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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9年第5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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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翼心头一沉;觉得事情不妙。伍思岷回家后一直不说在外面的情况;难道他在外面犯了什么事吗?杨小翼说;你们找他干什么?两个公安没有回答她。 
  两个公安要把伍思岷带走。见到这阵势;天安首先哇地哭了。伍思岷问;凭什么把我带走?一个公安说;带你去问点事。伍思岷说;这里不能问吗?公安说;不能;得去局里。 
  一家人看着公安把伍思岷带走;很担心。伍思岷回过头来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没犯事;上访是公民的权利。 
  这一夜;杨小翼一直焦虑地等着伍思岷回家。等到天快亮;杨小翼明白;伍思岷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杨小翼就去了公安局。她想弄明白他们为什么抓伍思岷。她找了好几个科室;都相互推诿;语焉不详;杨小翼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伍伯伯找了一个战友打听;才知道原委:伍思岷没犯什么罪;就是上访这事让县委书记很不高兴。认为伍思岷这么做是丢广安人民的脸。县委书记是个老红军;脾气不好;他甚至在一次会议上说要毙了伍思岷;说广安不允许出伍思岷这样一个败类。 
  整整一个星期;伍思岷没有放出来。 
  杨小翼心急如焚。她知道里面不是人呆的地方;不知道伍思岷在里面会吃什么苦头。伍伯伯和伍伯母开始相互埋怨。伍伯伯说都是因为伍伯母怂恿儿子才搞上访;伍伯母则反唇相讥说伍伯伯一点用也没有;只能眼看着儿子被人家糟蹋。 
  陈主任听说伍思岷被抓的事;她给杨小翼出主意;让杨小翼找霓虹灯厂的老厂长。陈主任说;老厂长和县委书记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战友;他过去是非常爱惜伍思岷的才华的。杨小翼感激地点点头。 
  老厂长不久前已调离了霓虹灯厂;到了县公路大队。公路大队在离广安城二十公里远的山区作业;老厂长难得回家;杨小翼打算去施工现场找他。 
  因为广安到山区还没一条可以通车的路;杨小翼得翻山越岭步行过去。杨小翼知道老厂长喜欢喝白酒;给他带了两瓶“南充大曲”。她没有票证;这酒是她好不容易才从黑市上弄来的。酒很贵;幸好那次回永城母亲给了她一笔钱。杨小翼整整走了四个小时;才到那儿。她的脚都起了水泡;疼痛难忍。因为在哺乳期;奶涨得难受;她只好在无人之地偷偷把奶水挤了。 
  公路大队的生活非常艰苦;非常人能够想象。他们全都用手工操作;除了炸药;几乎没有什么机械。工地现场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后来杨小翼才弄明白有些监牢服刑人员也参与了筑路工程。他们打扮明显和别人不同;一律理了光头;穿着监牢统一发放的工作服。他们对一个女人突然来工地都很好奇;不时用贼溜溜的眼神瞧她。士兵在一旁训斥他们;让他们老实一些。 
  杨小翼见到老厂长几乎是傍晚了。老厂长一直在工地现场指挥;后来他听说有个女人找他;才回到了工棚那间简陋的“指挥所”。老厂长不认识杨小翼;杨小翼说她是伍思岷的爱人;他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老厂长很热情;也很豪爽;他高兴地说;我吃过你们的喜糖。 
  像老厂长这样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杨小翼这样跋山涉水而来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他好像也喜欢有人求他;刻意营造一种非常亲切的气氛;好让杨小翼开口没有任何障碍。他开玩笑道;不会是夫妻俩闹矛盾了吧?杨小翼顺势把来的目的同老厂长讲了。老厂长沉思了一下;说: 
  “思岷是个人才;有时候就是心念儿太直;不肯转弯;他这样下去够戗。正直是美德;但还是得适应这个社会啊。” 
  杨小翼点头称是。 
  “这样吧;我想想办法。不过;思岷出来后;你告诉他;不许他再搞上访。个人的事吃点亏就吃点亏嘛;广安丢脸了;不是全广安的人都吃亏了吗?思岷要顾全这个大局嘛。”老厂长说。 
  “我会管好他的。” 
  老厂长点头;“思岷这个人;真是可惜了;用到刀口上;是人才啊。” 
  杨小翼向老厂长千道万谢;然后告别。 
  回来时已是晚上;山路很难走;好在天上有星光;道路尚可辨认。四周都是奇怪的声音;有昆虫的鸣叫;有鸟儿的啼鸣;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嗷;听起来很吓人。杨小翼非常害怕;她都要哭了。她一直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嫁给伍思岷后她才吃了那么多的苦。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也许是因为走得太快;在一个小道上;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差点滚下山去;幸好一棵树把她挡住了。她忍痛爬起来;继续赶路;到天亮她才到广安。 
  过了两天;伍思岷终于放了出来。他看到杨小翼脸上的伤疤;关切地问她怎么啦?杨小翼默默流泪。晚上的时候;他发现她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他感动了;紧紧地抱住了她。他说: 
  “对不起;对不起。” 
  杨小翼说:“我们不折腾了好不好?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伍思岷使劲点头。 
  不久;伍思岷生了一场大病。是急性黄疸肝炎。伍思岷被送进了医院。 
  杨小翼想;伍思岷可能在上访时吃了不洁的食物;加上心情郁闷;得病也不奇怪。 
  生病的伍思岷还是显示出他非同一般的意志力。即使是发病最严重的阶段;他都尽量自己解决生活上的问题;不让杨小翼照顾他。他说;你好好照顾儿子就是了;不要管我。但杨小翼还是放心不下;坚持每天去看他。因为伍思岷的病要传染;她没带孩子过去。一天;伍思岷问;天安会说几句话了?杨小翼说;除了能叫“爸爸”;其他什么话也不能说。 
  伍思岷病情得到控制后;他竟然拖着病体去卫生间洗冷水澡。这可把护士吓坏了。医生狠狠训斥了伍思岷一顿;又把杨小翼叫了来;说有三长两短;要他们自己负责;还让杨小翼签字画押。伍思岷不以为然;说;我习惯了洗冷水澡;从来也没生过病;因为上访时没坚持洗澡;才得了肝炎。 
  伍思岷没听医生的劝告;依旧每天洗冷水澡。他康复得很好;一个月后;他就出院了。伍思岷的体质还是相当好的。 
  伍思岷住院期间;杨小翼打听到;由于伍思岷出去时间太长;明显超了假期;新来的霓虹灯厂厂长不像老厂长那么赏识伍思岷;再加上伍思岷在民主生活会上;给他提过意见;他怀恨在心;决定对伍思岷进行处罚;暂停他的工作。杨小翼着急了;伍思岷再 





19



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她瞒着伍思岷去了厂长家。杨小翼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对银饰手镯送给了厂长。厂长在整个过程中打着官腔;语带讥讽。面对他的讽刺;她也只好点头称是;称颂厂长英明。她好话说尽;厂长才同意让伍思岷上班。从厂长家出来;杨小翼的内心充满了屈辱感;这样的屈辱她打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经受过。 
  从医院出来后;伍思岷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对杨小翼也比往日体贴;虽然言语依然很少;但变得平静了许多;好像这一场折腾让他悟透了人生。伍思岷白天去上班;晚上抱着天安去街头玩。他给天安做了很多霓虹灯玩具;天安坐在伍思岷的肩膀上;拿着这些闪烁的玩具;小脸涨得通红;常常高兴得呀呀大叫。 
  看着伍思岷的变化;杨小翼心里是高兴的。她想;如果伍思岷从此安心地过日子;那她受的那些苦还是值得的。 
  春节过后;伍思岷又变得郁郁寡欢了;经常一个人坐着失神。杨小翼问他有什么心事;伍思岷不回答。杨小翼以为伍思岷在厂里遇到了麻烦;她打听了一下;一切正常;她才又忧心忡忡起来;知道他还是不甘心。 
  晚上;杨小翼和伍思岷亲热后;劝慰道: 
  “思岷;你心要平一些。我们好好过日子;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伍思岷叹了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甘心。” 
  一九六六年春天;伍思岷在晚餐时突然对全家人宣布;他将继续上访;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试过了;但咽不下;他一定要争来这个理。这次;他将去北京;他不信;新中国了;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杨小翼惊呆了。当时她刚刚吞了一口饭;来不及下咽;噎着了。因为食道阻塞;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赶紧喝了一口水;饭才缓缓下肚。也许是因为刚才憋了气;她的脸通红;眼中含泪。全家都被她的样子吓着了。杨小翼内心已被悲哀充斥;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刚刚过上安宁日子;他又要折腾了;她很生气;她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坚定地说: 
  “不行;你不能走。” 
  伍思岷看了她一眼;没有表示。 
  在伍家;杨小翼从来是低调的;尊重丈夫;孝敬公婆。伍伯母的脾气火爆;杨小翼也是小心翼翼地让着她。某种程度上她在伍家是有些忍气吞声的;因此;她拍筷子的事让所有人都意外。 
  伍伯母反应过来后;说话了:“你吵什么?还拍桌子;有没有个样子?我看思岷说得对;这事不能这么完了。道理明摆着在我们这里;思岷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委屈?不但不给个说法;还白白关了一个多星期。” 
  “我不同你说;我只对我爱人说。”杨小翼吼道;“伍思岷;你想过这个家没有?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我是要上班的人;又要照顾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我都要疯了你知不知道?” 
  “你吵什么吵?”伍思岷动气了;他似乎满怀着委屈;颤抖着说;“不管你理不理解;我不能这样算了。如果我咽下这口气;我还是男人吗?” 
  杨小翼说:“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同你离婚。” 
  伍思岷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不会和你离婚的;你给我好好养着儿子;我明天就上北京。” 
  第二天;伍思岷没同杨小翼打声招呼就上北京了。杨小翼从窗口看到伍思岷出走的背影;失望极了。他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一家子老弱病残的不去管;却去管一件毫无希望的事?他为什么要认这个死理呢?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就算他告成了;又怎么样?难道他还可以去上大学吗?他怎么这么没脑子? 
  伍思岷走后;杨小翼对儿子说:“天安;你爸没有良心;不是个东西;你长大了不要像你爸一样死心眼。” 
  天安只是傻笑;他什么也不懂。天安已经一岁多了;除了能叫“爸爸”;什么话也不会说;杨小翼有点担心天安是不是有问题。 
  那年春天;后勤部在武汉召开了一个军工企业和军队后勤部门的会议。华光机械厂派了杨小翼和吕维宁前往。那时候;杨小翼已断了奶。她对自己和吕维宁出差有些担心;怕他旧病复发;对她图谋不轨。 
  也许因为杨小翼对他的态度是有距离感的;吕维宁一路上对杨小翼小心翼翼的。 
  吕维宁本质上是爱帮助人的。在去武汉的列车上;吕维宁一刻也闲不住。旅客上车时;他会主动替旅客把行李放到架子上;他倒茶去时;会帮邻座的人带上一杯;见到有人抱着孩子;特别是妇女抱着孩子时;他会帮着哄一会孩子;列车员打扫车内垃圾时;他也会出手相助。对杨小冀当然更是照顾有加;无论是吃饭还是别的生活琐事;他都包揽了。杨小翼有时候想;吕维宁要是没有那种毛病该多好啊。 
  到了武汉的军区招待所;杨小翼在会议的报到名单上看到刘世军的名字;原来刘世军代表他所在的后勤系统也参加了这次会议;杨小翼很惊喜。杨小翼安顿好后;就去刘世军的房间找他;在走道上;碰见了正好也来看她的刘世军。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与刘世军相遇;杨小翼有说不出来的欢喜。 
  刘世军还是那样;老成持重。刘世军拿出带来的番薯干给她。童年时;杨小翼最喜欢吃番薯干了;那时候;刘世军经常带着杨小翼去“偷”吃附近农村晒着的番薯干。杨小翼很奇怪;刚才看到刘世军的名字时;她的舌头就有了番薯干的味道。刘世军总是知道她需要什么;清清楚楚;好像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也只有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有种做小妹妹的感觉。自从结婚生子以来;她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会议间隙;杨小翼约刘世军去东湖游玩。一路上;杨小翼发现武汉人在春天竟然夸张地穿着厚厚的棉衣;其实武汉的春天并不太冷。 
  到了东湖已是中午时分;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在睡午觉;整个城市静悄悄的。他们在公园里找了一条石凳;杨小翼拿出手帕;掸了掸石凳上的尘土。有几只飞鸟飞速地从湖水上掠过;在相互嬉戏。在刘世军面前。杨小翼从来是放松的;她拿起一块石头;学着男孩的样子;让石头沿着水面滑动。刘世军一直关注着她;目光忧虑。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 
  后来;他们坐下来聊天。刘世军告诉她;一个月前;石库门进了小偷;那天晚上;李叔叔在医院值班;屋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在睡觉;母亲很机敏;打开收音机;把小偷吓跑了;一点损失也没有。说起李叔叔;刘世军就赞颂起来;说李叔叔前不久为一个老干部做了脑瘤切除手术;非常成功。 
  刘世军说完后;问杨小翼过得好不好?杨小翼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眼前的生活一团糟;伍思岷去北京已好久了;不知怎么的;这会儿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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