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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钦佩那些感谢羞辱的勇敢者,当他们直面羞辱这一门人生选修课时,当他们用人性的执著与追求超越过那些仅停留于羞辱表面的伤害与脆弱时,我看到他们正向另一种能够打动人心的高贵和境界进发。
(本文摘自《读者》2005年第24期P21)
寻常幸福
作者:竹韵
男人已经45岁了,女人比他小三岁。一直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有些阴,有些潮。身边不断有人买了新房子,女人便很羡慕地看着人家搬家。男人开始认真地打听每平方要多少钱,要贷多少款,每月还多少,要还多少年。两个人一起去看房,三室一厅的房子,很宽敞,很阳光,大大的落地窗好象把所有的温暖都拥在怀中。女人眼前一亮,这就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希望住上的地方。男人则在心理算这房子的面积与入住费用,很贵,对他们这样的工薪族来说实在太贵了,所有的积蓄都要拿出来做首付,十年按揭,每月要还近两千元的贷款,那是两个人月薪的一多半啊。可是看到女人欣喜的眼神,他终于将“换个小点的吧”这句话咽了回去。女人跟了他20年,没享过什么福,好不容易看到这么喜欢的房子,今后的十年就再辛苦一些吧,然后,就可以和她在这美丽的房里安享晚年了。
付了首期,钥匙拿到了,两个人站在宽大的阳台上,一时间竟如新婚一般激动,男人仿佛又回到25岁那一年,兴奋地迎娶他的女人,并坚信可以给她幸福。女人安静地靠着他的肩,絮絮地说着以后房间如何摆设。
想法是美的,但钱毕竟不多,所以男人算来算去,计划着如何才能节省一些,再节省一些。瓷砖买来了,一共20箱,如果请人搬运,需要多付40块钱。男人挥手打发走了送货的,一个人往上搬。瓷砖那么重,他搬完第八箱的时候就累得搬不动了,看着外面码成一小堆的箱子,他咬咬牙,一次比一次艰难地搬运着,像一只顽强的蚂蚁,好似连最后一点力气都用上了。
还需要两扇门,他到家装市场看了,最便宜的每扇也要二百多,正好 他公司有两扇旧门,后勤部的人说50块就可以卖。男人很高兴,又省了不少钱呢,回去只要重新刷漆就可以了,只是怎么弄回去呢?雇辆车岂不是把省的钱又都花在车费上了?于是他借了一辆三轮车,冒着凛冽的寒风自己运回家去,等到了家,连厚厚的的羽绒服都被汗水洇湿了。女人心疼的要命,男人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现在多省一些,再辛苦十年我们就可以安心享受了。如燕子衔泥一样,冬去春来,这新家渐渐有了模样,男人和女人每天晚上不管多晚总要去新房看一看,这是他们这辈子的归宿了。
再打一个壁橱就差不多了,男人算好了料到市场买回复合板,仍旧舍不得花搬运费,便将宽大沉重的板子负在背上,象一只爬行的甲壳虫。“打好壁橱就可以进去了。”男人鼓励自己,在心里想着让女人住进来的那一天她该有多高兴。等搬家那天自己要风风光光地把她接来,就像再取她一次一样。汗珠大颗地砸在地上,最后一快板子终于背进了屋,男人环顾一下房间,突然就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的日子,女人差不多天天以泪洗面,男人被送到医院后被检查出一大堆病,怎么一下子就倒了?更现实的问题是:男人需要住院,而他们手里已经拿不出钱来了。男人挣扎着要出院,安慰女人:医院都是吓唬人的,哪有说的那么严重?女人反倒安慰他:这事你说了不可不算,得听医生的。再说,咱们还有钱呢。男人一愣,女人笑:结婚这二十年,我……我攒了些私房钱,本想在我们养老的时候用,现在急用,就先取了。你放心,住院的费用是足够的。男人舒口气,笑:你居然敢自己藏私房钱。女人也笑了,眼里却再次含了泪。
男人出院了,身体仍是虚弱的,毕竟快五十岁的人了,体力透支太多,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恢复的。回到家他就张罗着去看新房:等我再休息几天,把壁橱打好我们就可以搬过去了。女人正在煮汤,轻轻的说了一声:不用去了,那新房,我已经给卖了。男人呆在原地,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女人哪里来的什么私房钱,那住院抢救费用都是的卖房的钱啊!他觉得心里的血一点点在凝固,自己拼命地干不就是想让心爱的她早日住进那洒满阳光的大房子吗?女人端了汤,用调羹轻轻搅着递过来,清澈的眼里竟不再有泪:别想了,那房子我确实喜欢,但我不能为了房子失去你,只要你健康的在我身边就比什么都重要。男人搂住女人,百感交集,20年了,自己竟然连一套大房子都给不了她!女人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挣出他的怀抱柔声道:你虽然没有给我大房子,但你却给了我幸福。
房子依旧是小而阴暗的,但日子却过得更加温暖亲切。幸福是看得见的呀,从一杯水,从一句话,从一个眼神。男人和女人生活的很开心,他们依旧过着寻常日子,但,谁说寻常不也是一种幸福呢!
(本文摘自《读者》2005年第24期P4)
原下的日子(节选)
作者:陈忠实
一
新世纪到来的第一个农历春节过后,我买了二十多袋无烟煤和吃食,回到乡村祖居的老屋。我站在门口对着送我回来的妻女挥手告别,看着汽车转过沟口那座塌檐倾壁残颓不堪的关帝庙,折回身走进大门进入刚刚清扫过隔年落叶的小院,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感觉。已经摸上六十岁的人了,何苦又回到这个空寂了近十年的老窝里来。
从窗框伸出的铁皮烟筒悠悠地冒出一缕缕淡灰的煤烟,火炉正在烘除屋子里整个一个冬天积攒的寒气。我从前院穿过前屋过堂走到小院,南窗前的丁香和东西围墙根下的三株枣树苗子,枝头尚不见任何动静,倒是三五丛月季的枝梢上暴出小小的紫红的芽苞,显然是春天的讯息。然而整个小院里太过沉寂太过阴冷的气氛,还是让我很难转换出回归乡土的欢愉来。
我站在院子里,抽我的雪茄。东邻的屋院差不多成了一个荒园,兄弟两个都选了新宅基建了新房搬出许多年了。西邻曾经是这个村子有名的八家院,拥挤如同鸡笼,先后也都搬迁到村子里新辟的宅基地上安居了。我的这个屋院,曾经是父亲和两位堂弟三分天下的“三国”,最鼎盛的年月,有祖孙三代十五六口人进进出出在七八个或宽或窄的门洞里。在我尚属朦胧混沌的生命片段里,看看村人把装着奶奶和被叫做厦屋爷的黑色棺材,先后抬出这个屋院,再在街门外把粗大的抬杠捆绑到棺材两侧,在儿孙们此起彼伏的哭嚎声浪里抬出村子,抬上原坡,沉入刚刚挖好的墓坑。我后来也沿袭这种大致相同的仪式,亲手操办我父亲和母亲从屋院到墓地这个最后驿站的归结过程。许多年来,无论有怎样紧要的事项,我都没有缺席由堂弟们操办的两位叔父一位婶娘最终走出屋院走出村子走进原坡某个角落里的墓坑的过程。现在,我的兄弟姊妹和堂弟堂妹,我的儿女,相继走出这个屋院,或在天之一方,或在村子的另一个角落,以各自的方式过着自己的日子。眼下的景象是,这个给我留下拥挤也留下热闹印象的祖居的小院,只有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原坡上漫下来寒冷的风。从未有过的空旷。从未有过的空落。从未有过的空洞。
我的脚下是祖宗们反复踩踏过的土地。我现在又站在这方小小的留着许多代人脚印的小院里。我不会问自己也不会向谁解释为了什么又为了什么重新回来,因为这已经是行为之前的决计了。丰富的汉语言文字里有一个词儿叫龌龊。我在一段时日里充分地体味到这个词儿的不尽的内蕴。
我听见架在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噗噗噗的响声。我沏下一杯上好的陕南绿茶,坐在曾经坐过近二十年的那把藤条已经变灰的藤椅上,抿一口清香的茶水,瞅着火炉炉膛里炽红的炭块,耳际似乎缭绕着见过面乃至根本未见过面的老祖宗们的声音:嗨!你早该回来了!
第二天微明,我搞不清是被鸟叫惊醒呢,还是醒来后听到了一种鸟的叫声。我的第一反应是斑鸠。这肯定是鸟类庞大的族群里最单调最平实的叫声,却也是我生命磁带上最敏感的叫声。我慌忙披衣坐起,隔着窗玻璃望去,后屋屋脊上有两只灰褐色的斑鸠。在清晨凛冽的寒风里,一只斑鸠围着另一只斑鸠团团转悠,一点头,一翘尾,发出连续的咕咕咕、咕咕咕的叫声。哦!催发生命运动的春的旋律,在严寒依然裹盖着的斑鸠的躁动中传达出来了。
我竟然泪眼模糊。
二
傍晚时分,我走上灞河长堤。堤上是经过雨雪浸淫沤泡变成黑色的枯蒿枯草。沉落到西原坡顶的蛋黄似的太阳绵软无力。对岸成片的白杨树林,在蒙蒙灰雾里依然不失其肃然和庄重。水清澈到令人忍不住又不忍心用手撩拨。一只雪白的鸬鹚,从下游悠悠然飘落在我眼前的浅水边。我无意间发现,斜对岸的那片沙地上,有个男子挑着两只装满石头的铁丝笼走出一个偌大的沙坑,把笼里的石头倒在石头垛子上,又挑起空笼走回那个低陷的沙坑。那儿用三角架撑着一张钢丝箩筛。他把刨下的沙石一锨一锨抛向箩筛,发出连续不断千篇一律的声响,石头和沙子就在箩筛两边分流了。
我久久地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个男子走出沙坑又返回沙坑。这儿距离西安不足三十公里。都市里的霓虹此刻该当缤纷,各种休闲娱乐的场合开始进入兴奋时刻。暮霭渐渐四合的沙滩上,那个男子还在沙坑与石头垛子之间来回往返。这个男子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于世界的这个角落。
我突发联想,印成一格一框的稿纸如同那张箩筛。他在他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粒一粒石子,我在我的“箩筛”上筛出的是一个一个方块汉字。现行的稿酬标准无论高了低了贵了贱了,肯定是那位农民男子的石子无法比对的。我自觉尚未无聊到滥生矫情,不过是较为透彻地意识到构成社会总体坐标的这一极。这一极与另外一极的粗细强弱的差异。这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早春。这是我回到原下祖屋的第二天傍晚。这是我的家乡那条曾为无数诗家墨客提供柳枝,却总也寄托不尽情思离愁的灞河河滩。此刻,三十公里外的西安城里的霓虹灯,与灞河两岸或大或小村庄里隐现的窗户亮光;豪华或普通轿车壅塞的街道,与田间小道上悠悠移动的架子车;出入大饭店小酒吧的俊男靓女打蜡的头发涂红(或紫)的嘴唇,与拽着牛羊绳背着柴禾的乡村男女;全自动或半自动化的生产流水线,与那个在沙坑在箩筛前挑战贫穷的男子……构成当代社会的大坐标。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到挖沙筛石这一极中去,却在这个坐标中找到了心理平衡的支点,也无法从这一极上移开眼睛。
三
村庄背靠白鹿原北坡,遍布原坡的大大小小的沟梁奇形怪状。在一条阴沟里该是最后一坨尚未化释的残雪下,有三两株露头的绿色,淡淡的绿,嫩嫩的黄,那是茵陈,长高了就是蒿草,或卑称臭蒿子。嫩黄淡绿的茵陈,不在乎那一坨既残又脏经年未化的雪,宣示了春天的气象。
桃花开了,原坡上和河川里,这儿那儿浮起一片一片粉红的似乎流动的云。杏花接着开了,那儿这儿又变幻出似走似驻的粉白的云。泡桐花开了,无论大村小庄都被骤然暴出的紫红的花帐笼罩起来了。洋槐花开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一种令人总也忍不住深呼吸的香味,然后惊异庄前屋后和坡坎上已经敷了一层白雪似的脂粉。小麦扬花时节,原坡和河川铺天盖地的青葱葱的麦子,把来自土地最诱人的香味,释放到整个乡村的田野和村庄,灌进庄稼院的围墙和窗户。椿树的花儿在庞大的树冠和浓密的枝叶里,只能看到绣成一团一串的粉黄,毫不起眼,几乎没有什么观赏价值,然而香味却令人久久难以忘怀。中国槐大约是乡村树族中最晚开花的一家,时令已进入伏天,燥热难耐的热浪里,闻一缕中国槐花的香气,顿然会使焦躁的心绪沉静下来。从农历二月二龙抬头迎春花开伊始,直到大雪漫地,村庄、原坡和河川里的花儿便接连开放,各种奇异的香味便一波迭过一波。且不说那些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各色野草和野花,以及秋来整个原坡都覆盖着的金黄灿亮的野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