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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览群书2005年第02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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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开创清初朴学之风,起了重要作用。我将这本小书名曰《新编日知录》,不仅在于我相信书中所有学者,都读过《日知录》,受过此书的熏陶,还在于这些文章,除个别篇什外,大部分都是短文,在不同程度上类似《日知录》。这些考据文章,大部分都考得铁证如山;有些文章虽非考据,但所引史料,都经严格检验,结论是科学的。因此,编辑本书,不是东施效颦,而是继《日知录》余绪,发扬其考据的求实精神。
  诚然,史料考据并非万能。但研究文史,第一步就是搜集史料,实证是基础工作。如何取得可靠的实证?这就必须懂得考证功夫,去伪存真,否则就不可能获得第一手的可靠材料。因此,我编辑本书,绝不是鼓吹回到乾嘉时代。本书不仅仅是向读者展示若干可靠的历史结论,根本上说,是为了向读者展示治学的基本方法。值此学风日颓、浮躁之风甚嚣尘上之际,我希望通过本书,向文史学人——尤其是青年学子,提倡像顾炎武那样“矿山采铜”,踏踏实实,孜孜以求,持之以恒地做学问;下一番考证功夫,使文史立于坚实的基础之上,而不要浮于沙滩,转瞬即成泡沫。坚信区区悬衷,不至落空。


  我在台湾生长,在美国任教,对北京的印象却还不算陌生。这不仅是因为我个人对旧时京津戏曲风物,一向独有兴趣,也因为早期研究的作家如老舍、沈从文等,都与北京关系深厚。1988年我因探亲之行初次来到北京,颇有一偿宿愿的感觉。虽然民航机上空姐空少的服务绝对不假辞色,冲着他们滑不溜丢的京片子,我也愿意自作多情起来。   人到北京,少不了访问古迹名胜。从故宫到天坛,从北大到清华,多能印证想象所及。也有些地方,像琉璃厂、大栅栏、王府井,却是见面不如闻名。但偌大的北京真正让我开了眼界的,反而是些意外发现。记得当时中国现代文学馆坐落在万寿寺里,看来无甚可观。后来才知道那是十六世纪末的古刹,到了晚清,甚至是慈禧太后驻跸的行宫。这也只有在北京吧?今昔交错,俗雅纷陈,早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我的专业是近现代中国文学文化史,北京对我的感召更有甚于一般风景者。在这里,广东来的康有为曾号召上千士子公车上书,揭起中国政治改革的又一新页;留德的蔡元培,留美的胡适打造了现代大学的基础;李大钊、陈独秀等人则点燃政治与文化革命的烽火。北京也成为铸造中国现代“有情”主体的舞台。徐志摩、林徽因、陆小曼,鲁迅、朱安、许广平……,多少恩怨,留待后人评价,而张恨水在这里谱下他的啼笑因缘,梅兰芳台上台下演出动人风情——古城可以是浪漫的。也许正因如此,在一代中国文人的内心深处,北京总有着神秘牵引。1921年沈从文从湘西跋涉到此,从此有了不解之缘,周作人的政治选择,难谓没有心系北京因素,而老舍的一生,不就见证了北京城与北京人命运的悲喜剧?
  这些年来有关上海的研究已经成为显学。相形之下,北京未免逊色。我们对北京的认识,除了政治中心外,不脱文化古都的刻板意象。当学者挟西方理论研究中国城市,上海以其半殖民历史,以其国际都会风情、资本经济形势,显然更能符合所谓现代的定义。但北京在二十世纪也经历了大起伏、大蜕变——也因此体现了多重新意。如何在易于辨识的物质性坐标之下,发掘这座城市前世今生的谱系,其实是城市研究学者的一大挑战。
  比起上海,北京因为缺乏可以借镜的现成理论模式,它所凸现的现代性经验反而更为复杂。如果上海的现代意义来自于其无中生有的都会奇观,以及近代西方文明交错的影响,北京的现代意义则来自于它所积淀、并列的历史想象与律动。已有学者指出,老北京心目中的北京其实并不老。这不是说北京没有历史可观;恰恰相反,而是说北京到了民初,历经前所仅见的时代裂变,才真正显现了时间流转、传统纷陈的可能。
  不论作为文化场域或是政治舞台,北京在过去与未来,传统与摩登间的曲折发展,更点出现代经验下欲盖弥彰的时间与空间焦虑。在这里,该过去的并不真正过去,该发生的也未必准时发生。从民国的故都到人民共和国的国都,每个时代在北京留下片面光影,烘托出既新且旧的都市风景,也不断改变市民主体的特性。北京的“城”学,也必须是北京的“人”学。时间到了后现代,学者戴锦华甚至视京城如“镜城”,用以参看它所折射的种种虚实现象,可谓良有以也。
  是在这样的理念下,陈平原教授和我在2003年秋天策划了《北京:都市想象与文化记忆》国际会议。我们期望藉由不同的文化、历史、文学角度,勾勒近现代以来北京——尤其是北京想象——的多重视景。如上所述,比起已成气候的上海论述,北京研究仍然有待推动。惟其如此,这次会议更具有思辨的潜力。我们的目的不在于刻意标榜门派学说,而在开拓议题,深入历史和文本肌理。如这本会议论文精选集所示,议题包括了金元到明清的北京文化抽样;近代北京声情与色相的白描;通俗文学、新文学、新旧媒体的对话;“京味儿”民俗志学考察;北京城与北京市的景观政治;北京从城外到域外的想象;甚至后现代、全球化的北京叙事学等,不一而足。每一组议题都足以显示这座城市所召唤的修辞力量、和所投射的想象维度,其复杂深邃处,较上海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或有论者要指出,会议既有“文化记忆”之名,多数论文又以民国或民前时期为讨论焦点,似乎有耽于伤逝怀旧之虞。我们却以为,正因为北京城蕴积丰厚,才能提供我们回顾与记忆的素材。回顾与记忆不必只是消极的乡愁姿态,更可以是诠释——甚至干预、解散——已被物化的历史的方法。借着北京所含蕴的历史纵深,我们叩问过去,并由此探勘未来的可能与不可能。试问当年五四君子的抗议精神,京派文人的抒情美学,以迄沈从文所描绘的北京乌托邦蓝图,梁思成为北京城墙所作的抗议,放诸今日,不仍有其批判的适切性?
  参与这次会议、发表论文的各国学者将近四十人,来宾则超过三百人。三天的议程紧凑生动,其中一场圆桌讨论,舒乙、陈丹青、阿城、莫言等知名作家、艺术家也拨冗参加,尤其是高潮迭起,众声喧哗。著名摄影家沈继光先生在会场展出北京摄影,一样吸引大批观众。
  特别应该致谢的是陈平原教授。平原兄的学问文章,早有定论,难得的是他的经理长才,在在令与会者有意外惊喜。平原兄是南人,来到北京后却深为这座名城所倾倒,以发展北京学为职志。我个人虽然身在海外,也觉得事有可为,愿意共襄盛举。
  自1988年后,我曾多次来到北京。十五年一晃过去,北京如今范围更大,也更为人车杂沓。在迎向奥运的憧憬下,一切景物都似乎有了快速拆解和重建的理由。我不禁感慨:这些年北京变化得太快了吧,或还不够快?北京研究只是一种有闲的回顾,还是“回到未来”的批判?值此之际,与会的所有学者愿以一册精选的论文集,作为我们对北京——它的文化,它的过去,还有未来——的关怀与愿景,也期待北京研究的持续壮大。是为序。


  记得是十年前,我在东京访学时,问过许多日本学生,最喜欢的中国历史人物是谁,都说是诸葛亮。为什么?除了聪明才智,还有就是身上那种特有的“妖气”。说来有趣,同一个孔明,中国人欣赏他鞠躬尽瘁,日本人喜欢的则是其神秘色彩。这与中日两国民众看待生死、幽明、神人等的方式,不无关系。
  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鲁迅谈及《三国演义》写人的缺失,有这么一句:“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第十四篇)前半句我很赞同,后半句则不无保留。因为,在我看来,这是用今人的眼光苛求古人,没考虑到中古时代人们的知识结构与思维特征。像孔明那样的绝代军师,知晓天文地理,熟悉阴阳五行,还会摆弄奇门遁甲等方术,—点都不奇怪。以军师而兼巫师,神神鬼鬼,虚虚实实,这样的描写,既有历史依据,更符合“小说家言”的特性。晚清以降,崇信科学的中国人,开始质疑诸葛亮的智慧超常与法力无边。那是站在现实主义的立场,而且过于相信“七实三虚”之类的说法。反而是日本人,离得比较远,可以超越功利的计算,故对《三国演义》会有另外一种读法。
  经由知识精英“破除迷信”的努力,今日中国,对于神鬼的世界,要不彻底沉湎,要不完全拒斥,难得有比较圆通的见解。返观东邻,平安朝阴阳师安倍晴朋的超现实故事,居然成为流行读物,而没人追问鬼神之有无,或者慰灵之是否必要。你可以说,这是叨了科幻小说以及灵异电影的光,时至今日,即便中国人,谈论魔鬼、灵魂、巫术、神迹什么的,也都已经没有多少禁忌了。可放眼中外的书界与影坛,到处“人鬼情未了”,何以如此,还是个值得探究的谜。
  对于鬼神之有无,中国人的态度其实很通达:喜欢谈论,但并不坚执。很长时间里,明知“怪力乱神,子所不语也”,仍有无数儒生对“志怪”一往情深。个中原因,可借用清人袁枚《〈子不语〉序》的自我表白:“文史外无以自娱,乃广采游心骇耳之事,妄言妄听,记而存之,非有所惑也。”不见得真的相信鬼神,可鬼神故事“游心骇耳”,娱乐性很强。于是,读书人纷纷以谈狐说鬼自娱或娱人。
  同样谈论鬼神故事,从《搜神记》的力图“发明神道之不诬”,到《阅微草堂笔记》的“半属寓言,义足劝惩,固不必刻舟求剑尔”,两千年间,讲述顺听了无数凄厉阴森、哀感顽艳的鬼神故事的中国人,很难说真的“笃信鬼神”。否则,便无法解释何以近百年来,鬼神基本上从中国文坛消失。启蒙者的呼吁以及政治家的提倡,之所以能发挥如此巨大的作用,与普通民众本就“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有关。当然,这说的是近百年的情况;如果倒退到汉魏六朝,那时之盛行鬼神志怪之书,“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而人鬼乃皆实有,故其叙述异事,与记载人间常事,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五篇)。
  日本的情况,大致也类似。在“科学昌明”的今天,谈论鬼神,最好将故事放置在一个幽明尚未十分清晰的时代。《阴阳师》系列小说的第一则《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开篇就告诉我们:“平安时代——仍然是个民智未开的时代,有好几成人仍然对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这样的时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于京城的暗处,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并没有藏身在边远的深山老林里。”(第 4页)有了这个交代,以后平安京里百鬼夜行的场面,便也都见怪不怪了。
  对于中国读者来说,公元781年即位的桓武天皇,其如何积极推行新政,从而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可以不必考虑;但作为知识背景,此后四百年间文化上的几个趋势,必须略为知晓。不然,阅读小说时会有些许障碍。一是僧侣纷纷入唐取经,归来后建宗立派(如最澄、空海),使得佛教信仰在日本国民中间更加深入骨髓。二是平安前期,汉文学在知识分子中十分流行,嗜好《文选》或模仿元白体成为一种时尚,某些著名文人的作品,据说“如果放进《唐文粹》《文苑英华》之中,中国人看了也不会想到是出自日本人的手笔”(内藤湖南著、储元熹等译《日本文化史研究》第114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三是日本文学到了平安中期,逐渐摆脱了汉文学的影响,走向独立和成熟,“可以说和泉式部的和歌同清少纳言的随笔、紫式部的小说是代表这一国文学黄金时代的三大杰作”(坂本太郎著、汪向荣等译《日本史概说》第146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四是平安朝的礼仪、律令、教育制度等多模仿大唐,但作为凌驾于众多官僚之上的特殊机构,阴阳寮的设立以及发挥重要作用,却是日本人的独创。
  专家告诉我们,日本古代的野史笔记以及小说如《大镜》《今昔物语集》《宇治拾遗物语》《古今著闻集》《续古事谈》《源平盛衰记》《平家物语》等,有若干关于平安朝阴阳师安倍晴明(921~1005)的故事。在开篇之作《琵琶之宝玄象为鬼所窃》中,梦枕貘确实多次引述《今昔物语集》,给人“言之有据”的感觉;可很快地,作家完全抛开典籍,纵横六合,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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