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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伍思岷显得兴致勃勃。完事后;伍思岷躺在床上;仿佛在回味着什么。他说:
“你还是这么美;看不出来都是生过孩子的人。”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以前没有心思好好看你。”
面对他突然的亲昵和夸奖;她心里竟然产生了感激之情;好像他的恩泽让她找到了生活的乐趣。
“我现在有权了;可以做一些事儿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道;“我得帮助人;我要办一个老年俱乐部;让老年人有地方去;我要办幼儿园;现在广安好多孩子都上不了幼儿园;我还要开一家盲人学校;让盲人孩子也能识文断字。”
杨小翼想起在广安初次见到伍思岷的那一幕;她的脑子里浮现伍思岷把玩具霓虹灯送给那个盲孩的情形;过去对伍思岷的美好感觉又回来了。她的身体靠向伍思岷。
“我不做官;我什么也不要享受;我要脚踏实地干。我一定会改变广安的面貌;你看着;等天安长大了;广安到处都会是工厂;机器轰鸣;烟囱高耸;道路宽阔笔直;处处鲜花盛开。这是我从小的理想;在永城那会儿;我就想把永城建设成这样子……”
这一夜伍思岷特别兴奋。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说这么多话。可能因为太累了;后来杨小翼在伍思岷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中睡着了。
大约有半年时间;杨小翼断绝了和吕维宁的关系。虽然吕维宁不断地威胁和要挟她;她都不为所动。吕维宁现在威胁的不再是她放走将军的事;而是他和杨小翼的关系。他说;如果杨小翼再不从;他要把他们的事告诉伍思岷;那样的话;杨小翼就死定了。杨小翼仔细盘算过吕维宁告发的可能性;她断定;以目前伍思岷的权势;吕维宁未必敢这样做;这样做等于置他自己于危险的境地。杨小翼如此坚定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伍思岷最近对她很好;让她的内心有了希望;她不能再做对不起他的事。
但吕维宁比她想象的要坚韧。有一天;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俩;吕维宁竟然胆大妄为;把手伸向杨小翼的胸脯。那时候;夏天快要结束了;天气依旧炎热;杨小翼只穿了件衬衫。杨小翼吓了一跳;骂道;你想干什么?!吕维宁说;每天看着你的胸就受不了;心痒难熬。杨小翼觉得同他言语纠缠没有意思;就逃出办公室。这时;吕维宁又威胁她了;他说;你这么假正经;我受够了;我要给伍思岷打电话;揭露你这个反革命破鞋。说完;他真的摇电话;接通了总机。当杨小翼听到吕维宁对着电话说他找革委会的伍副主任时;她站住了;回头望向吕维宁;她的目光充满了绝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她在心里喊道。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杨小翼简直要崩溃了;那真是煎熬的时刻;令人窒息;难以承受。这时;她听到吕维宁说了一声“你好”。她想他和伍思岷接通了;她就扑了过去;把电话掐断了。
她终于又一次屈服了;她跟着吕维宁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黑暗如言。杨小翼觉得自己像是被打入了地狱。她想;黑暗很好;她什么也不想看见;她不想见到吕维宁丑陋的脸和身体;不想见到他充满欲念的眼睛。她安静地躺着。地下室那端出气孔射入的阳光如一把把雪亮的刀子;反衬出这边的黑暗。她真的想阳光就是刀子;刺入她的心脏;把她杀死算了。
吕维宁爬到了她的身上;缓慢地玩弄着她。他总是极有耐心;把折磨她的时间无限延长……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刺眼的光亮射向他们。杨小翼仓皇推开吕维宁;她看到是伍思岷站在地下室的通道上。那一刻;她是多么无地自容。她起身穿衣;动作老是出错。吕维宁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整个身子像是溃败似的;成了一团臭肉。杨小翼突然怨气冲天;狠狠踢了吕维宁一脚;吼道:“快穿衣服!”吕维宁这才反应过来。
伍思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等杨小翼穿好衣服;他过来掐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出地下室;然后轰然关闭地下室的门。吕维宁被关在了地下室。
在阳光下;杨小翼发现伍思岷目光深陷;颧骨高耸;眼中布满了阴箍。看他一脸倦容的样子;杨小翼对他竟然可笑地心生怜悯。一会儿;伍思岷说:
“你和他多久了?”
“不是你想的样子。”
“多久了?”他提高了嗓门。
“十个月。思岷;你听我解释。”
“是因为我不在家吗?”
“不是的;情况很复杂。”
“在你这里;任何事都是复杂的。我不想再听你的谎言;我妈说得没错;你们杨家的女人天生下贱;你的母亲给刘云石做玩物;而你居然找了个下三滥。我真是看走了眼。”
伍思岷声音平淡;像在谈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24
那一刻;她感到自己是多么委屈。
伍思岷继续说:“你伤透了我的心。我这颗心被你毁掉了;这辈子都毁掉了。我会马上和你离婚。离婚后;你不能再见我儿子;在儿子那儿;你等于死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维宁的私生活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真是个流氓;他在附近的村子里有三个相好。吕维宁被当作流氓被批斗;批斗结束就被囚禁在地下室。在不批斗的日子里;人们忘记了他的存在;他最后被饿死在地下室。
杨小翼被伍家扫地出门。她和吕维宁的事迅即传遍了华光机械厂;也传遍了整个广安。杨小翼虽然没有像伍思岷那样被批斗;但陈主任经常在大会小会上批评她:“一个女人家;管不住自己身体;还有什么脸见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革命军人。”听了这些话;杨小翼无地自容。杨小翼想陈主任这么做是在报复她曾经的薄情寡意了。杨小翼以为组织上会开除她的军籍;但一直不见动静。多年后;杨小翼才理解;其实陈主任对她并无恶意;像她这样的领导是必须说一些场面话以表明自己的立场的。
那是一段难熬的日子。她被发配到厂区扫地;没有人把她当人看;人们见到她像见到了瘟神;所到之处;都避之不及。后来;军民共建时;厂部又要求她每天去附近的村子扫地。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是个“腐化”分子;见到她;脸上便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村里的孩子;喜欢围着她;高喊她为“破鞋”。
杨小翼的内心充满了委屈和怨恨。她的怨恨绵绵不绝;如冬日长夜。她怨恨将军;觉得是他毁了她的一生。要是将军不抛弃母亲;她的一生不会这么动荡;要是没有将军;她就不会伤害到尹南方;要是没有将军;她也不会被吕维宁挟持;那么就不会有现在的悲剧。她同时怨恨母亲;母亲为什么要生下她呢?母亲应该知道一个私生女在这个世界会有多艰难。她认为母亲是个愚蠢的女人;自以为得到了爱情。却是始乱终弃。她也怨恨伍恩岷;是的;她在永城害了他和他们全家;她因此总是让着他;为了他什么委屈都承受;他却是如此冷酷地对待她;竟然不让她见儿子;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为了能见到儿子;她去他办公室求他;他却一直不肯见她。
后来;他终于同意见面。她向他解释;她和吕维宁这样做是因为他要挟她。
“他为什么要要挟你呢?”
她说因为她放走了将军;被他发现了。
“你?”伍思岷笑了;“你为什么要放掉将军?”
她无言;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说清楚这件事。
“你别骗人了;我知道将军是被人放掉的;开始我们内部非常震惊;但我们做了深入的调查;将军被放是因为周总理的指示;是总理的秘书打电话来;有人才敢偷偷把将军放掉。”
杨小翼听了相当吃惊。
后来她想;可能是她放了将军在前;周总理打电话在后。
伍思岷下逐客令;“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你越解释;我越痛苦。你在我心里彻底死了。”
看到伍思岷那张冷酷的脸;杨小翼明白;她再怎么解释都是无效的。
由于长时间的胡思乱想;杨小翼内心的不平日益增长。她的思想开始变得混乱;好像有千万种力量在拉扯着她;她会就此五马分尸。她开始失去控制;有时候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泣不成声。由于她目前的身份;她的行为不但没有得到群众的同情;反而引起大家的厌恶。她心里清楚群众对她的看法;可她依旧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助和悲伤是如此强烈;总是突然抵达她的心房;毫无征兆;她除了放声大哭;没有任何办法。她怀疑自己得了忧郁症;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她想到过死;不过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想到了儿子。儿子一直是她内心最重要的部分;她要活着;要看着儿子健康成长。
伍家拒绝她见天安;杨小翼只好偷偷去看望他。有一天;趁伍家院子里只有天安一个人;杨小翼溜了进去。天安用奇怪的眼神看她;这眼神令她心碎;她一把抱住了天安。“天安;天安……”她说不出一句话。
“妈妈;奶奶说你是个坏女人。”天安怯生生地说。
“天安;妈妈不是的。”
“奶奶说你偷男人。妈妈;你是小偷吗?”
“妈妈不是小偷。”
“那你为什么偷男人?”
“妈妈什么也没偷。”
天安似乎有些疑惑;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回家?奶奶说;你被抓走了。”
杨小翼不知道如何向天安解释;天安太小了。他什么都不懂。她说:
“天安;你不相信妈妈吗?”
天安摇摇头。
“你相信妈妈会做小偷吗?”
天安还是摇摇头。他说:
“可是妈妈;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说不出话来;只好含泪亲他的脸。
“妈妈;你要来看我;我想你。”
她使劲点头。
天安的态度让杨小翼略感欣慰。只有儿子接受她;需要她。但她也担心;在天安奶奶的教养下;长此以往;天安可能也会看不起她;以她为耻。
秋天的时候;杨小翼听说天安上了幼儿园;内心又活动开了;她想去幼儿园看看儿子;哪怕远远地见他一面也好。天安在幼儿园了;应该比原来见他方便多了。
星期三那天;厂部政治学习;杨小翼被排除在外;他们开会的时候;她在厂区道路扫地。广安的秋天;植物依旧茂盛如夏;地上没有多少树叶;所以清扫工作一会儿就完成了。杨小翼歇下来。看了看天空。秋日的天空蓝得轻盈;即使深沉如墨的远山;此刻也显示出难得的轻松面目。杨小翼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一些。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这会儿厂里没事;为什么不去广安看看孩子呢?
当她来到广安红花幼儿园时;还没到放学时间。杨小翼站在铁围栏外面看着操场上的一切。这是做操前的时刻;孩子们排队从教室里出来;他们步履蹒跚;像一只只随地打滚的气球。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脱离了队伍;在操场上奔跑。她知道天安如他的父亲;一直是守规矩的孩子;他不会擅自撒野的。她在队伍里寻找儿子。儿童广播体操乐曲响了;孩子们的动作七零八落;煞是可爱。她终于在最前面的一排找到了天安;他做得尽心尽力;一板一眼;但总是跟不上乐曲的节奏。她很想爬过铁栏;替天安喊口令。
广播操终于做完了;他们也要放学了。孩子们开始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等待下班的家长来接他们。幼儿园门外聚集着一些老人;他们等着自己家的孙子或外孙从里面出来。杨小翼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天安;她想叫他;但又有一种莫明的惧怕。后来。还是天安看到了她;怯生生地向铁围栏走来;轻轻叫了声“妈妈”。听到天安叫她;她瞬即红了眼眶。她的手穿过铁栏;落到天安的身上。
“天安;妈妈来看你了。天安;你好不好?”
天安的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他的态度里有和她保持距离的意思。这姿态让她感到悲伤;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势利了。
天安的后面出现一道暗影。杨小翼抬头;看到天安奶奶一脸厌恶地站在天安身后;杨小翼被她脸上的表情镇住了。
天安奶奶大声骂道:“婊子;不要脸。你好意思来看天安;你嫌害他还不够?”
她的叫骂声引来一群看热闹的人。她骂得更欢了;把杨小翼的事兜了个底。围观的人开始对杨小翼指指点点;杨小翼感到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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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奶奶在对天安说话。杨小翼此时有点迷糊;她没听清楚天安奶奶在说什么;但天安说出的清脆的话她听清楚了。天安说:
“妈妈;你是一个婊子;不要脸。”
周围一片哄笑。
天安奶奶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那一刻;她脸上呈现的快感好像是上了天堂。
杨小翼满怀羞愧;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幼儿园。
杨小翼是走着回华蓥的。她一路踉跄;浑身无力。天安的叫骂如同霹雳;给了她致命一击。儿子也不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