间腾出一条道来。
皇帝在朱佑樘与荣华的搀扶下走出,太后跟在一旁担忧的眼神不住地瞅向皇帝。
万通跪在万贵妃棺木旁,他一看见皇帝走出,立马爬到皇上身旁,拉着黄色龙袍哀叫道:“皇上,臣姐死的不明不白,皇上要彻查呀。”
太后并不理会万通,绕开路皱了皱眉,冲着荣华问道:“荣华,此处是后宫禁地,怎么允许外臣入内,那些侍卫是怎么办事的?”
皇帝气喘吁吁地坐在喜乐刚搬出的椅子上,这几步路即便是旁人搀扶,他也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母后,是儿臣让万家人入内的。这是贞儿的遗愿,儿臣恳请母后网开一面吧。”
太后细细瞧了瞧眼前的皇帝,又低下头看了看一直趴伏在地上的万通,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今日就破例一次。”
一旁的小太监走向前要拉起万通,万通却挣脱开那太监的手,死死地把住皇帝的腿“皇上,皇上,微臣的姐姐死的冤枉,死的冤枉呀。”
此言一出,灵堂内一片哗然,众人窃窃私语,眼睛不住地打探着朱佑樘和张沐二人。
“放肆!”太后震怒,手里的绢子捏成了团,“灵堂之上怎能大声喧哗。万通,你对你姐姐也太过不尊敬了吧!”
万通吓得缩了回去,可把住皇帝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皇上费力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母后,万通也是关心姐姐过甚,才有这样的逾规之举动。”顿了顿,想要从黄袍里拿出一件物品,却是连抬手的气力都没了。
荣华见状,赶忙走上前,恭敬地从皇帝黄袍里一点点地挪出那黄色的物件,抽出后一看原来是黄绢的圣旨。
“荣华,读出来。”皇帝气喘嘘嘘地说道。
荣华点点头,摊开圣旨,众人全数跪下,万通也松开了手,跪在一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赐万氏兄弟万通、万达二人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以偿贵妃心愿。”
万通跪在地上,头如捣蒜一样磕个不停,手却不肯伸出接旨“皇上圣眷,微臣惶恐不安。只是臣姐身体一向康健,从未有过病痛,如今突然暴毙。皇上圣明,定看得透其中的阴谋”
皇帝听见此语,也不答话,抬头示意朱佑樘将他搀扶到万贵妃的棺木旁。他围着贵妃的棺木走了一圈,眼神迷离地看着内里的女子。
良久
良久
张沐站在女眷堆里,第一次看见皇帝眼里出现空洞却又复杂的目光,里面含着执着和坚定,也有恼恨和无奈,像是一个看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佑樘,你阖上棺木吧。”皇帝将头别转,看向搀扶着自己的朱佑樘,“记住,你动作要轻,别发出声响,切莫吵着贞儿。朕知道她睡觉都时候最怕别人吵闹,听不得一丝的噪声。”
朱佑樘点点头,旁边的一干太监站出来也要帮着阖棺木,却被皇帝拦住“不需要你们,佑樘,就你一人阖上它。”
白色的棺木在众人的哀嚎声中一寸一寸地合上,躺在内里的万贵妃无论生前如何气势逼人、宠爱非凡终究陷入点点黑暗之中。
地上趴伏的万通眼里透着惊恐,倚在荣华身上的皇帝闭着双眼,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表明着他还活着这。太后面上悲戚,眼里却含着一丝笑意。旁边站在的贵妃也秀秀气气地哭着,时不时将自己晃眼的银饰对向面前的皇帝,希冀能获得皇帝的青睐。
张沐站在人群里打探着周围人的举动,不知自己为何站在这里看着这活生生的闹剧,更可笑的是,她自己也是这场闹剧中的一个角色。
正在此时,外面突然一声惊雷,哗啦啦地下起小雨。她转头看向外面的雨滴,却看见一小太监躲在人群里偷偷摸摸地走出了小屋子,眼里皆是在冷笑。
初入宫闱 14 新朝
14 新朝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
此时正值晌午,顶上的骄阳如同金銮殿上的腾龙一样赤明耀眼。温热的风吹来,熏得人昏昏欲睡,但紫禁城的一干人却不敢松懈一刻。初建的朝堂上,正席卷着一场大辩论。
金銮殿极为肃静,蟠龙金鼎内焚着龙涎香,一缕一缕白烟袅绕逸出,弥漫着柔软舒缓的淡幽香气。朱佑樘头戴九龙冠,身着龙袍坐在上方的龙椅上,手上把玩者玉环佩剑,眼睛却是一刻不敢松懈地看向殿下。
“微臣礼部侍郎卫风,叩见陛下!”卫风身着正二品文雉官袍,身量合宜、气度大方,一派黄老庄子的遗风,上前躬身行礼。
“有何事?”
“微臣请示陛下,何事开始民间选妃一事,礼部亦好有所安排。”卫风回禀了一句,又道:“皇上还需派遣一位管事的侍郎,以作监督。”
——选妃,若是沐儿知道了会是何等心情!朱佑樘揉着胀痛的眉头,心里千头万绪交织。
底下的卫风等了良久也未听见弘治帝的回话,心知此问似乎不称皇上的意思,额头已见冷汗。他历经宪宗一朝早已经学会揣度上面的心思。平日谨慎进言,本以为选妃是各皇皆爱的,不愿将此功让给他人,壮着胆子给了提议。可见今日帝皇的反应,似乎不是龙颜大悦的前兆。
他正欲退下,旁边的户部尚书却跟着出列,举着朝板说道:“皇上,微臣赞同礼部尚书的提议,皇上登基,万民庆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见皇嗣。望皇上以江山社稷为上,广纳嫔妃,切不可让恭肃贵妃的故事重演。”
此话一出,又是五个臣子站出来,表示同意。
弘治帝坐在龙椅,眼睛看向一直站在最后一列未曾出言的谢迁。“谢爱卿有何见解”
所有臣子的眼睛都刷刷刷地转向站在最后一排的谢迁,谢迁欠了欠身,环顾四周,依照昨晚商谈的台词说道:“启禀皇上,臣以为不可。本朝以孝治国,皇上更加是万民的表率。孔子曾曰:‘夫三年之丧,天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宪宗皇帝刚刚仙逝,臣以为皇上三年之内应表哀恸之情,不纳新嫔。”
此言一出,臣子一片哗然。新皇登基,广充后宫是历来的规矩。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