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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2期-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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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胡山寨几地浴血奋战;却终因敌众我寡;不得不挥泪西撤;强行突围。 
  这次的强行突围;使李开文获得了成为一个红军战士的机会。这机会;来自他的一双铁脚板。这双铁脚板是他打小烧窑练就的;更是到燕子河租田种地时练出来的;别看他个头不高;不到一米六;但人壮实;担子一上肩;一天可以走上一百多里的山路;早把脚底板的老皮儿练厚。因为脚功硬;吃得苦;人又忠厚;接到突围的命令时;他就被团长从赤卫队里挑拣出来;正式转为红军的担架兵;当兵的同时;也就当上了担架一班的班长。 
  “那一天;也巧;大部队从金寨县的板棚出发;正是从我家屋后经过。我不敢进屋。只偷着望了几眼;就跟着队伍走过去了。”三十四年前的一九七六年;陈桂棣最初采访李开文时;他曾这样叙述道。 
  “队伍就从你家屋后经过;你也没有进屋向爱人告个别?”陈桂棣有点不理解。 
  “爱人?”李开文一怔。 
  “啊;我是说;你没去同老婆打声招呼?” 
  “没有。” 
  “来不及?” 
  “是不敢。” 
  “——为什么?” 
  “你想;”李开文说;“她刚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才十六天;我一进屋;准当俘虏。我这个人不怕白狗子的子弹;就怕老婆的眼泪。” 
  就这样;他心一狠;已经走到自己家屋后的竹园子里了也没停步。 
  谁知;他还是被跑出来看过队伍的大儿子李锦旭发现了。八岁的李锦旭哭着;喊着;奔到他跟前;说:“爸;妈妈天天念着你;等你回家呢!” 
  他不敢看孩子;更不敢停下。 
  李锦旭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拼命地哭喊着追上来。 
  “李班长;你还是回去看一下吧!”边上的担架队员也忍不住地劝他。 
  李开文这才停下来;回了一下头;望一眼哭成了泪人的儿子。但他马上又折过脸;走得更快了。他再没有停下;但眼泪已经把视线模糊了。 
  这时儿子疯了似的冲过来;一下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李开文不由一惊;不敢再犹豫了;一脚把儿子踢开。 
  被踢了一脚的李锦旭;呆在了地上;他没再追。李开文也再没回头。就这样;他离开了板棚;离开了金寨;离开了大别山。 
  回忆这段往事;虽已过去了半个世纪;李开文仍禁不住眼圈儿发红。他沉默了半晌;才对陈桂棣说:“革命是不能回头的;我的命大;当年许多战士就牺牲在西撤的路上。” 
  西撤的路;是杀出来的一条血路。成了红军战士的李开文;一天没有摸过枪;枪声一响;他就带着他的担架一班;两眼不眨地盯住火线上的战士;战士们冲上去了;他们就地卧倒。有战士倒下了;他们就冲上去。战士负伤了就抬战士;他们就同负了伤的战士一道与死亡赛跑。首长负伤了就抬首长;这时他们的肩头便成了一个流动的“指挥所”。 
  为甩掉围追堵截的敌人;部队忍痛丢掉了笨重的武器;轻装前进;但担架上躺着的战士;不可能丢掉。担架上负了伤的首长;更丢不得;因此;李开文带领的担架班;每一天都在负重前行。 
  离开了大别山根据地的红军部队;如同离开亲娘迷了路的孩子;突然打响的遭遇战越来越多;因此;常常要不停地冲锋;连天急行军。大路都让给敌人了;红军只能走小道;走那些没人愿走的山道。李开文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破了;一走就留下了一个血脚印。 
  七十三师数千名干部战士都害上了烂脚病;一边赶着路;一边龇牙咧嘴;忍不住地叫。有些战士吃不消;绝望了;就趁着黑夜丢下枪支溜号了。担架班里的一个老乡;这天也要溜走;被李开文发现;上去一把将他抓住。 
  老乡苦苦哀求:“李班长;我撑不住了;放我回家吧!” 
  李开文问:“回大别山去?” 
  “是。” 
  “你咋这么糊涂?你以为你还回得了大别山?” 
  老乡不解地望着李开文。 
  李开文开导说:“你参加了革命;就成了离弦的箭;没有了回头的路。现在大别山已经落在敌人手里;你回去就等于去找死。既然回去是一个死;不如跟着队伍杀一条活路来!” 
  老乡哑巴了半天;最后跟着李开文归了队。 
  在穿过敌人最后一道防线时;李开文抬着伤员一口气跑了六十多里山路没换肩。直到听说终于冲出敌人的封锁线了;他是多么的激动啊!想不到;就在放下担架的那一瞬;他猛地觉得;有一股巨大的热浪由胸中喷射上来;吐出了满口的鲜血。 
  三千里枪声不断;三千里浴血苦战;李开文跟着队伍从皖西一直走到川北。这天刚到汉中附近;他们竟又被尾随而来的侦察敌机发现了;数十枚炸弹扔进了躲闪不及的担架队的人群中。随着山摇地动的爆炸声;尘土弥漫;血肉横飞;还没等李开文反应过来;他一下就被埋进了碎石泥土中。 
  战士们把他扒出来的时候;见他已面如土色;不省人事;大家都认定他已经牺牲;把他拖到死人堆里;准备找个地方统一安葬。 
  那一天;也就亏得那个被他劝归了队的老乡;听说他在这次敌机的空袭中中弹身亡;怎么也不相信;找到死人堆;硬是扒出了李开文。哭喊道:“李班长;我是你老乡;你可不能就这样走了啊;我还要跟你奔一条活路呢!” 
  老乡一边抹泪;一边下意识地将手指头伸到李开文的鼻子跟前去;竟发现还有气。 
  老乡大吃一惊。连忙跑到炊事班;找来小半碗米汤;掰开李开文的牙齿;喂起来。谁知;李开文竟被他喂活了过来! 
  这消息被团长知道;团长说:“这小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以后;抬了一路别人的李开文;躺在了别人的担架上。队伍到达四川省的通江县驻扎下来;他被送进了医院。 
  这一住;就是一年。 
  开始;他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动;哪儿都痛。最痛的;还是他的心。当他知道他的两个耳朵;在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震聋了;痛苦得几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大废人;当不成红军战士了;难过得要死。 
  但是医生告诉他;除了两耳伤残;他的五脏六腑都还没有问题;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于是开始数着日子过;盼望着出院的那一天。 
  不久;他就能自己动弹了。能动;他就不愿再麻烦别人;就一点一点地溜下床;从地上爬;自己去解决大小便。再后来;可以站了;他就咬牙切齿;扶着墙;一步步;一天天;练习走路;盼着早日康复;回到担架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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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终于熬到出院的一天了;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找到自己的部队;找到团长说:“给我一支枪吧;我要当个真正的战士!” 
  团长说:“你早已经是个真正的战士了!”说罢瞅着李开文哈哈大笑。 
  这把李开文笑傻了。他不知道自己要求扛枪上前线打仗;有什么好笑。 
  团长摸着自己的耳朵大声对他说:“聋子怎么可以打仗呢?你现在连担架班也去不成了。” 
  李开文一下呆住了:“那我还能干什么?” 
  “你就去烧饭吧。” 
  李开文听到了;却不说话。 
  团长大声问:“怎么你不乐意?” 
  李开文无可奈何地说:“只要留在部队;就好。” 
  团长见李开文回答得有些勉强;皱了皱眉头。李开文生怕团长会改变了主意;脱掉他身上的军衣;便慌忙用才学会的四川话大声答道:“要得!” 
  一九三五年八月;红军炊事员李开文随部队进入草地。自古以来;人们都说;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可李开文最“难为”的还不是“无米之炊”。没有米;可以用青稞下锅;没有青稞了;可以杀掉战马;吃马肉;没有战马了;还可以去拣苦马菜煮了吃——苦马菜;真苦;滤了五遍水到嘴里还苦。连苦马菜也挖不到了;还有皮带——那会儿的皮带添上水熬成汤可以充饥。即便连皮带也吃光了;还有能吃的草根呢。 
  最难的;是没柴。尽管;草地上满眼是草;可那些草就像战士身上的军衣;整天裹着雾气;罩着寒气;湿漉漉的。甚至到了宿营时;也找不到一块儿干净地皮。再说了;草地上的天;说变就变;一天数变。一会儿大雨滂沱;一会儿冰雹如注;一会儿又是漫天飞雪了。有许多战士走着走着;就倒在了泥沼中;再没有走出草地。 
  进入草地不久;人们便发现;李开文很快变得面黄肌瘦;肚子也开始浮肿;浮肿得连走路也成了问题。但是;部队住下来之后;他的身体一下又变了回去;大家这才注意到;他的肚子不是浮肿;那是他把能引火的湿漉漉的柴草;塞进自己的衣服里;他是在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些湿柴焐干;赶到宿营时;好马上把军灶烧着。 
  于是在他所在的团;乃至他所在的师;他的军灶每天总是第一个在草地上升起炊烟。于是他的军灶;就成为全团乃至全师炊事班的火种。他李开文的名字;也就跟着他的火种;在红二十五军到处传颂! 
  当中国工农红军三军会师会宁后;李开文就被调入中央红军。他做梦也想不到;调入中央红军后;不久又被派往延安;直接分配到党中央机关。一去;就担任中共中央组织部炊事班班长;接着便调任中央特灶班班长;天天就同毛泽东生活在一起。 
   
  二 
   
  有人羡慕地问李开文:“你做了毛主席的炊事员;一定感到很骄傲吧?” 
  李开文听了;慌忙说:“我哪敢骄傲。不能瞎讲。毛主席不搞特殊;我们不是只给毛主席一人做饭。在特灶班吃饭的;有毛主席;还有周副主席;陈云部长;李富春部长;多着呢。” 
  当然;他又说;有时毛主席写文章写得很晚了;他发现锅里的饭菜已经凉了;还不见秘书来;他就会把饭菜重新热一热;亲自送过去。 
  有一次;其他首长的饭菜都由秘书们取走了;就是不见毛主席的秘书;他就端着热好的饭菜;给送过去。那是隆冬天;到主席的窑洞里时;门一推开;一阵寒风也跟着卷了进去。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听到开门声;毛泽东抬起了头;恰好就看到了李开文在打冷战;他马上停下笔;说道:“老班长;我看你穿得太单薄了。” 
  李开文忙掩上门;连声说:“不冷;不冷;我习惯了。” 
  毛泽东笑着;干脆丢下笔;起身取出一件羊皮背心递给他。李开文放下饭菜;一个劲摇手;执意不要。但毛泽东坚持要给;不要不行。 
  毛泽东说:“叫你穿上就穿上;你个小;我个子大;抗冷。你老班长要是冻病了;我就吃不到你做的那道我最爱吃的菜了!” 
  李开文穿上羊皮背心;这时抬起头;问:“主席;我做的哪样菜;你说最爱吃?” 
  毛泽东说:“当然是红烧肉嘛!” 
  李开文一听;不好意思起来。他刚来就听说;毛主席是湖南人;最爱吃湖南的红烧肉;他偷偷跑去请教了别的炊事班的大师傅;回来照葫芦画瓢;试了几次;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没想到竟得到了主席的肯定。 
  穿着主席给的羊皮背心;他感到暖和了许多;回到灶间时;发现刚调进特灶班的一个小战士;穿得比他还单薄;就把才被自己焐暖和的羊皮背心;脱下来给了小战士。 
  一九四二年;为打破蒋介石对解放区的经济封锁;延安掀起了“大生产运动”。毛泽东号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人人开荒;毛泽东带头开荒;他的警卫员也开荒。这样;中央特灶班就不仅负责中央首长的一日三餐;还随时随地要把茶水送到田间地头。每天饭前的一次茶水;因为都是李开文挑过去的;所以每次他一去;还离得老远时;毛泽东就会大声地问:“聋子;饭烧好了吗?”他就知道主席已经饿了;便高声大嗓门地应道:“好了!可以收工了。”每到这时;毛泽东又会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喊道:“收家伙;吃饱了肚子再做!” 
  中央特灶班当时只有七个人;大生产运动中;他们除去送茶送饭;也开荒。班里多是年轻的小伙子;数李开文的年纪大;就不让他下田;说家里总归要留人。李开文拗不过;就留下来烧水做饭。留在家里的李开文;其实比去开荒的年轻人还忙还累;他除了按时烧水做饭;还拾起了当年的“老把式”:打草鞋。他给自己订了指标:一天七双。打起草鞋来;他不光眼疾手快;还能打出花样。同样是草鞋;他会把收集来的各色布条、彩线;像插花织锦似的掺进草绳里;打出的草鞋既中看;又耐穿。 
  他不光上班时见缝插针地打;大伙收工时也打。特灶班的年轻人一天忙活下来;爱凑在一起“侃大山”;有说有笑;好不热闹。他就坐在一边打他的草鞋。他也想听大伙天南地北地说古道今;恨只恨那对不中用的耳朵;见到大伙突然张开嘴巴大笑;他也跟着笑;却闹不清大伙究竟为啥会笑;咋会笑得那么高兴。 
  大伙洗漱完了;上床了;他还要再打上一双。打到后来;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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