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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妥也觉得自己的初恋实在是很落俗套;但有什么办法呢。世间的失败爱情无非那几种模式;哪一种最终都免不了似曾相识。可是肠子都跟着打结的难过是唐妥自己的;毕业离校的那几天;和同学们喝完酒他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体育场;坐到空荡荡的后半夜才回来;觉得自己也空空荡荡;然后一路空空荡荡地淌眼泪。他觉得应该把体育场给记住了;就各个角落走;看。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以为体育场就是他的一个终点了。所以他要痛彻骨髓地记住。当然;后来的生活一直在变;神仙都预料不到;谁会想到他能从那个小城的中学里辞职;去南京;又来北京;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一个分店里帮别人买房子、卖房子;租进和租出房子。
他决定认真帮助居延;主要是因为那个破体育场。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两个沦落人相遇他乡;相互跟对方说:我来这里是因为那个体育场。够了;别的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3
安置好居延;唐妥去了趟青岛;参加表弟的婚礼。回来后支晓虹就数叨他;“妥啊;你那老乡头脑有问题。”唐妥一愣;以为居延影响了她的生活;且听支晓虹继续;“找什么找?明摆着那丫胡什么不想跟她过了才把自己弄丢的;找到了有屁用?还丢!”
这几天;支晓虹迅速把自己弄成居延的闺中密友。居延的确也单纯;三两句体己话就愿意轻信别人。凭支晓虹的外交能力;用睡前醒后的那点时间足够将她们的聊天深入下去;基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支晓虹的结论是:如果胡方域不是死掉了;那一定是自己主动人间蒸发的。都蒸发了;还不明白吗?她认为胡方域跟小眼镜一样;男人都是他妈的一路货。她就是站在居延跟前的一面活生生的镜子;可居延就是不明白。要命;女人都傻;没见傻成这样的。
支晓虹显然没能从自己失恋的不幸中脱出身来。但你得承认;她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太平盛世;一个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都没招;还能说明什么问题。
“就算那丫胡什么不是跟哪个小妖精私奔;”支晓虹又说;“也没这么找人的。指望马路上两人迎面碰上;玩传奇哪!”
“那支解的高见是?”唐妥问。
“扔掉那男的别管了;”老郭插一嘴;“跟咱唐妥过拉倒。”
支晓虹拍一下老郭肩膀说:“我看可以。咱俩想到一块去了;嚼!”然后暧昧地跟唐妥说;“妥啊;那娘们皮肤可是一等一啊;我都想上去摸一把。”
他们经常这样开他玩笑;只要有年轻漂亮的女孩来店里;等人家一走;他们俩就在口头上为唐妥乱点鸳鸯谱;好像唐妥害了多大的饥荒。唐妥也习惯了;笑笑就过去了;反正都不当真。但这次唐妥脸有点红;毕竟居延从海陵来;做支晓虹的邻居也跟他有关系;不是过去玩笑中的那种冰凉的顾客;红一下也就过去了。唐妥解嘲说;同志们;我唐妥也是有过女朋友的。
支晓虹说:“对;把这事都忘了;咱们妥儿有过三个女朋友呢。”
老郭说:“这不是为他操心第四个嘛。”
正开玩笑;居延在玻璃门外敲了两下。可以进来吗?支晓虹一个劲儿地招手;进进进。居延进来对大家点头笑;然后问唐妥:“中午能请你帮个忙吗?”
老郭替他回答了;没问题。唐妥只好点头。本来他想趁机眯一会儿;坐了一夜的车;现在直犯迷糊。
午饭后唐妥硬撑着在电脑上玩“连连看”;等居延来找。十二点一刻;居延急匆匆地来了;叫上唐妥就往人民大学走。问她也不说;直接进了人大的照相馆。居延跟摄影师说;可以照了。摄影师让他们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在镜头后指挥;靠紧点;再紧点;对;笑一下;亲热一点;像平常一样。唐妥的脖子还是硬的;发现居延已经把脑袋侧到他肩膀上头了。闪光灯亮了一下;摄影师说;搞定。唐妥心里毛茸茸的感觉还没消退;已经有人帮着把照片打印出来了。居延在照片上轻轻地笑;唐妥发现自己也在笑;一脸僵硬的幸福。即便如此;唐妥还是觉得自己照得不行;对不起摄影师和八百万像素的机器。可是;这是为什么?
居延已经出了门。唐妥跟上;在人大的校园里迅速地走。很难相信居延能把路走得这么快。他们来到一间复印室;居延掏出一张纸;把照片粘在那页纸下方的空白处;跟复印的女孩说:“五百份。”唐妥看清楚那是张“寻人启事”;寻胡方域;纸页的右上方有他的二寸免冠照。五百张寻人启事正哗啦哗啦从一体复印机里吐出来;两男一女的脸复印得都很清晰。唐妥终于忍不住;这成了什么事。
“晓虹姐说;他可能不想要我了;”居延盯着寻人启事说;“我不信。如果他还想着我;见到这照片一定会找我的。”
唐妥明白了;他不尴不尬地把脸放在她旁边就是帮忙装成一瓶醋;让胡方域尝到点滋味。她以为男人扛不住二两酸?太荒诞了。简直可笑。越发觉得支晓虹说得对;都能弃你而去了还在乎这点酸?
“你生气了?”居延无辜地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我知道他是不会不要我的;他一定是遇到事想不通才走丢的。看到照片他就会回来找我;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看见唐妥手插口袋一直吧嗒嘴;开始看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唐妥心一横;就当陪她过家家了。这个忙他若不帮;怕是没有谁会头脑发热借张脸给她用。幸亏女朋友跟他散伙了;要不看见这“启事”也得跟他散。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匪夷所思的女孩还是头一回碰到。想想又觉得正常;那个姓胡的男人也够莫名其妙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黑碗打酱油;对色了。
第二天唐妥的手机响个不停;不是电话就是短信;争相说他们看见他的结婚照了:老婆挺漂亮嘛;啥时候办喜事啊;都登记了也不吭一声;太不哥们了;什么时候可以瞻仰一下嫂子或者弟妹啊;那戴眼镜的男的是你大舅子吗;好日子总算开始了。等等。几十号人前来慰问;唐妥都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竟然还认识了这么多人。他一遍遍地向朋友们解释;他不过是帮朋友个忙;就是个劣质花瓶;可没人相信。帮忙帮到电线杆子上、天桥上、楼道口、公交车站、大学里的海报栏;这个人情不是一般的大啊。就连前女朋友也发了条意味深长的短信;说:挺快的嘛!!!!!!标点符号比汉字还多两个。唐妥都懵了;这家家过大了;前女朋友住回龙观;是在家办公的时髦SOHO;她都知道了;可见已经大白于天下了。他咬牙切齿地给居延打电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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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朝阳区张贴寻人启事;听说那么多人看到了启事;开心地说:
“太好了;方域一定也会看到的;谢谢你啊唐妥;我还得继续贴。”
然后就挂了;一点都没听出唐妥的声音都变成铁青色了。气得唐妥直跺脚。老郭和支晓虹在旁边忙活;一脸坏笑。唐妥逮了空上网;想把那个罪魁祸首的朋友骂一顿;刚登录QQ;朋友发过来一张图片;还是那个启事。胡方域板着脸;他和居延笑眯眯地把脑袋扎一块。朋友接着发过来一句话:兄弟;够快的;过去咋没看出来呢。附一个两只眼都变成红心、嘴角口水直流的色眯眯的表情符号。也就是说;居延带着他已经进军网络了。一场浩大的海陆空立体战。唐妥绝望地关了QQ;世道乱了。
老郭幸灾乐祸地说:“兄弟;往好里想;你俩要真成了;结婚照都省了。”
“都跟你似的;脸老皮厚。”支晓虹说;“结多少次婚用的还是同一张结婚照。妥啊;那启事我也看了;起码没打上你名字吧。”
唐妥一想;没错;的确没自己的名字。总算保全了一点贞操;不幸中的万幸了。跟着出了口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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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居延向他道歉时;唐妥火气早消了。一是唐妥性格如此;过了就忘了。二是他前两天接了个打错的电话;他说他不是武冰;对方不信;那你是谁?唐妥。唐妥是谁?没听说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但唐妥就想进去了;妈的;没人知道你是唐妥;还理直气壮地报出家门;你以为你是谁啊。然后想到居延的寻人启事;实在没必要惊慌失措。不就借张脸么;多大的事;就算名字打上去也没什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居延也不容易;一张张贴出来;一次次往网上发;换了自己女朋友丢了;他未必能千里迢迢地来忙活。
居延说:“我请你们吃饭。”
距照相那天已经一周;很多人见到了那张寻人启事;这两天已经没人再向唐妥通报他曾被瞻仰过。这说明认识唐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但是胡方域杳元音讯。居延依然说;她谢谢大家;在支晓虹的房子里亲自下厨;请唐妥、支晓虹和老郭吃饭。
手艺不错。他们都吃出来了;尤其红烧和清炒两种;该浓酽的麻辣香醇;该清淡的松脆清明。唐妥他们三人在北京待久了;都染上了一口麻辣;吃得丢了半条舌头;就好奇居延生活在海陵;居然也麻辣得如此地道。居延腼腆地笑笑说:
“他喜欢麻辣。”
为了胡方域对辣椒和花椒的嗜好;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学习川菜;厨房的墙上贴满了从网上下载的菜谱;办公桌抽屉里也放着两本书;没事了就翻出来溜一眼。她是南方人;过去沾了麻辣就跳脚;现在若去重庆和成都;吃遍一条街都不会有问题。热热闹闹的饭桌上慢慢就静下来;大家突然发现胡方域走丢对居延来说是件多痛苦的事了。两分钟之前还觉得居延千里寻准夫挺好玩;甚至荒谬和滑稽。看来凡事只要你干得认真;都能够生出足够的悲剧感来。
支晓虹咬着筷子问:“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他走到我跟前;说;我们回家。”
她在一所中学教书;碰上了他也去上班;下了课她就在办公室里等他;等他站在门口敲敲门;说我们回家。她习惯了。她的中学跟他的大学相距不远;都上班的那一天;他们只骑一辆电动车。当然这是在居延离开工作单位之前。从去年开始;胡方域觉得两个人都忙;家里就荒了;也不缺那几个钱;就让居延办了停薪留职。居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回家做了全职准太太。胡方域课不多;但学问做得辛苦;的确也需要一个人专门伺候。
“有希望么?”老郭说完了才觉得自己不厚道。
“只要我在找;就有希望。”
唐妥没说话;只在心里摇摇头。虽然居延的回答坚决得如同格言;但如果胡方域根本就不在北京;或者打死也不愿意露头;前提都没了;哪来的希望?这相当有可能。太有可能了。唐妥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不相信奇迹。但是居延的信心像只防风的打火机;慢慢地又把饭桌上烤热了。大家换了个方向继续聊。
就说到了拉郎配借唐妥做花瓶。居延再次道歉;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进苏州桥北边的大洋百货里买手机充值卡;旁边是拍大头贴的摊位。一个女孩挑了几个大头贴相框;拍的时候发现有个相框太大;一个人根本填不满;问了老板才知道那是两个人合影的相框;当然大。女孩就拉了一个正挑旅行包的陌生男孩来填空。男孩说;你朋友吃醋咋办?女孩气呼呼地说;酸死他;让他不陪我!居延觉得倒可以借鉴一下;胡方域能吃麻辣也能吃醋。谁知道还是没效果。居延说;一定是他没看到。
“要是他还念着你;不用找也会回头。”支晓虹还守着她的老逻辑。
“我一定得找到他;”居延把茶杯转来转去;“没有他;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他怎么就不行?一个人有这么重要么?”唐妥说。
“人家感情深呗。太感动了;”老郭吃了辣椒似地嘶嘶啦啦直吸气;“以后不能再离了。”
唐妥的疑问得到支晓虹的附和。支晓虹没离过婚;但她前后谈过不下八个男朋友;不知怎么就好上了;一不留神又分了;马不停蹄地花前月下;因此十八岁以后的生活格外充实。分多了就没感觉了;所以也不觉得哪个人有多重要。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死了一半地球照样转。
居延小声说:“我都明白。”就不往下说了。倒是老郭有了某种优越感;喝着居延的啤酒数落唐妥和支晓虹;“你们哪;一个字;俗!”
支晓虹赶紧摸胳膊;这是他们俩习惯性的斗嘴;呀呀;老郭你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都是你给疹的。
一通大笑。接着说正经事;怎么找更有效率。说来说去无非那老三篇;不过就是再来一遍;往细节上落实:人工找;在街头和网络上发寻人启事;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比如《北京晚报》和《新京报》等;报警;让警察帮忙。后来唐妥又想出一个;发动连锁的兄弟店面一起帮忙;在每家房产中介的房源信息张贴栏里贴上一份寻人启事;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希望。这事有点难度;得支晓虹和老郭一起上。支晓虹拿下公司最高领导;让他同意加一份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