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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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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世军态度严肃;显然有事找她。果然他告诉她;他可能不久会离开北京。杨小翼第一个念头是他要调回永城了;虽然她总是劝他有机会回永城;但想起北京将没有了他;她还是心头空落落的。 
  但他不是要调离北京;而是要去南方和越南人打仗。他说;在苏联的支持下;广西、云南边境这几年经常受越南人骚扰;边境地区人民的生活及财产都受到极大的破坏;目前国家正在积极备战;可能不久就会开战。他已向上级打了报告;主动要求去前线;快的话;冬天到来时就能成行。 
  战争在杨小翼的感觉里一直是十分遥远的事;和平了三十年了;战争突然出现在身边;杨小翼觉得相当怪异。她想象不出现实中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在电影里;战争一直是严酷的;炮火连天;生命无常;转眼之间一切灰飞烟灭;但有一点她明白;不管是现实中还是电影里;战争总是要死人的。她本能地觉得刘世军去前线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自己请战呢?你在后勤部门工作;你不应该轮到的呀。” 
  “我必须去。我在北京待了快五年了;在机关里论资排辈;我的职务都没动过;参战是一次机会。”他说。 
  “可是;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艳艳怎么办?你儿子女儿怎么办?” 
  “我知道轻重。”他说。 
  最近这段日子;国家的政治变化很快;很多过去靠边站的老同志都出来工作了。杨小翼问起刘伯伯的情况;刘伯伯也应该能恢复工作啊。 
  刘世军叹了一口气;说:“我父亲过去在白区工作过;文革时替他罗列了很多罪名;听说组织还在调查;他的很多战友都在文革中被整死了;要还他清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时半会儿看来很难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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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小翼黯然。 
  “我去前线同这件事也有关。刘家不能这样倒了;我必须去;我得给刘家争面子。我这样待在北京不会再有什么出息。”刘世军说得非常坚定。 
  刘世军看出了她的担忧;笑着安慰她;“我是搞后勤的;危险应该不大;你放心吧;我一定拿一个军功章回来。” 
  杨小翼说:“我只要你活着回来。” 
  刘世军低头沉默了。 
  冬天的时候。刘世军真的去了广西。过了元旦;战争就打响了。那段日子;全民的注意力都在这场战争上。报纸、电视、电台都是关于战争的消息。前线不时传来胜利的消息;全国人民无不欢欣鼓舞。杨小翼却是紧张万分;她更关心的是中国军队的伤亡人数;但几乎没有一家报纸提及这一情况;好像解放军无损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 
  也许是杨小翼太关注南边的战争了;她有点忽略天安。 
  有一天;杨小翼正在单位看一则来自前线的通讯。正当杨小翼想象刘世军在战场上是何等模样时;她接到应老师的电话;让她赶快去学校。杨小翼听口气就知道天安闯祸了。到了学校;应老师告诉她;天安跟着班上两个同学偷窃;他们利用食堂排队打饭时;用刀片把同学的口袋割破;然后偷同学的钱包。那天;他们试图偷校长的皮夹子;结果被逮到了。杨小翼这才明白;天安包里的刀片是干什么用的。 
  她感到颜面丢尽。那天;杨小翼把天安带回家后;狠狠打了他一顿。他竟然去做小偷;他竟敢去做小偷。这是她第一次打他;他已十三岁;正在发育期;照说她不应该使用暴力;可他做什么也不能去做小偷啊;他怎么可以做这么丢脸的事呢? 
  杨小翼两天没理天安;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天安吓坏了;他自知犯了大错;试图讨好她;老是在她床边转。她不看他一眼;不和他说一句话。 
  他急了;哭着说;妈妈;你生病了吗? 
  见她不回应;他又解释道;妈妈;只有那两个同学才对我好;看得起我。 
  杨小翼听了眼泪哗地流了出来;她有一种深刻的无助感。她一把抱住天安;说;天安;不管怎样;你都不该去干坏事;我们家里的人怎么能去干这么下三滥的事呢?天安哭着说;妈妈;我再也不干了。杨小翼说;天安;那你要向我保证不再和那些坏孩子混在一起。天安迟疑地答应了。 
  那天;杨小翼思考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天安;她认为这可能对天安建立自信有好处;他应该知道他的来处;应该知道他的身上有可以骄傲的血液;他应该明白他是不可以做这么丑陋的事的。如果有一天将军听说了此事;她都无脸面对他。她一定得把天安教育好。 
  那天晚上;杨小翼非常严肃地把天安叫到跟前。她问他;还记得外婆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吗?天安点点头。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和将军的标准照放在一起。她问;天安;你发现了什么?天安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 
  当天安听了将军和外婆的故事后;非常惊讶。他的吃惊不亚于她当年;当年她从刘伯伯那儿听到自己的身世时如坠入某个不可思议的梦境中;现在将军比一九六○年更显赫了;天安似乎被吓傻了;半夜的时候;天安还敲她房间的门;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杨小翼说;傻瓜;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呢? 
  那天;杨小翼把将军送母亲的口琴交给天安保管;她这么做是想让他有责任感。就是从那天起;天安开始学口琴。他对音乐似乎蛮有天分的;没多久;他就能漂亮地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他吹得最多的一曲是《乘着歌声的翅膀》。 
  李叔叔写信给杨小翼;谈起前线战事;说军队伤亡惨重;医生人数不够;需要地方支援。因为李叔叔在外科领域口碑很好;上级决定抽调他去后方医院救治伤兵。 
  关于前线的消息;身处北京的杨小翼当然知道得更多。杨小翼系统的文艺工作者都上了前线;给将士们慰问演出。他们回来描述的情形让杨小翼感到忧心。他们说;越南人对这场战争早有准备;工事构筑得十分隐蔽和完善;解放军进攻的线路上布满了地雷;再加上战区属高山地带;地形险峻;攻难守易;所以;这场战争打得十分严酷。 
  听到这些传言;杨小翼暗暗为刘世军捏一把汗。有一天晚上;她还梦见刘世军少了一只胳膊;躺在病床上对她笑;好像在为他终于成为一个英雄而骄傲。杨小翼吓得从梦中惊醒。醒过来后;她祈祷上苍;刘世军一切平安。 
  那年二月底;杨小翼突接到米艳艳电话;米艳艳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杨小翼开始以为刘世军牺牲了;差点晕厥过去;好久才听明白刘世军只是被俘了;但生死不明。 
  “他不是干后勤的吗?怎么会被捕呢?”杨小翼着急问。 
  “是他自己要求的;他带着车队上了前线;桥被炸;车队被越南人围住;就被俘了。” 
  “是军方的消息吗?他人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米艳艳一边哭;一边说: 
  “是有人突破重围逃出来才知道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样;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 
  杨小翼虽然同样揪心;但现在除了劝慰米艳艳没有别的办法。她说: 
  “艳艳;你别担心;我去打听一下战俘交换的情况。如果是真的被俘;应该没有问题;最后总是能回来的。” 
  米艳艳说:“听说越南人很残忍;他们虐待俘虏。” 
  杨小翼见米艳艳这么焦虑;就劝她来北京散散心;顺便向军方反映一下;让军方在交换俘虏时特别注意一下。米艳艳马上答应了。她现在的情况有点病急乱投医;只要对刘世军有利的事;她都会做;不管有没有希望。 
  杨小翼打算找夏津博;询问一下关于俘虏的处理情况。在老干部纷纷复出的形势下;夏中杰伯伯和王莓阿姨从河南回来了;他们又回到外交部工作。杨小翼前不久还见到过夏津博;他装扮得古里古怪的;穿着一身军服;把头发养得很长;还戴了一副墨镜;成天和一些画家雕塑家混在一块儿;立志成为一个艺术家。 
  夏津博告诉她;目前中国政府和越南政府正通过非正式渠道在谈判;解决双方的俘虏及死者遗体问题;但没有关于刘世军的消息。他说;如果活着;刘世军应该没问题;一定会回来的。 
  杨小翼听了相当失望;她要夏津博尽量想办法打听到刘世军的确切消息。夏津博建议杨小翼可以去问问尹南方;尹南方的消息更灵通一些。 
  自医院见过尹南方后;他们一直没有见面;听夏津博说尹南方开始参与政府的事务;被派往一家大型国有企业任副厂长。夏津博还说;自从担任公职后;尹南方心态平和了好多;有一次还问起杨小翼的近况。 
  杨小翼说;我见不到他;有机会你替我打听一下。 
  夏津博说好的。 
  三天以后;米艳艳只身来到北京。 
  米艳艳这几年没有演戏;要演也是些跑龙套的角色。米艳艳说;早几年还演样板戏;演主角;也红过。后来有一个官儿喜欢上了她;想要占有她。开始她还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后来实在逃不过去;她只好断然拒绝。她说;那人有狐臭;臭烘烘的;一闻就恶心。从此后;她就靠边了。她倒是想得开;她说;家里那么多事儿;爸又被打倒;家里人心惶惶的;也没心思演戏;这样也挺好的。 
  米艳艳见到杨小翼就眼泪汪汪;人非常憔悴;一定是好几天没睡了。杨小翼和米艳艳拥抱;她不知道如何安慰艳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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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杨小翼家里;米艳艳很有礼貌地关心杨小翼的近况;还说了客气话;如住在杨小翼家里会不会麻烦之类。杨小翼知道这是处境困难的人自然反应;她当即说;我们是姐妹啊;怎么说这种话呢? 
  然后;又谈起刘世军的事;米艳艳泣不成声。杨小翼竟然有点羡慕米艳艳;米艳艳可以把心中的担忧、牵挂肆无忌惮地表现出来;而她不能;她只能把痛藏在心里面。 
  米艳艳又谈起家里的事。米艳艳告诉她;刘伯伯的问题有望解决;组织上已认定加在刘伯伯身上的污点属子虚乌有;正在考虑让刘伯伯重新回工作岗位;主持永城的工作。 
  杨小翼听了很高兴;“这样你不用那么辛苦了;终于熬到头了。” 
  米艳艳点点头;说:“说实话;嫁到刘家;也没享到什么福;反而吃了好多苦。” 
  杨小翼由衷赞道:“艳艳;你真的很了不起。” 
  米艳艳说:“我也有怨气的;世军世晨远在天边。把一家子都扔给我;有时候我真想带着儿子跑到个什么地方躲起来;可是我还是放不下;我上辈子欠了刘家的。” 
  说到儿子;米艳艳又忍不住掉泪。她说;儿子听说他爸爸成了俘虏;抬不起头来;还说他爸是孬种;还不如牺牲算了;把我气得……差点儿把他杀死。 
  杨小翼能理解刘世军儿子的心情。一九七九年的社会气氛还是很保守的;多年的革命英雄主义教育让一般民众树立了这样一个观念;一个战士要么战死疆场;绝对不能缴械投降;做一个俘虏是件十分可耻的事;这种可耻的程度甚至比“文革”时期的“四类分子”还要严重;还要来得不光彩。 
  “管它别人怎么看呢;只要刘世军活着就好;俘虏又怎么啦。”杨小翼劝慰道。 
  “是的;我才不管刘世军是英雄还是狗熊呢;反正在我眼里是孩子他爹。”米艳艳说。 
  “艳艳;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不好;我有时候吃你的醋;想你和世军在北京;孤男寡女的;老是胡思乱想。” 
  杨小翼脸红了;她解释道:“我一直把他当兄长;你知道的。” 
  “可刘世军一直对你好;他心里喜欢你;我知道的。”米艳艳说;“有一段日子;他心情不好;虽然;他每个月都报平安;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有什么事瞒着我。当时;我胡思乱想;以为同你有关系。” 
  杨小翼突然感到心虚。她想;其实米艳艳并不像表现的那样浑然不觉。她说: 
  “他上前线完全是为了你们;他要为刘家争面子。” 
  米艳艳点点头。 
  米艳艳在北京待了一个星期;也去了刘世军所在单位打听相关情况;结果如杨小翼了解的;他们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组织承诺一定会全力营救刘世军。米艳艳知道这只不过是场面话;她失望地回永城去了。 
  杨小翼有一天在单位看一部美国人拍的关于越战的纪录片;是内部放映的。电影里;越南人抓到美国士兵;就用烙铁在美国大兵身上烙字。杨小翼看了;当场就恶心起来;她冲进厕所;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借着生理反应;她的眼泪哗哗流出来;在厕所里蜷缩了好久。 
  一九八○年春天;前线的战事早已经停了;刘世军依旧没有消息。战事结束后;诞生了无数的英雄;这些英雄大都伤残;他们被组织起来;到处做报告。从“文革”过来的人民需要这样的英雄主义激励;来修补他们曾经的精神创伤。杨小翼因为是在部队;所以经常被组织去听英雄们慷慨激昂的演讲。坐在台下;杨小翼想起童年时;干部子弟学校也组织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英雄来演说;当时;坐在身边的刘世军眼睛里充满了对这些英雄的崇拜之情。有一次;刘世军对她说;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人。 
  可是刘世军没有成为英雄;至今下落不明。每次想起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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