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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坐在杨小翼的宿舍里。杨小翼避讳谈往事;她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她想封存或遗忘一切。他们经常默默地坐着;有时候相视一笑。杨小翼觉得这样很好;她感到日子有了宁静如水的感觉。
门是敞开着的。那个东北女人见杨小翼屋子里坐着一个男人;便会探头张望一下。她没问这男人是谁。自从那次打架后;东北女人不再在杨小翼宿舍门口生火了;她对杨小翼突然变得客气起来。
在她的房间里——不;她的生命里;渐渐有了刘世军的气息。这种气息包围了她;赶也赶不走。他不在她身边的那六个工作日;她会想念他。早上醒来;她会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一定比她起得早;也许这会儿在做操呢。吃中饭的时候;她想他的伙食是不是可口;北京菜他吃得惯吗?晚上;她会想他是不是睡了;一个人睡在那个仓库里怕不怕?在武汉回广安的那段日子;她也如此挂念过他;后来慢慢就淡了;现在的挂念似乎比当年还要强烈些。
她意识到这是件危险的事情。她自然会想起米艳艳;米艳艳曾经是她形影不离的女伴;现在是刘世军的妻子;她不可以伤害她。杨小翼想起刘世军儿子那双天真的眼睛;她告诫自己;想念就够了;这样的想念已经让她足够幸福了。但有时候;见到刘世军为她忙碌的样子;她会产生从后面抱住他的欲望。
杨小翼想给刘世军织一件毛线农。她把自己穿的那件白毛线衣拆了;可刘世军身材高大;原料还不够。杨小翼在厂里做车工;每月可发两双劳动手套。她就省着用这手套;把手套的纱线拆下来作补充。由于她工作的时候;戴的手套过分破旧;她的手被车床磨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起茧;有些地方因为起水泡而出了血;杨小翼默默忍着。当她终于织好毛衣;让刘世军试穿时;刘世军看到她手上的血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圈就红了;直骂她:
“你这个傻瓜;你真是个傻瓜。”
不久;厂里有了关于杨小翼和刘世军的闲言碎语。
一天;那个秃顶的车间主任突然找杨小翼谈话。杨小翼开始不知道吴主任言不及义的谈话是何意。他一直在说国际反修斗争及国内革命形势;我国的国防建设及军事准备。杨小翼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心想吴主任是不是要重用自己呢?后来吴主任才轻描淡写地说;我们革命军人;要行得正;走得明;不能成为腐化堕落分子。听到腐化堕落这个词;杨小翼的脸就红了。在那个年月;这四个字有特殊的含义;它真正的意思是指乱搞男女关系。杨小翼这才领悟吴主任找她谈话的意图。
杨小翼突然笑了出来。杨小翼的经历告诉她;男女越轨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是一种禁忌。那会儿;一切与身体有关的事物都是“非法”的;都被小心隐匿起来;女性和男性穿几乎一样的衣服。在正式场合很少会谈私事;私生活在庄严的革命语汇中被排除在外;好像这一块生活已经消失。当然它还在那儿;只是不能说。那个时候。如果被指偷情(哪怕仅仅是暗示)都是一种极大的羞辱;但杨小翼居然笑了。是因为她内心的愿望被人说中而试图掩饰吗?还是她真的认为她和刘世军不会出任何事?她回想这段日子以来;她很少想到米艳艳;甚至有点想不起她的样子了;这是刻意的遗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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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翼的笑让吴主任非常尴尬;庄严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形迹可疑起来;吴主任的谈话在她的笑声中似乎变得委琐且充满了小人之心。她想;自己的笑容肯定就像一个神经病;景兰阿姨经常这样无端地笑。杨小翼收住笑;尽量严肃地说:
“你在说我和刘世军的事儿吧?我和他从小认识;三十多年了;要有事早有事儿了。不会的;我们是纯洁的同志关系;是兄妹。”
吴主任严肃地点点头;他显然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快速地说:
“那就好。”
然后他低头整理自己的写字台。杨小翼知道;她可以走了。
从吴主任那儿出来;杨小翼开始反省自己。她意识到;她最近升腾的对刘世军的想念是危险的;她不能再让这种情感泛滥;这件事发展下去会伤害很多人。他们都是成年人;都应负起责任;她不能胡来。
有一天;她同刘世军说起吴主任找她谈话的事;她认真而严肃地说:
“世军;我们要永远保持兄妹关系;我们不能对不起米艳艳。”
刘世军点点头。
多年后;杨小翼想;虽然她和刘世军小心翼翼地回避着那个敏感的问题;可其实谁都明白;他们最终会走到一起的。孤男寡女相处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不走到一起才是咄咄怪事。事实上;杨小翼的身体里经常会产生和刘世军触碰的欲望;这让她备受煎熬。
元旦过后的星期天;天空下着毛毛细雨。这样的细雨在北京很少见;北京的雨向来是爽利的;颗粒大;来去无踪。细雨把整个院子都打湿了;院子里高大的国槐还没有生出叶子来;光秃秃的枝头上雨水正在一滴一滴大颗往下滴;水珠落在地上就粉碎开来。看着阴沉的天空;杨小翼想刘世军大概不会来了。
大约九点钟的时候;刘世军还是来了。他没带雨具;头发都淋湿了。杨小翼心痛地说。你怎么不穿雨衣呢?感冒了怎么办?刘世军大大咧咧地说;不习惯。杨小翼就用干毛巾去擦他的头发。刘世军太高了;她都够不着。刘世军把她手上的毛巾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刘世军买了很多菜来。他说;今天下雨;不出去了;好好烧点菜给你吃。说完;他就忙乎开了。杨小翼要帮忙;刘世军不让她干。他说;今天你别动。你先去别人那儿串串门。天下着雨;杨小翼懒得出去;她就躺在床上看书;或看刘世军忙碌。看刘世军为她忙碌她有种幸福感;她要好好享受这种感觉。
一会;刘世军做好了饭菜;摆在那张小桌上;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一瓶北京二锅头来。
杨小翼开玩笑说:“喝什么酒啊;你倒是有雅兴;你还真烦人暖。”
刘世军宽容地笑笑;像一个长者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他先在酒杯上倒上酒;然后举起杯;说:
“生日快乐!”
杨小翼愣住了。今天是一月五日;她都忘了自己的生日。她有多少年没过生日了?自从离开永城以来;她就没过过生日;她早已没有这个习惯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圈泛红了;只觉得内心有某种情感冲撞着她;让她一时有些把持不住。
那天;杨小翼喝了不少酒;并且喝醉了。关于喝醉这件事;没有预谋;但她清楚;这是她内心深处的愿望在起作用。很多时候;她想就此沉溺下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全凭着本能。酒可以把本能从束缚中解脱出来;从长期背负的那个冰冷而沉重的理性外壳中解脱出来。醉酒的那一刻;她有一种松绑的感觉;刹那变得自由了。
首先是杨小翼哭了;哭得一塌糊涂;哭得很痛快。这么多年来她没有这样畅快地流过泪;她一个人坚强着;心绷得很紧。她需要软弱;需要放松下来。刘世军开始还劝慰杨小翼;后来也哭了;哭得像个泪人儿。那一刻;杨小翼觉得需要他的胸膛;他们相拥在一起。那一刻;杨小翼有一种终于超脱苦海的感觉;好像她和他就此涅槃了。
后来杨小翼睡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酒也醒了;刘世军已经不在了。她看着自己赤裸着的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她赶紧穿好衣服。
第二十一章
杨小翼敏感地意识到刘世军不快乐。这不快乐他没有说出来;杨小翼是在一点一滴的细节中捕捉到的:比如刘世军片刻的失神;不经意的叹息;做爱时的狂喜里夹杂着的痛苦……杨小翼也不问他;她明白他在想什么。她对他太了解了;他内心的波动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种时候;杨小翼或多或少有些小心眼的。和刘世军发生关系后;她本来以为会对米艳艳有歉疚感;事实却正好相反;她心里时时会涌出对米艳艳的小小的敌意。她回顾和刘世军的关系;刘世军一直是喜欢她的;刘世军本该是属于她的;是米艳艳从她手里把刘世军抢了去;米艳艳真的是个有心计的女人。她想起在广安时和刘世军的通信里;刘世军偶尔会夸米艳艳;夸米艳艳懂得人情世故;把刘家老小管得很好;刘伯伯和他的老部下都很赞赏她;说她既贤惠又能干。当时她很替刘世军高兴的;但现在想起来就不以为然了;她想;米艳艳只不过是个戏子的女儿;她不信能好到哪儿去。
这种想法也会在和刘世军相处时流露出来。一天;他们正在亲热的时候;杨小翼突然想起米艳艳的一桩往事。她说;艳艳有时候挺像她妈妈的;喜欢出风头;在干部子弟学校读书时;成绩差。但老师一提问她总是把手举得老高;却是一问三不知。
刘世军的身体突然变得冰凉。他转过身;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杨小翼晓得自己多嘴了;她把身体贴过去;但他一动不动。一会儿;刘世军说:
“小翼;艳艳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她是个好心肠的女人;我们刘家这样了;她都没有一句怨言;她人缘好;外面的人都肯帮她;我父母现在平平安安全靠她打点;你不要这么说她。”
听了这话;杨小翼生气了。米艳艳是毛主席吗?是圣人吗?都说不来了。也没说她什么呀?杨小翼躺在那里;委屈得泪流满面。这下刘世军慌了;他说;你怎么了?怎么无缘无故地哭了?杨小翼想;他这是装傻。她不再理他。
‘
当然;他们很快就和好了。这之后;杨小翼再不在刘世军面前提米艳艳。杨小翼也想明白了;虽然刘世军这样护着米艳艳;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在乎她;这种在乎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贯穿在她长长的生命里。她想;这就够了。
有时候;杨小翼会睡在刘世军的宿舍里。奇怪的是;刘世军很少和她做爱;他们更多的是肌肤相亲。有时候;杨小翼感到他的肌肤就是自己的肌肤;好像她和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相拥着;一会儿就睡着了。
那年月可能是北京最为安静的时期。人们习惯于早睡;院子里的人家早早关了灯;街头路灯因此显得有些寂寥。偶尔会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听不清任何内容;信号不好;噪音一片。这虽是军队大院;但有人还是偷偷在收听台湾广播或美国之音;关于国家的政局变动;最先往往是从这些外台中获悉的。
那些日子;杨小翼嗜睡;好像这安静的空气里有一种催人睡眠的成分;她经常可以睡一天不醒过来。
杨小翼有一种幻觉;以为自己真的远离了尘世;天地间只留下她和刘世军。她不再想起米艳艳;不再想起刘世军的孩子;甚至不去想母亲;好像一想起母亲;她的乌托邦就会破灭。但他们是存在的;他们就在几千公里以外;他们就在她的身边;他们隐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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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想和身体里;只是她不敢去正视。
然而她还会想念远方的儿子。有一天;她梦见儿子得了急性脑膜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她以为儿子要死了;在梦里哭得痛不欲生。后来还是刘世军把她弄醒的;她才知道只是一场梦。她对刘世军讲了梦里的一切。刘世军不知如何安慰她;心疼地紧紧拥抱住她。刘世军说;你想办法去看看儿子吧。杨小翼点点头。
那年秋天;刘世军回永城探亲去了。
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之一;天空难得露出真容;那蓝色透明而轻盈;白天看着这样的天空;杨小翼有一种自己变成了羽毛的感觉;还不仅是她;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变成了羽毛;都被那蓝天吸引;想要飘浮到天上去。在蓝天的映衬下;地上的植物显示出如水的温柔;它们伸展的枝叶像水生植物一样在荡漾着;空气亮晶晶的;像鱼鳞一样在闪耀着晃动着。
即使在刘世军不在的日子;杨小翼的心情依旧是充盈的。北京不再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她似乎随处可以嗅到刘世军的气息。在这个城市里;她终于有了美好的细节可以回味。
就在那段日子;东北女人突然来到杨小翼的房间;面带诡异的微笑。这诡异里隐藏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亲昵;杨小翼抵触这种亲昵;这种亲昵是要挖掘出她的经历的。
一会儿;杨小翼才明白;东北女人是受吴主任委托前来做媒的。从东北女人的话中;杨小翼了解到;吴主任的妻子不久前死于车祸;吴主任现在是个鳏夫;吴主任和原配妻子育有一双儿女。吴主任是看了杨小翼的档案;知道她也是个离过婚的女人;他认为杨小翼不错;动了念;想和杨小翼再组家庭。
东北女人说:“他注意你好久了;对你印象好极了;他说你低调;安静;一看就是个贤妻良母。”
杨小翼第一反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