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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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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这的确是个问题!”萧丹平说。 
  “是呀!是个问题!你翻过来烧不就行了!一块底板加四条腿能有好重?” 
  田三大沉吟起来;“——世上好多简单事;自己弄复杂了。在窑场;这东西是陶器。陶骆驼、陶房子……所有冥器都是‘东西’;你当马看;当骆驼看;当做臭东西看;那就各有各的站相了。” 
  “还不止是烧陶马的问题。四川三峡夔门左首边;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三二百码高的山腰上;一座座古时候巴国人的悬棺;我们沅水流域岩门地方大石头和大石头之间;十来丈高的地方也有这类古时候的悬棺;在闽西北高山上也有;于是就有热心的研究家动起脑筋来;古人用的什么法子把棺材弄到那个地方去的?又写文章;又照相片;又搭脚手架上去实地探察。古人呢!说是某种神力;只有巴国人才施展得出。另外一论是;那时候长江水位高;高到刚刚合适在船上把棺材放上去;还有一论最是生动活泼:巫师念咒;让棺材自己腾托上去。——这讲法有一个漏洞;他忘记搁棺材的岩壁上还有几根石头条或者是木头条。” 
  丹平说:“有一年我从重庆坐船下汉口;那是半夜;等到天亮人家讲起;倒是错过了眼福——奇是奇的;各种讲法也都听过;难以相信;自己又拿不准个看法——” 
  “到这程度;又有实物;怎么讲都不为过!你驳不倒嘛!”田三大说。 
  “还是那个烧陶马脚的问题。简单的事;想复杂了;越讲越复杂。想想看;两千多年前的战国;近一点;一千多年前的唐朝;再近一点宋朝、元朝、明朝;那时候;过的什么日子?当大官的怎么过?京城怎么过?小城和乡里怎么过?跟今天有留声机、汽车火轮船很不一样。就算 





10



是皇帝老子;再享福;那日子也有限得很。婚丧打点;因时因地;层次就分明得很了。我也没有听说过古时候白帝城夔门一带十分繁华热闹过。可能那时候这里住了不少巴国人。死了当然要有个地方放;生死间;各族各族的风俗习惯;也可能风俗习惯再加上日子松紧的原因;弄出这个让后人莫名其妙的殡葬死人的法子——” 
  “人死了;照例是隆重仪式;要给死人洗澡;穿光鲜的衣服;尽心的殉葬品;再弄口棺材;哭哭啼啼把死人放进去;钉上棺材盖;八个十个人抬起棺材;吹吹打打、哭哭啼啼送到墓地埋了。这说的是正常的殡仪法子。” 
  “棺材有了;死人也放进去了;巴国人到底是如何把这口棺材放到悬崖上去的?” 
  “棺材和里头的死人今古一样;照例不会自己跑到悬崖上去。棺材虽然只有一口;抬棺材的却有七八个或十来个;他们怎么插的手脚?是不是一齐上去呢?” 
  “那些隆重仪式;那些抬棺材的人;那个睡在棺材里受尊敬的死人;卡壳就卡在这里;这一大帮人和行头如何的腾云驾雾?” 
  “嗯!是呀!是呀!”丹平着急起来。 
  “你见过用绳子把自己悬在崖壁上采草药的人吗?”滕老夫子问。 
  丹平说:“那见过!” 
  “有些人会悬在崖上炸药取石;平常日子就割取石耳来。”田三大说。 
  滕老夫子问:“要是我要你们的那个人悬在半山腰在崖上打几个尺深的眼;办不办得到?” 
  “当然办得到。”田三大说。 
  “洞眼里插上几根结实的硬木头柱子?” 
  田三大笑着回答:“那还用讲?” 
  “再叫另外一个人背块打了洞眼的棺材底板搁到柱子上去行不行?” 
  田三大点了点头。 
  “再叫第三个、第四个人下去插上棺材四围的板子行不行?” 
  田三大又点了点头。 
  “叫第五个人背着死人和殉葬品放到棺材里行不行?” 
  “这倒没有料到!”田三大舒了口长气;微微笑了一笑轻轻靠回椅背。 
  “第六个人去钉棺材盖……那时候的人;一定把这道仪式弄得清楚有序;并不认为怠慢了死者……”滕老先生说。 
  “那是的!”丹平说;“不过;第五个人背了个死人下去;总是有点胆寒肉麻……” 
  “这是专门人干的嘛!你听说过西藏天葬仪式吗?”滕老先生问。 
  “听过!听过!”丹平连忙答应;“老伯免了!老伯免了!不用讲下去了!” 
  “也是很隆重的;不过;要理会到西藏未亡人的心情;那倒难了!”田三大说。 
  “你们看对不对?古时候的乡里人办丧事;哪来那么多繁复?倒是如此简单的仪式弄得千年后的人神魂颠倒想不开。真凭实据、睁眼得见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耳食传说?听到张家公子幼麟夫妇流落滨湖一带乞食;有十来二十种说法;我就很感不然;不会的!他们不是动不动就讨饭这类人;虽然我倒认为纵使讨两口饭吃也没什么大不了——在他们;不会的!……”滕老夫子说。 
  “省里共产党的书记罗迈;听说让许克祥毙了!”丹平说。 
  “许克祥怎么抓得住罗迈?许克祥什么东西?罗迈的屁他也抓不住!幼麟和柳惠这两夫妇前些日子找过罗迈;找不到了;这一找不到;他们就不能不也让人找不到了。不过;对他们两位;我倒是比较放心!幼麟这人善;柳惠反倒激越;有幼麟挂拽住;跑不远的。我倒是惟愿这两夫妇远远地走了;到上海;到东京去。幼麟是个艺术上有天分的人;留在朱雀;迟早会萎下去;会完……” 
  “听说他们三四岁的伢崽还留在朱雀?”滕老夫子问。 
  田三大点头再三;“是的;是的!在的;在的;有人在管……” 
  “唔;这听起来让人高兴!……我想;我该走了;你看;雨停了;这雨;搞了这么多个月……” 
  “老人家莫走;我叫了米豆腐;是‘沙嗓子’的……”田三大说。 
  “有米豆腐吃;那我就再坐一会。”老人家说。 
  老太婆从后堂探出头来: 
  “米豆腐到!”自己也走进堂屋。 
  跟着两个后生端来了米豆腐;一个人一碗大家吃起来。 
  “怎么从后头来?”滕老先生问。 
  老太太抢着说:“从后门送的。沙嗓子担子在后门口。” 
  田三大对老太婆说: 
  “这位是岩脑坡的滕老先生!” 
  “我认得他;他晓得我。滕身小怒嘛!你问他!他年轻小时候跟石宝怎么样?”老太婆舀了一调羹汤送进口里;“刚才他进屋;我看了又想;想了又看;那副神气。我一叫;他就应了!” 
  “是唦!是唦!大嫂嘛!”滕老先生对田三大说;“我好多手脚都是石宝大教的!年轻时候;得大嫂照顾得很!” 
  丹平听了这些话;有点兴奋: 
  “……我们朱雀;你看……” 
  老太婆径自收碗到后堂;不再出来。大家原想等她再说一些话的;看看尽兴;滕老先生再说要走便不好留了。丹平回家。田三大陪滕老先生一路走去。经过朱家衙衙子口街;田三大指了指衙子右边老远那家门口: 
  “那就是我讲的捡人家老婆的霍生的家。” 
  滕老先生碰碰田三大衣肘: 
  “慢;慢!让我想想;听你说;那个年轻人应该还算个‘可以’的人了!唔!这样吧!哪天你有空;请到舍下去一趟;我们商量一下;我给他做个媒好不好?” 
  “哪家的?” 
  “舍下有几个丫头;性子都好;有的大了;该送她们出去了。哪天你来;你给霍生看一个!” 
  田三大沉吟一阵: 
  “嗳!真是多谢你老人家了;我也还了愿!几时都行;你叫我就来!” 
  “那就这样了!”滕老先生拱了拱手回头向北门走回去;经过文星街土地庙;老远看到有个人对头走来;原来是朱雀城另一个大角色龙飞。 
  “滕老先生;你大清早从哪里来?”龙飞向老人家打招呼。 
  “我找田三大!” 
  “找田三大?我正要找他!”龙飞说。 
  滕老先生回身指着老远的田三大背影说: 
  “那不是他?他刚送我正打转身。那你找他去吧!有空来岩脑坡我家坐坐——那我走了!” 
  “一定!一定!过些日子;我跟田三大来!” 
  (未完待续) 






'永玉的窗口'
漂泊



作者:李 辉 

  这一双漂泊的脚 
   
  时隔十二年;一九三七年春天;黄永玉又来到了出生地——常德;准备经这里再去长沙。 
  上次离开常德时;他还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他在母亲的怀抱里乘船溯水而上;前往凤凰;经历了一生中的第一次惊险。如今;他又一次走在常德城的街巷中;不同的是;与他同行的不是父母;而是一位乡亲。 
  故乡凤凰在他身后;母亲在他身后;几个弟弟在他身后。年过十二岁的他;漂泊江湖的生活;由此开始。 
  让一个孩子过早地离开故乡;是黄家一个不得已的选择。 
  在一九三四年之前;由于交通不便;湘西一带;在素有“湘西王”之称、当地人又亲切地称作“老师长”的陈渠珍的统治下;多年基本处在相对独立、偏安一隅的状态。随着红军长征穿越湘黔;国民党中央军开始进驻这里;人们的生活状态由此改变。 
  在北京为熊希龄做事的祖父去世后;黄家顿时失去了接济。父亲自己的学校无法与文昌阁小学这种县立小学的规模相比;微薄收入自然也就无法支撑已有四个孩子的大家庭。一个小知识分子;尽管上过师范学校;倾心过艺术;且不屑于与军队为伍;如今却很难再按照以往的生活方式生存了。 
  无奈之下;父亲黄玉书决定另觅生计。大约在一九三六年夏天;父亲前往长沙;找到小学同学、时任国民党一二八师师长的顾家齐;后者为他在一二八师驻长沙办事处安排了一个中尉衔的闲差。于是;留在凤凰的一家人生活;就靠他的并不高的薪水接济。黄永玉回忆说;在父亲走后;他常常带着弟弟到邮局期盼着父亲的汇款。 
  时光消磨;家景衰微;母亲性情也就随之改变了。那个与黄玉书浪漫相爱的姑娘;那个在大革命高潮中呼风唤雨的豪爽女子;如今;平凡得如任何一位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与丈夫为生活琐事争吵;她为养活一群孩子而奔波;有时不得不求助于娘家的资助;让黄永玉跑到离凤凰城几十里外的得胜营乡下;拿回一些吃的;或者索性让孩子在那里住上一个暑假。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母亲既未与父亲商量;也来不及通知父亲;就请一位乡亲带上十二岁的黄永玉到长沙去;让父亲能安排他在长沙考中学。 
  第一次远行到长沙;一共走了四天。当年凤凰不通汽车;黄永玉先乘轿子坐到乾州镇;在那里转乘汽车。经辰州;过常德;再到长沙。他第一次看到汽车。汽车恰如一个点;很快就到了跟前;而人又从下面走开;第一次吃到苹果……凤凰外面的一切;满眼都是新奇。一双从凤凰走来的漂泊的脚;就这样走进了山外广阔的世界。 
  四天行程;将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许多年后;黄永玉才发出如此感慨: 
  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的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 
  (《这些忧郁的碎屑》) 
  的确;凤凰这个小山城与外部世界有着特殊的关联。 
  凤凰城外的河虽称作沱江;实则一条小河。河道怪石遍布;跌宕不止;不能作为交通要道;故有水却无行舟;只有窄小、仅供一人站立捕鱼的鸬鹚小舟;在水面捕鱼。许多年里;即使到了抗战期间;凤凰也没有公路;不通汽车;小城同山外的世界联系;主要靠一双脚。因此;在群山环抱中;在汉族、苗族、土家族混居的人文地理背景中;交通不便的凤凰;形成了自己相对独立的区域性文化与特殊的地区性格。各种原始色彩的神灵;在二十世纪仍然在人们心中发挥着作用;淳朴的民风像山一样古老。 
  可是;如果把交通不便的凤凰;看成一个闭塞甚至封闭的地区那就又大错特错了。 
  凤凰处在汉、苗两民族相交之处;自清朝镇压苗民起义派兵驻扎此地之后;血与火、野蛮与残酷;从未间断过;给这座山城笼上悲凉气氛;同时;孕育出区域性的尚武性格。在此种历史背景下;不断有外来官兵被调遣至凤凰;局势一旦稳定;军队又随之移防。或进或出;无形之中为这个山城带来了流动;外部世界从而不再陌生。 
  由于尚武的传统;希望孩子去闯荡世界;成为一个将军;光宗耀祖;这是许多凤凰家庭首选的梦想。在清代历史上;尤其是在近代曾国藩统帅的湘军与太平天国军队的战争中;由凤凰人组成的“箪军”战功卓著;涌现出一批优秀青年将领;同时被任命提督衔的就有四位。其中一位;即是沈从文的祖父沈洪富。另据史料;清代时官至总兵、参将、提督的凤凰人不下三十人。辛亥革命至一九四九年;凤凰籍的国民党将军达三十四人;中将七位;少将二十七位。随红军参加长征而成为将军的凤凰人;也有数位。 
  强悍;尚武;敢于冒险;不惧远行——它们已经成了凤凰人的传统;更是一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资本。可以说;对于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们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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