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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南只能勉强用手臂挡住自己的双眼,以防被这群该死的畜生啄瞎,一边磕磕绊绊地顺着溪流漂向未知的远方。
疼,被坚硬的鸟喙啄到的地方疼,被溪石撞到的地方也疼,可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鲜血染红了溪流,血腥味顺风扩散开去。
山中某处,啸夜闻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腥味,倏地睁开眼睛,辨明方向后向着夜色深处狂奔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死过去的喻南才重新醒来,刚睁眼,便看到一双狭长的狐狸眸子。五感归位,她感觉到身体紧贴着一个温热的存在,顿时尴尬了起来。
变成了人型的啸夜正抱着她,而她的衣服被不知数量的黑鸦啄了个遍,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也就是说,现在两个人差不多是肌肤相贴的状态。
害臊不至于,喻南有种把任何整体都看成原子的本事,啸夜再英俊也就是一堆0和1,不然就是一堆“CCCCC”的碳基有机物,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只是觉得尴尬。
“别动。”
她刚要挣扎,却被啸夜按住:“你伤得很重,别动。”
“不动你就能给我治伤么?”喻南慢条斯理地说着,“我们人类有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虽然现在大家都开放了很多,但是这样不穿衣服贴在一起还是……”还是过于亲密了。
啸夜看着她:“我变不出衣服。抱着你是为了取暖,你的身体跟冰块一样,等回温了就放开你。”
“你都能变成人了,居然变不出衣服?”
故事里那些变成人以后随便换装的妖怪敢情都是作者懒得描写赚钱买衣服才编造的吗?
啸夜张了张嘴。
其实他的人形本来就不是变的,但是……似乎没有和她解释的必要。
人类啊,统统都是……
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反而是喻南先妥协了,她想,小狐狸也没有天天搁她面前裸奔,体温的确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最科学的取暖方法,她没什么可不满的。
毕竟太冷了。
“我看过了,你的右肩骨折了,身上有黑鸦啄伤的伤口不计其数,最深处深可见骨;另外还有各处撞伤,有擦破皮的、淤青的,另外还有伤到骨头的,不过这些都还好,最严重的是你的肩膀。”
“嗯。”喻南应到。她对自己的受伤情况有粗略估计,因此并不意外。
“不过那些黑鸦群呢?”她问。
“都杀了。”啸夜轻描淡写地说,“你的血染红了溪流,我顺着血腥味找到你……”
刚说过“不会让她死”没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啸夜的脸被打得啪啪响,气得想掀了这座山。不过他没说这些,以免让这个人类误会他很重视她就不好了。
“呃,”喻南尴尬地抽了抽嘴角,“那应该不是我的血……我要是出那么多血现在应该活不成了,那大概是我刺伤领头的黑鸦溅到我身上的鸦血。”
“哦,难怪,我都没找到出血量大的伤口。”
感觉到她的瑟缩,啸夜抱着她的双臂收紧了些,好让她不至于瑟瑟发抖;他的眼神有点冰冷:“但我找到你之后才发现,那些黑鸦在数据库以外……”
“什么?”
“系统资料库中没有黑鸦的资料,我不知道它们是个什么种族,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攻击你。”
“唔。”喻南转了转眼珠子,轻轻一笑,“没事,我大概猜到了。”
“嗯?”
“可能是我惹到的‘麻烦’,从外部输入的数据吧。算了,这些也和你没关系。”喻南摇头,显然不准备继续往下说。
啸夜不乐意了:“你怎么知道和我就没关系?!”
“……”
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一只系统内生成的妖怪么?
这是喻南的第一反应,不过她没说,只话题一转道:“话说那只树魅去哪儿了?”
“不知道,跑了吧。”啸夜自知失言,颇为心不在焉地说,“上天的时候被吹散了,我落地以后没心思找她。”他也没有和喻南分享秘密的意思。
“不带她没关系么?”
她们还是要去找山神和风神,那树魅看似和山神认识,本想带上她说不定会有用,可惜现在跑不见了。
啸夜摇摇头:“不带就不带吧,总会找到风神的。”
听他说得笃定,喻南仰起头:“你有办法?”
这个姿势,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会一股脑吹到啸夜的下颚上,怪痒的,啸夜侧头避开,轻声说:“没有,不过总有办法的。”
“我都这个样子了,派不上用场,”喻南轻笑,“交给你?”
“嗯,交给我。”啸夜突然有些不自在,“你是不是不那么冷了?那我去周围看看?”
“好。”
他把她放下,一转身又变作狐狸的样子,将从喻南身上沾到的泥土从毛上抖落,迈着优雅的碎步,美其名曰去侦查环境。
喻南一个人平躺着,只能看见漆黑的天空,忽然有些好奇起来。
小狐狸不是有洁癖吗,为了救她,泥也肯沾?
还挺善良的嘿,也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讨厌人类嘛。
雨和雷都停止了,天空漆黑一片,不见星辰。
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吧,喻南想,天快亮了。
而在同样漆黑一片的实验室里,只有计算机屏幕闪着荧光,桌前坐着个矮小的男人的,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制式眼镜片遮掩掉他的目光。
就在啸夜现身救下喻南的那一刻,天空中电闪雷鸣,奏鸣曲似的此起彼伏,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带着将要吞没世界的气势。
屏幕上的曲线图节节攀升,终于达到一个新的峰值,男人便忍不住勾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chapter16
这里离黑鸦群聚的森林有点距离,周围的树木以阔叶林为主,山坡趋于平坦,溪流也不像刚才那么湍急。
喻南躺了会儿,感觉身上各种疼痛渐渐缓解到一个可承受的范围内,然后她支着身体坐了起来。
鸟喙造成的伤口基本已经结痂,只剩疑似骨折的肩膀不见好——怕是好不了了,只希望现实世界里她的身体没事,不然等她出去,这条胳膊还能不能接上也是两说。
啸夜踱着步子回来,就看见她正低头揉肩膀。
“别揉了,越揉越容易错位,你是不是不要这只手了?”
喻南听见声音,抬起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啊?啊……这个啊。没事的,我上学的时候有一回爬树摔断了手,跟医生请教过该怎么揉。用正确的力道和角度不会影响骨头的,我只是想缓解一下疼痛……有点难忍。”
“看不出你也会爬树。”啸夜有点意外。
“小时候调皮,我……后来家里没人了才懂事了些。”喻南摇摇头,“不说这个,你找到路了吗,我们该往哪里走?”
家里没人。
也是一个人啊。啸夜听了一耳朵,有些同病相怜的感慨。
“沿溪流往下有个湖,我在湖的另一边发现一条隐蔽的上坡。没别的路了,走那边看看?”
“好。”喻南赞成这个提议,一瘸一拐地跟着啸夜走。
他本想帮点忙,不过喻南表示自己可以独自行走,只是速度会慢一些,拒绝了他的好意。
下坡比上坡难走,天又格外昏暗,喻南走得很小心,正因为如此,到达湖泊的时候,天边已露出些许鱼肚白。
眼前豁然开朗,密集的树木、灌木和野草将湖泊围成一圈,啸夜抬起前爪指向一处植物略微稀疏的地方道:“路在那边。”
喻南轻轻叹了口气,认准了方向,低头往前走。
人体在疲劳却又不得不前进的时候,尽量保持匀速并且不要让自己轻易停下是个好想法,走走停停会更疲惫,因此她强行忽略挡路的半人高的灌木和没过脚踝的野草,只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前进。
过了树丛,渐渐露出条山路,一路盘山向上,不知通向哪里。
他俩越走越高,越走天就越亮,又走了一阵,身边的景象逐步变得迷迷蒙蒙起来。
这里有雾。
“海拔高了。”喻南说。
“前头有个断崖。”雾气能阻挡喻南的视线,却挡不住啸夜的眼睛,他还是能分别出前方的地形。
“到头了?”喻南边问边朝前方移动。
“不是,”啸夜否认道,“路转向了,因此形成了断崖。”
这会儿喻南已经能看见这处断崖了——继续前进向上的路在左后方,比之前更陡峭,这里就形成了一片空地,几步就到断崖边。
此处海拔很高,雾气和断崖之外,有稀疏的云层翻滚,微微带着些粉色。喻南难得看见这么壮丽的景象,就想走近点仔细瞧瞧。
“别过去!”
可惜啸夜的示警没赶上,喻南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大力推来,她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几步,还是没能稳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别过去——”
“别过去……”
“……过去……”
“……去……”
回声在山谷中来回传了几次才散去,喻南揉着屁股呲牙咧嘴道:“什么东西?”
“……我猜是幽谷响。”啸夜说。
“啊?”喻南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这么说我们到山神老家门口了?但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啊?”
“幽谷响本就是山谷回声,无形无色,”啸夜道,“山神把它放在家门口看门,当个门铃使。”
“……真是个好门铃。”
这时,背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响动,喻南回头一看,迷雾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
“我还说是谁来我这破地方,原来是外来者。”
说话的声音既浑厚又苍老,和他轻快的步伐完全不符。
走近了,喻南才看清来人的样子,他确实满头白发,连胡须也是白色的,脸上道道沟壑似的皱纹,眉目慈祥,身着一件土褐色的长袍,遮住全身,连脚都没有露出来。
从他现身起,喻南就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包裹,这种感觉随着对方的走近而加强,特别是他说话的时候,仿佛耳膜都要被震破。
也不是多响亮的声音,就是沉重。
胸口因为压力的关系微微缺氧,喻南脸色发白,张开嘴大口喘着气,感觉自己快吐了。
啸夜往前迈出一步,挡在喻南身前。
“我们来找风神。”
说来也怪,当他站在喻南前面的时候,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散了。
“小孩还挺护主,”男人笑了下,“说吧,怎么知道风神在我这里的?”
原来他就是所谓的山神啊。
喻南喘过气来了,不合时宜地想到,难怪身上的袍子是土褐色的。
“我们抓到只树魅,据说认识你,”啸夜和山神对视着,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其气场的影响,“可惜半路让她跑了。”
“小孩,说谎话要像样一点,树魅死去几百年了,这些年,这座山里没有诞生过新的树魅。”
……啊?
喻南愣住了,那他们遇见的是谁?
啸夜显然也很意外:“我们遇到的绝对是树魅没错。”
“我和风神下了五十年的棋,未曾出门巡山,多了些小妖未查倒也正常。但树魅诞生本就稀奇,再说我这幽谷响和她有些恩怨,我不知情,难道它还不知情吗?”
山神招招手,就见到那断崖外吹来一阵风,白色的气旋绕着山神的手指打了个转,变出一张脸来。
“我身化山风,每日游荡于山中,确信这座山里没有树魅。”
啸夜和喻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不提我俩抓住的树魅是真是假,我们确实上山找风神大人有事,希望山神大人能给个方便。”
“风神还在琢磨棋局呢,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山神遣散了幽谷响,抱胸看着他们,“不过,你们要说的事,若是无关轻重,我可是要惩罚你们的。”
“事关山下村民的性命,应该不算无关轻重之事吧。”
“哦?”
喻南清了清嗓子,接过啸夜的话头:“我们从山下来,见山下暴雨倾盆,良田覆灭,村人没有粮食,心生怜悯;谁料等天色转黑,村中半个人影都没有,全是鬼魂。我们想到风神能呼风唤雨,来此想问问这场成灾的洪水是怎么回事。”
山神的洞穴就在这条上坡山道的尽头,风神端坐在洞窟中央,正对着个破旧的棋盘蹙眉思索,见山神出去转了一圈,又带着人进来,还招呼到:“老弟,你这棋局真妙啊,我还是想不出来!”
听他那兴高采烈的劲,还以为他是破了棋局呢。
也是因为他转过了脸,跟在啸夜身后进来的喻南得以看清他的样貌——如果说山神还像个端正的老人,风神的样子可就完全不像人了,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睛。
啸夜曾和她介绍过,风神本体是只单眼青龙,堪称货真价实的“独眼龙”,本性温和,化成人形,想必也只是为了和山神下棋罢了。
两位客人说明来意,风神先是一怔,随即奇到:“我并未为山村降雨。”
“更奇怪的是,”坐在一边的山神接话到,“我俩都没有感觉到山下有异动,可这两位却说,山下已经没有活人了。”
“如果情况属实,这罪过可大了去了……”
一个村落,少说几百条人命,在他俩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他二人却浑然未觉,少不得要被天帝怪罪。
“我倒是有一点想法。”啸夜突然说道。
顿时,洞穴里一人两神五只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悠悠然道:“我在想,我们先前抓住的那只树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喻南一怔。
是了,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