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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张学良替蒋介石延揽了满洲责任后,蒋介石有时谈道,“……张副司令,忠诚厚道之人,不可欺之以方”;他更告诫明瓦廊“要表示真诚的合作”。于是,“戴笠不曾在张学良身边设置伏线”(邓元忠《腾杰访问》)。
再一个负警卫责任的,是书记长邓文仪。这是由蓝衣社的性质决定的。作为“天子门生”,蓝衣社如同帝国时代的御林军,它的书记长天然地有护卫蒋介石的职责。
所谓“政训工作的失责”,指的是“王曲军官训练团”事件。按贺衷寒制定的《政工条例》,各军阀部队政训人员均应由朝天宫指派。但1936年夏,张学良却自行派人,去北平招募政工人员。结果“招考录取的二百名人员,几乎全是共党分子或‘民族解放先锋队’的队员”。他们使奉军大批少壮军人日渐左倾。
总政训处长贺衷寒因此有“严重责任”。贺衷寒之后,是时任“西北剿总”政训处长的曾扩情。他早已发现王曲的“异动”,曾整理密报。但密报到达蒋介石侍从室后,如石沉大海。曾扩情也就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不再过问王曲事务。
到1936年秋天,西安已成为“反政府言论的大本营”。9、10月间,在南京,张学良幕僚黎天才甚至以开玩笑的形式,对与他私交很好的刘健群说过,“刘先生,副司令快要‘红’了。……”
奉军的反蒋态度已极为明显。但深陷于腐败、倾轧、官僚主义泥潭的蓝衣社,却断然想不到东京“皇道派”军人式的兵变,会在西安上演。
12月12日子夜,西安、临潼两处的枪声一起发作。大批军人迅速占据了华清池、西安省党部、西安警察局、政训处、铁路局、电报局等据点。在警察局内,他们还查获了一个蓝衣社“特别行动中心”,没收了文件和电台。
兵变在3个小时内就终结了。但失去控制的乱兵,使这一天的西安,一片混乱。
第一个死于乱兵枪口下的,是接替蒋孝先担任宪兵三团团长的杨震亚。西北时期,杨震亚得罪了大批奉军、西北军官兵。半夜时分,一伙叛兵冲进他的房间,将他的热身子从被窝里拉出来。一个兵用手电照了一下他惺忪、惊慌的脸,说了一句“没错,就是他”,另一个兵二话不说,朝他的脑门就是一枪。
死得更惨的是蒋孝先。杨震亚与奉军的结怨是在西北,但早在北平时,一贯以“天子近臣”自居的蒋孝先,以禁绝贩毒、检查军纪等名义,屡屡闯入奉军军营,得罪了许多人。这一天半夜,他和警卫从西安驱车到临潼,路上就发现叛兵的层层岗哨,他却以为是蒋介石的警卫岗哨,丝毫没有疑心。
临近华清池,岗哨越来越森严。蒋孝先隐约发觉异常,但一群叛兵已拥了过来,询问他的姓名。他仍旧大咧咧地回答,话未落音,密集的枪声响起。蒋孝先和警卫都身中几十弹,几乎被打成一个筛子。
随后,衣裳不整头发蓬乱的肖赞育和曾扩情被关押进陕西交通银行地下室。
特务处的王新衡10日才抵达西安,此时成了遭殃池鱼。他被关押在乱糟糟一片的西安警察局。在这里,特务处西北站几十人员、政训处几百人员、别动队近千人员,像羊肉串一样地被麻绳连着,在大批看守森冷的枪口下,密密麻麻地蹲了一院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当夜,在兰州的于学忠同时动手。一队军人冲进甘肃政训处大院,像抓鸡一样地揪出了躲在里头的赵龙文。随后关闭城门,进行全城大搜捕。
西北蓝衣社的首脑中心被一举摧毁了。天亮后,张学良押解着蒋介石,从临潼进入西安。此时飘零着雪花的西安,街道仍然是湿漉漉的,但街上除了横冲直撞的叛兵外,空无一人。店铺的门板不敢卸下,居民不敢出门。
枪声仍然零零星星。杨虎城部队纪律较为松懈,其所属的一伙士兵,先后洗劫了几条街道。另一伙人冲进了西京招待所,逮捕了几百名蓝衣社人员后,甚至顺手把史沫特莱的钱物劫掠一空。
这混乱的一夜,究竟有多少蓝衣社人物被枪毙逮捕?没有人能够知道。
别动队的西安负责人公秉藩,几乎是枪声刚刚响起,就在城里的一处民房潜伏了下来。搜捕结束后,他化装成赶驴人混出城门。然后又变卖了驴用作盘缠,逃到洛阳。
别动队的另一负责人唐汝昌,在事变当夜趁乱逃出西安。他一路鼠窜,到达陕西商县后才给康泽打电话汇报事变。
马志超则趁乱化装成一个女人,连夜逃出西安。
兵变当夜,叛兵立即控制了西安电报局,西安与外地的通讯被全面切断了。但这一夜,仍然有一份绝密电报,飞越重重关山,把消息带到了朝天宫、鸡鹅巷53号。
2
拍发密电到南京的,是奉军交通科长蒋斌。这个满洲土生土长的子弟,早已被原调查课收买。是这封电报,使朝天宫比整个南京早7个小时获知兵变消息,它极大地影响了事变进程。
12日下午4时,邓文仪、戴笠同时收到蒋斌密电。一接收电报,邓文仪即以书记长身份,命令西安一带部队开赴咸阳,围攻西安;同时占领潼关,扼守天险,以“应付变乱”。
随即,邓文仪召集蓝衣社的紧急会议。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混乱不堪的朝天宫整整耗费了几个小时,才通知到30余名魁首。当夜8时或9时,会议在明瓦廊举行。
邓文仪简洁扼要地通报了事变。随后,已有一年半和朝天宫不相通气的戴笠,也通报了西安消息。会议确定了三个主题,“营救领袖”、“稳定局面”和“敉平叛乱”。
关于“营救领袖”的方略,武力解决迅速成为压倒性意见。桂永清、潘佑强更主张包围西安,以“实力和行动监视张杨叛军”。
干国勋后来写到,谈及武力解决时,“贺衷寒态度表现最积极”。
接下来是“稳定局面”。这是一个后来使南京哗然的讨论,在贺衷寒的提议下,他们以南京、武汉、上海、开封、北平为五个中心,“检讨了在全国内能控制的区域范围”。
兵变仅限于西安、兰州。按贺衷寒的解释,这么做,是防止各地军阀的连锁反应。但在座30余人都心知肚明,各地军阀“异动”的前提是蒋介石死于西安。也就是说,“检讨区域”为的是控制“蒋后”的中国。
最先检讨的是南京。所谓的“南京区”,含长江下游江苏、安徽两省。这个检讨极其简单,贺衷寒一锤定音:对其他派系,蓝衣社在南京区有着绝对优势。上万名军校在校生,桂永清精锐的教导总队,吉简章的宪兵团,以及数以十万计的内外围成员,足以使南京区一夜变色。
比起南京区,复杂得多、也要紧得多的,却是武汉区。贺衷寒谈到,武汉区“为国家安危所系之地”。它是南京屏障。但要命的是,当时担任湖北主席的,是桂系“三人组”中的大哥黄绍宏。湖南主席何键也被认为“态度难定”。因此,武汉区的讨论整整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蓝衣社在武汉的主力,是俞济时36师、丁炳权保安处,以及人马已多达3万余人的禁烟缉私处。此外,武汉绥靖主任何成睿的部队,在政训处、调查课的多年经营下,已“皆属可靠”。三镇以外,蓝衣社在宜昌、沙市、鄂东武穴、鄂北的襄阳和老河口等战略要地,也都被认为“有相当力量”。
略略检讨后,大多数人都赞成“拥护何成睿”以稳定武汉区。但,一个野心勃勃的决定也被心照不宣地通过了。贺衷寒用了春秋笔法,他谈到何成睿“一向有鸦片嗜好”,每天都到中午才能起床,“紧要关头时,不能负起瞬息万变的责任”。“为策安全”,在何成睿“不能负责”时,应“以俞济时为总指挥,丁炳权为参谋长,干国勋为秘书长”。
三个人中,当时参加这个会议的,只有干国勋。贺衷寒语气严峻深冷地对他说,要“担负起华中党政军大责”!
同时,干国勋被命令10小时后坐早班飞机到武汉,向何成睿转交一封由邓文仪、贺衷寒共同具名的信。这封信把干国勋明确为朝天宫的“驻汉代表”。也就是说,“皇亲国戚”俞济时掌握的只是军事,不能调度蓝衣社的湖北人马。
对上海、北平两区的讨论相对简洁。上海区含浙江、江西,复兴社与别动队势力均极为庞大,“万无一失”。北平区只有特务处势力,不足应付巨变,要务是派出特使,以“安抚”宋哲元、万福麟两部。
开封区的势力,一是肖作霖、萧洒负责的河南分社,另一是蓝衣社完全控制的洛阳空军学校和洛阳机场。由于当夜河南分社无人与会,而能够迅速威胁西安的是空军。于是,开封区的讨论,围绕洛阳的那几十架飞机。
蒋坚忍受命于次日驾驶飞机前往洛阳,一是调动洛阳飞机“监视”西安,再是随时待命,“轰炸西安”!
紧接着,会议讨论的是如何“敉平叛乱”。在武力解决的方针确定以后,它只是一个军队调度的问题。会议先是决定派出几十人作为蓝衣社特使,分赴各省,与各部队长官“联络”;随后,决定桂永清的教导总队三天内出发,以教导总队、关麟征师、胡宗南一部为主力,进击西安。
会议进行到深夜11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惊醒了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张杨“八项主张”的电报已抵南京,引发恐慌。南京各首要人物将召开联席会议,讨论对策。
贺衷寒当即指令:桂永清作为蓝衣社代表,前往列席,随时通报情况。而其余人“继续开会”。
与蓝衣社召集疲塌、却论调鲜明的会议相反,在丁家桥的联席会议,进行得极为迅速,不过半个小时后,一百多人都匆忙赶到会场,但这个大杂烩般的人群,出现了激烈的争吵。孔、宋家族等贵戚力主“设法安抚”,认为这是蒋介石的惟一生机;更有影响的如考试院院长戴季陶、军政部长何应钦等,主张“立即派兵”。
这一夜,丁家桥的混乱达到了顶点,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没有“沉默的人群”。争吵中,甚至所有派系、背景、政见和利益的异同,都完全被打乱了。政学系内部、CC团内部,都产生了明显对立的意见。
民国深层次的疲软、脆弱,衣冠顶戴底下的市侩本色,在会场的发言里也充分暴露了出来。这一夜,无数军人政要都出言讽刺孔宋贵戚“只为委员长一人计,不为国家计”。这种刺耳的轻蔑,把孔宋家族当作是大树已倒的猢狲。戴季陶更当众说出了“不能过于瞻顾蒋公安全”的话。
争吵到次日凌晨二时许,会议仍然没有任何结果。此时,“元老”戴传贤再也忍不住了,他从自己的席位上站起,一下子压倒了全部嘈杂的声音。
戴传贤的话语既慷慨又有节制,他认为,大变已生,倘若会议进行如此之久,却拿不出一个决定,国民党将被视为毫无应变能力的党,中华民国将留下一个笑柄。因此,“政府不能失去立场,明日报纸必须刊登中央处置”。
这番言辞平息了会场的指桑骂槐、借题发挥、喋喋不休。但紧跟着出笼的,不过是一个四平八稳、内容空洞的“剿抚兼施”的决议。决议先是罢免张学良的“本兼各职,交军事委员会严办”。接着,按照南京的讨价还价、平衡妥协,进行了人事安排。孔祥熙负责行政院,主战最力的何应钦负责军委会。
这个安排反映了主和派的天然劣势。主和派都是文官,虽然接管了行政院,但在这个非常时期,行政院不能一丝半毫地影响事变进程。反过来,临时产生的新军委会,则反映了主战派的主动地位。
这一夜,经过颇费心思的“推选”,军委会的常委由5人改为7人。除蒋介石依然挂名、何应钦是实力派外,其余5人都是民初遗老、过气将军,如李烈钧、陈绍宽等。他们是上一个时代的遗产,不可能干涉任何决策。何况决议的第六条明确写到,“关于指挥调动军队……由何应钦负责”。
也就是说,要战还是和,就是何应钦的一句话。列席会议的桂永清捕捉到了这个关键,决议刚刚形成,他就匆忙赶到明瓦廊,向贺衷寒、邓文仪汇报说,会议的结果是赞成“何应钦出来与张学良硬干”。
贺衷寒精神为之一振。当夜,30余人继续计议,一直到天色大亮。他们把先前的讨论又细化为五项决定后,才匆忙散会。几十年后,贺衷寒夫人许克黄在台湾谈到,贺衷寒回家时“面容憔悴,显得疲惫不堪”。
明瓦廊后半夜“敉平叛乱”的五项决定,后来被蒋介石视为贺衷寒有“狼子野心”的铁证。在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