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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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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下午杨小翼老是想刘世军的模样。想起这次在广安惹他生气;令他不告而别;还是有些内疚。 
  傍晚的时候;杨小翼收到一封信;一看竟然是刘世军写来的。杨小翼非常开心。杨小翼一算;刘世军上次来广安看她已有半个月了。她想;世间的事是多么巧合啊;中午;她和陈主任谈刘世军;下午她想他的样子;傍晚就收到了他的信。自她离开永城;刘世军从来没给她写过信;这是第一封。这家伙终于想起来给她写信了;写了什么呢?杨小翼非常好奇。她拆开了信阅读。 
  小翼;你好! 
  从广安回来后;一直惦记着你;放不下你。 
  小翼;在广安时;我的脾气不是很好;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不告而别;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想给你写信的念头早就有了;你去北京上大学时;我就想给你写。可是;我不敢给你写;那时候我犯了错误。生活总是有太多的意外。 
  我的生活还像原来一样。前不久;我提升成为后勤科的科长;但也只是一个连级干部。和平年代;要成为像父亲这样的人物是件困难的事。我们是赶不上父辈了。有时候;我真的盼望再来一次战争;我可以去前线;那我就可以建立赫赫战功。当然只是幻想而已。 
  小翼;这次来广安;看到内地这么艰苦;还是替你捏一把汗。本来;我以为你出了这么大事;一定很悲伤。我猜想悲伤是肯定的;只是你把它放了在心里面。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你一直都挺要强的。 
  伍思岷联系上了没有?他都还好吗?想起从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没有做错。是我对不起他;你没有。因为是我出卖了你。 
  小翼;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写写信;告诉我你都在干什么。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在忙啥;否则;我会担心你的。 
  祝 
  进步! 
  刘世军 
  1963年12月20日 
  读完信杨小翼松了一口气。“这个傻瓜;他怎么还向我道歉;应该是我道歉才对。”刘世军信里对她的牵挂也让她感动。“这个傻瓜;信写得还不错呢;还能写得往人心里去。”她发现了信里有几个明显的错别字;错别字好像是刘世军少年时调皮的表情;把他现在给人的严肃老成的印象破坏了。她又傻笑起来;她在心里骂道:“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白痴。” 
  杨小翼给刘世军回了信。在信里;她讲了陈主任夸刘世军的事;也说了那天见到伍思岷的情形。关于对伍思岷的情感;言语之间;她有所保留。她怕他会伤心。 
  这之后;杨小翼和刘世军开始了持续的通信。 
  关于伍思岷的信息慢慢多起来。现在;杨小翼知道伍思岷家住哪里了。他们家在城北的河边;附近都是低矮的平房;他们家的房子因经年失修;院子的围墙上到处都是白屑。伍伯伯现在县长途汽车队做司机。长途汽车站就在伍家附近。杨小翼猜想;这房子应该是长途汽车运输队分给伍家的。 
  她决定去拜访伍伯伯。同伍思岷比;她和伍伯伯要熟悉得多。 
  杨小翼是在元旦那天去找伍伯伯的。那天厂里放假;一整天她都和同事在广安街头闲逛。逛街时她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怕伍伯伯不愿见她。她是到了傍晚才下决心去见伍伯伯的。当时天已快黑了;街巷的路灯都已点亮。快到伍家院子的那段路高低不平;很难行走。她抬眼望去;伍家的窗口闪烁着一框的彩灯;在黑夜里;彩灯依次跳跃;周而复始;像永远没有完结的骨牌。这框彩灯增添了元旦之夜的气氛。看到这框彩灯;她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心情变得美好起来。 
  她敲院子的门;伍伯伯拿着手电出来;手电打在她脸上;十分刺眼。手电移去后;她的眼前一片黑暗;甚至连窗口的那框密密麻麻的彩灯也暗了下去;变得模糊不清了。伍伯伯认出了她。 
  “小翼;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伍伯伯没有表现出一丝丝敌意;相反他的声音惊讶中有宽厚;好像她是他盼望已久的一个朋友。他的宽厚让她感到温暖。 
  “进来;进来。你吃饭了吗?” 
  她没回答;跟着他进了屋。灯光下;她看清了伍伯伯的脸;还像原来一样胖;但比从前苍老多了;他的头发又粗又白;杂乱地堆在头上;好像被风侵袭的枯草。他的家整得很干净;这份干净让她想起伍思岷;他总是那样干净整洁。 
  她以为伍伯母不在;但过了一会儿;屋内传出伍伯母的声音: 
  “谁来了?” 
  伍伯伯有点迟疑;他没回答她;他说:“没什么。” 
  杨小翼很奇怪;她怎么不出来。她问: 
  “伯母在里面?” 
  他点点头;然后轻轻地说:“她生病了。” 
  “什么病?” 
  伍伯伯没有回答。 
  屋里又传出尖刻的声音:“我知道有人来了。是谁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伍伯伯没有理睬她。伍伯伯轻声解释道;她心情不好;很烦躁。 
  “伯母什么病呢?” 
  伍伯伯依旧没有回答。他不声不响来到院子里;她也跟了出去;气氛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伍伯伯问她什么时候来广安的。 
  她告诉他;来广安已有三个月。她没提起北京的事;她只是说;高中毕业参了军;后来;她响应建设大后方的号召;自愿来到广安;现在华光机械厂工作。他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问起刘伯伯和母亲的近况。她说;他们都挺好的。他笑道;好久没有你们的消息了;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你们了;真没想到。 
  杨小翼还是惦记着伍伯母。她问;伯母生了什么病? 
  伍伯伯想了想说:“她三年前中风了;情况不是太好;左手和右脚失去了知觉。” 
  她的心一沉;“怎么会这样?” 
  刘伯伯叹了一口气。 
  杨小翼要求进屋看望伍伯母。伍伯伯有些迟疑;他说;下回再去看她吧;我事先同她说一声;就说你来过了。 
  她敏感地意识到伍伯伯是在担心伯母见到她会不愉快。 
  “人都死到哪里去了?你烦我了是吧?我知道你想我死掉……我还没死呢;你就这样对待我。我口渴;给我倒水……我的命好苦啊……” 
  屋子里传来的声音非常疹人;好像声音里有一把刀子;划过人的肌肤;会留下一道血痕。 
  杨小翼坚持想看看她;刘伯伯只好答应。她跟着伍伯伯进入房间。房间设在楼梯下面;原是一个狭小的通道;临时搭建成为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灯光昏暗;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杯 





7



水和很多西药。伍伯母躺在床上;她一直注视着杨小翼;目光里有一种不屈和愤恨。她的身体如一堆绝望的木偶;脸的半边已经僵硬;看上去阴森森的;像戴着一个可怕的面具。她显然认出了杨小翼。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她的半边脸突然露出热情的笑容。 
  “原来是你;杨家的大小姐。怎么来我们穷人家了?对不起;我不能站起来欢迎你。” 
  她的言词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先扇了杨小翼两耳光。杨小翼的脸烧得灼痛。不过杨小翼觉得她有权利这么对待她。 
  杨小翼叫她伯母。她假装没听见。她不再看人;而是闭上了眼睛。杨小翼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两滴混浊的泪水。杨小翼心情沉重;试图靠近她;想触摸她的身体;但她强烈反弹;她几乎是吼叫: 
  “你走吧;我家不是你来的地方。我们不想你来看笑话。” 
  伍伯伯把杨小翼从房间里拉出来。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 
  来到院子里;伍伯伯安慰道:“她这病不能太激动;实在对不起。” 
  杨小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个劲说:“没关系;没关系。” 
  她记得伍伯母的身体一直是很好的;怎么得了这种病呢? 
  在杨小翼的追问下;伍伯伯同她讲述了他们回广安后所发生的事。 
  伍伯伯说;伍思岷本来是可以上大学的;那年他考得相当出色;但他在永城犯了那么大事;政审没有通过。 
  “你伯母是个急性子;事关儿子前途;她跳出来;向有关部门据理力争。争取不成;她就撒泼。在县府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知道跟组织这样来硬的肯定是不行的;肯定会越闹越糟。但她不听劝;她的主意一直大得很;还反骂我一点出息也没有;革命这么多年只不过是个司机。她自以为仗着几年革命的经历就可以这么闹。她是爱子心切;别人当她是无理取闹。” 
  伍伯伯说;伍伯母这样一闹;儿子读大学更没希望。伍伯母怎么也想不通;也许是心情不好;一次她喝多了酒;突然摔倒在地;送到医院;医生说是中风了。治疗也没什么效果;左手、右脚至今也没有知觉;躺床上都快四年了。 
  伍伯母中风后;组织向伍家伸出援手。伍伯母原来在国营霓虹灯厂上班;厂部同意伍思岷顶替母亲的工作。这样;伍思岷高中毕业很快就就业了。 
  杨小翼听了这些事;相当自责;也相当揪心。四周十分安静;黑暗中伍伯伯不停地抽着香烟;香烟微弱的火星映照着他的脸;他的额头的皱纹像刚出土的老树的根部;透着一丝冰凉的气息。 
  她问伍伯伯;伍思岷近况好不好? 
  “思岷这人;你也了解他;他很聪明;肯钻研。他到霓虹灯厂后;马上精通了业务。霓虹灯厂有霓虹灯研究项目;思岷在霓虹灯设计上下了功夫;他设计的霓虹灯花样多;既好看又省电;他得到了重用。但是;他这个人啊……”说到这儿;伍伯伯叹了一口气;面露忧虑;“他这个人啊;太正直;一点世故都不懂;眼里容不得沙子。人活在世上哪个没有点人情往来;他啊;逢年过节;不但不去给领导拜年;还自以为聪明;当着群众的面给领导提意见。现在厂里的领导挺大度的;是个老革命;挺欣赏他的;要是换个领导;凭他这种性格;我看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天。杨小翼走出伍家的院子是晚上七点多。邻家的收音机正在播放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她回头看到伍家窗框上那闪烁的彩灯;突然感到无比苍凉。 
  杨小翼是走夜路回去的。广安到华蓥要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她走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心情沉重。她想;她曾经犯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她毁了一个家庭的幸福。如果说这之前;她看待伍思岷还是有些一厢情愿的美好想象;有点不着边际;现在;伍思岷来到地面上。她感到她和伍思岷因为伍伯母的病联系在了一起。她心里涌出一种母性的情怀;她对自己说;天哪;他吃了那么多苦;我一定要好好待他。 
  回到招待所;她无法入睡。她索性起来;给刘世军写信。她同刘世军述说了见到伍伯母的情形。她告诉他;她的罪孽比想象的还要深重。她说;她曾给伍思岷写过信;可信中的言语是多么轻率;他不回信;她完全能够理解。她告诉刘世军;她决定去照顾伍伯母。 
  元旦节后的那个休息日;杨小翼早早起床;然后搭乘农民的手扶拖拉机进城。 
  还是伍伯伯给她开门。伍伯伯见到她;皱了一下眉头。他鬼鬼祟祟地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下。她透过门和他之间的缝隙;看到伍伯母坐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伍思岷在给母亲擦洗。伍伯母看见了杨小翼;她的脸上露出类似嘲弄的神情。那表情像是密集的子弹抵挡着杨小翼的进入。杨小翼咬了咬牙;艰难地跨进了台门。伍伯母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拉了拉伍思岷的衣服。伍思岷回过头来;看见杨小翼。他好像并不那么吃惊;他回过身去继续替母亲擦洗。杨小翼猜想;她曾经来过伍家的事伍伯伯或者伍伯母一定告诉过伍思岷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淡然的。 
  虽然她不指望他对她还保存着美好的情感;但她没有预料到他们见面会这么平淡;这让她有点难过。她定了定神;径直朝伍伯母走去;她有一种分担伍家痛苦的强烈愿望;好像惟有如此;她才可偿还她所欠的债。 
  这个星期;她看了有关中风病人的护理手册。她出发前;从厂医院弄了一些来苏尔药水。用来苏尔洗身体;可以防止病菌侵入;对一个常年躺在床上的人来说大有益处。她不声不响地把来苏尔倒入热水桶中;来苏尔的气息在空间弥漫开来。杨小翼从小在医院里玩;对这种气味天生有种亲切感;有那么一会儿;这种气息把她带往过去。她想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用那样热切的目光注视过她;现在却如此冰冷;她感到悲伤。 
  “我来吧。”杨小翼对伍思岷说。 
  伍思岷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甚至不看杨小翼一眼;冷冷地说: 
  “你一会到楼上来;我有话对你说。” 
  说完;他就把毛巾掷到水桶里;转身走了。 
  杨小翼看着伍思岷走进屋;上了楼梯。然后她蹲下来;搓洗毛巾。她感到伍伯母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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