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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3期-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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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不屈不挠的优秀之作。 
  不过,说它出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之手,又不全对。作者董立勃并不是完全不见经传。八十年代初他的一些作品就因其风格的特异,引起新疆本土文学界的注意。当年,我作为《文艺报》第一个踏进新疆的记者,见过他,并且读过他的一些原稿,甚为激赏。我一直认为,他是那种有可能出大作品的人,然而他却一直蛰伏着。现在《白豆》终于来了,尽管来得有点晚,还是让人惊喜。此乃大器晚成也。 
  读《白豆》,感到惊讶的是,它的人物关系和故事情节简单极了,像一个短篇那样简单。对长篇小说而言,这是不可思议的。我还没见过用这么简单的故事写长篇的。而故事本身,所谓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纠缠,又似乎是某种通俗模式的翻版。从山东来农场的女孩白豆长成大姑娘了,她没有外在的炫目,却有内在的丰盈。车把式老杨和打铁的胡铁几乎同时看上她了。老杨机灵,活络,先提亲,白豆就先归了老杨;但会耍刀子的硬汉胡铁不甘心,他在老杨面前故意摆弄刀子,把老杨给吓住了,使之悄然引退,白豆于是又归了胡铁。这一切都是经人撮合,口头许诺,叫订婚,尚无实质内容。不意,刚死了老婆的马营长忽然看上了白豆。前两位农工当然皆非马营长的对手,于是白豆又归了马营长。白豆眼看就要嫁马营长了。对农场来说,这没有什么不正常;对只图个温饱的单纯的白豆来说,嫁谁不是嫁啊。然而,祸从天降,白豆被一蒙面人在玉米地里夺去了贞操。现场还遗落了胡铁匠的刀子。罪犯似乎只能是老胡了。此前他还找马营长叫板来着,那简直无异于“耗子舔猫鼻梁”。于是胡铁蹲了大狱。破了身子的白豆身价一落千丈,马营长还怎么能要她呢,她遭人唾弃,后来勉强被老杨娶走了。一日,老杨得意忘形,酒后吐真言,说他就是那个蒙面人。这一点被证实后,白豆开始了复仇,老杨狡诈地抵赖着。白豆与从监狱中逃出的胡铁终于以野合的方式抗争了,直至胡铁以挟持人质的极端方式洗刷自己。结尾,洗刷了自己的胡铁并未花好月圆,反倒闹了个生死不明,恐怕不在人世的可能更大,而白豆还在抚育遗孤并痴情地等待着——这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吗?三根枝杈托起了一朵怒放的野花。 
  然而,你是决不会感到简单和寡趣的。你会感到它是最单纯与最复杂的融合,让人想到克莱夫·贝尔著名的“简化”理论——“有意味的形式”。按照贝尔的观点,所谓形式,是指作品各个部分构成的一种纯粹的关系,只向具有审美力的人展开;所谓意味,是指一种极为特殊的不可名状的审美感情,只有超越普通喜怒哀乐之情的审美者才能领悟。贝尔认为,只有“简化”才能把有意味的东西从大量无意味的东西中抽取出来。他反对左拉式的面面俱到的再现和写实,强调形式感,色彩感和三度空间。倘若不是故弄玄虚,简化其实就是一种抽象化和象征化的过程。在事物的关系上的尽可能地以简代繁,在意味上则尽可能的以繁代简。这里我引述贝尔,决不是牵强附会。《白豆》的情境确乎相近。我们不妨这样看:白豆是真善美集于一身的美神;胡铁是正义的化身;杨玉顺是邪恶的化身,工于心计,像伊阿古式的阴险之徒;马营长则是虚荣的或者刚愎自用者的化身;而高高在上的兵团首长老罗,当属权力的冰冷象征了。 
  在这里,人物被作了类型化、符号化处理。“类型化”在这里决非贬义词,而是为了增大涵盖力的抽象过程。问题在于,在这最简单的结构和舍弃了大量过程化背景化交代的如同民间剪纸的描写中,我们并不觉其单薄,反觉有一种野性的张力在扩展。何耶?因为他们之间那貌似简单的冲突之中,蕴含着丰富的心理潜能,每个人都充满了自我冲突,这些冲突不是以政治的道德的层面出现,而是以复杂的人性化的层面出现。胡铁冤深似海,衔冤莫白,若等待法庭洗刷是等不到的,若要铤而走险自我取证,那又是触犯刑法的,于是他在两难和悖论中煎熬。他终于像一把利剑终于冲天而出。车老板杨玉顺怯懦又阴险,这个“真搞了白豆的人,什么事也没有,反把白豆娶进屋子,天天搞白豆”。黑白颠倒,宁有是哉?但他还是不安的,良知会跑出来折磨他,若要他自首则无可能,他于是选择离婚以苟且偷生。马营长是个半路打劫者,却偏要装出公正的模样自欺欺人,白豆被强奸,他并不怎么恼怒,因为他总算找到了一个逃避自我的借口。那位高官老罗呢,也不平静,他何尝不知道衔冤者的痛苦?但他已异化成为一架机器了,严禁一丝一毫的真实情感外泄。万人屏声敛息等待他的“宣判”,这宣判“公正”极了,却也冷酷极了。这样的一些各怀强烈欲望和隐秘动机的人全行动起来,自然会形成一种强大的合力,一种畸形的生活逻辑的力量。 
  应该注意到,白豆这个女人,已逸出了我们的日常经验,她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妇,而带有明显的“农垦兵团特性”。她与我们熟知的祥林嫂式的人物相异。她身上逆来顺受的东西自然也有,但骨子里却有了一种反抗性,不妥协性。这是因为,她已离开了传统的宗法文化环境,在一种“革命文化”的氛围中长大,她所生存的群体,既非都市,也非乡土、家族,于是她有别于一般乡土女性。她重视贞操,这是原有的农村生活培育起来的观念,但她在被伤害被挤压的境遇下,懂得抗争,把自由、尊严、诚信,看得比贞操更要紧,这就不能不归结到兵团的环境上了。兵营式的生存无疑具有两面性。迷信或者反抗,白豆被逼无奈,选择了后者。这个“从天刚亮开始弯腰到天黑透了才能直腰,三顿饭全在地里吃,吃的是苞谷发糕和水煮萝卜”的女人,起先给人的感觉是个不觉悟的女性,像个物件似的被人抛来抛去,自己也拿自己不当回事。除了一具活力四射的青春肢体,好像内心空洞无物。然而,她决非没有主见,也决非没有爱憎。当她发现下野地有杨玉顺这样奸诈的懦夫,有胡铁这样真正的男人汉,她便不顾既有的一切,不顾将会带来的严重后果,疯狂地爱上“劳改犯”了。她无畏的探监,狂放的野合,蔑视一切虚伪的律条。所以,这个如芥豆之微的女人,同时是个“让你一辈子都没法忘记的”充满了尊严的人。若是拿白豆与当年一同从山东来新疆的女伴白麦加以比较,将会得到更强烈的印象。白麦经指定,嫁给了兵团的最高首长老罗,被认为是第一夫人,最幸运者。其实,她是附庸,是一只花瓶,是“幸福”的不幸者。人的不自由状态在她身上的再现是惊人的。她与白豆同是受伤害者,不同的是,白豆选择了野性的反抗,她选择了自欺和忍从——靠别人歆羡的目光来麻痹一颗苦涩的心。由此观之,与其说白豆追求的是爱情,不如说她追求的是人的尊严,并不惜付出沉重代价。 
  阅读这部作品,会被它新鲜奇异的语言风致吸引。那语调和语句,既有点像民间故事或童话的,又有点像武侠小说的,既海明威似的惜墨如金,又先锋派似的有话不好好说。它的语感、节奏,是斩截的、跳跃的、智性的,严格地讲属于一种抒情话语,于是叠句、排句、双关语、象征语,俯拾即是。标点符号方面,句号特别多,肯定语多,独断语多。比如,“胡杨林像是海,树浪哗哗响。两个人进到了胡杨林里,就像两条鱼游进了海里。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也没有人能找到他们。”再如写狂热的接吻:“白豆用她的嘴把胡铁的嘴堵上了。牙齿退到了一边。把地方让给了柔软的舌头。舌头和舌头的肉搏,比所有的格斗都要激烈。其实,人的嘴在不说话时,做出来的事,比任何一种语言都动听。”再如写白豆的美丽:“白豆从水中站起来,身上滚落无数颗水珠。大太阳把每一颗水珠变成了小太阳,无数颗小太阳,像无数颗明亮的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刚用泉水洗过的白豆”。以上的话我是完全随意地从某一页里摘引的,可见作者的风格即是如此,可见他在语言上曾下过多大的功夫。 
  作者笔下那个叫“下野地”的农场风俗画一般野趣十足,写来历历如绘,浑然天成。作者说,其实不去下野地,也会知道下野地是什么样子。散布在天山南北的农场,有几百个,全差不多。从这话可以知道,作者是太熟悉这种农场了。再随手摘一小节:“收工了。人和马和牛和羊一起在路上走。路是土路,好久没下雨,路上有厚厚的浮土,大小的脚和大小的蹄子,把土像雾一样扬起。夕阳落在尘雾里,变得浓厚了,温和了,日光似乎变成了一种橘红色的液体,涂染着黄昏的风景。”多么精炼、多么富于意象感和色彩感的句子啊。在现今文坛,能写出这样漂亮的句子的人,不多。看小说看什么,看做爱吗,看吸毒吗,看杀人吗,看保险箱里装了多少美元吗?也许是吧。但那只能叫看热闹。真正耐看的,是语言的腕力和它能撑开来的意境和氛围有多么迷人。 
  当然,我们也注意到作者对通俗技巧模式比较娴熟的运用,悬念的不断设置与推翻,建构起某种幻象,继而再颠覆这个幻象等等,这一切带来了这本小说的趣味。比如白豆的归属问题一直牵着读者的心,再如眼看皆大欢喜的结局要出现了,转瞬间化为一场新的灾难,都处理得不错。尤其是最后的“裁决”,不失为出奇制胜之笔。但末尾胡铁又耍刀子,还杀死一人,就近乎武侠小说和警匪片的打斗了,不但迷失了原有的风格,且变得轻飘了。我把《白豆》的故事看作一只老船装着读者在江河中起伏跌宕,直到把人引向彼岸,这个故事的船就可以舍弃了,重要的是新岸上盛满人性花草的原野。 


2003年第一站冠军揭晓
  “《当代》文学拉力赛”第二站评委评语 
  推荐人:杨鸥 
  推荐篇目:《生活不可告人》 
  推荐意见:读完这期《当代》的第一篇本来想投第一篇,刘庆邦的这个短篇篇幅虽短,容量却大,通过一个矿工之死表现了矿工艰难的生存环境,将基层一些官员的丑恶嘴脸揭露得触目惊心。在结构上也很精妙,孙宝英屈从于村长,令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后来她作出了明智的选择,又让人看到希望;李云中本来同情弱者,为死者打抱不平,但后来他竟然蹈上了官员的履辙,让人同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两个人物的变化互为逆转,短短的篇幅,展现了这样复杂的人物和内容,给人以警示。我还比较欣赏曹明霞的《谁的女人》,这部作品笔调泼辣、爽快,将婚姻市场上男人们的自私和虚伪揭示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是他们把一个贤妻良母逼成了泼妇。但作品对此状况却没提出什么良策,总不能让女人们都像王玲玲那样游戏人生吧? 
  我要推荐的许春樵的《生活不可告人》开头部分看起来有些落俗套,自从《红高粱》走红,后面跟了一大串“我爷爷、我奶奶”,非要追溯到祖宗八代不可,这部作品开头也未能幸免,且开头部分让人以为又是写男女之情的。往后看又让人想起小说《沧浪之水》,同样是写坚持自己做人准则的知识分子在社会中没有好下场,与《沧浪之水》不同的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的悲剧不在于坚持自己做人的准则,而在于迎合了世俗,造成自己的人格分裂,这是这部作品比《沧浪之水》更高一筹的地方,所以我推荐这部作品。 
   
  推荐人:严力强 
  推荐篇目:《生活不可告人》推荐意见:我的一票给《生活不可告人》。 
  有点阅历的人都明白,“好人一生平安”这句话在现实面前有多脆弱。可是,老实人吃亏也好,好人不得好报也好,这类听起来辛酸的牢骚经验还是不足以解释许克己背运的一生。 
  曾经知道的“好人吃亏”的故事,总免不了有个“坏人当道”的对手做陪衬,所以故事才能让人深信不疑,因为坏人不搅和好人不可能过不好。而许克己的周围却偏偏没有一个坏人。没有谁来故意难为他,相反这些人不是为了他的原则忍气吞声(如他的妻子王大兰),就是发达了之后对他以德报怨(如被冷落了恋情的郑红英和被逐出师门的学生陈可新)。该帮忙的地方都帮了,可就是不见他有个好。 
  读许克己要控制着点自己,别做了同情和伤感的俘虏。好在这篇小说没有坏人欺负好人的极端描写,因此不至于让人在愤激中变得糊涂。原来老实人的不如意其实与坏人的搅和无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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