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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寄雪峰
三年劳止各西东,都在烟云幻化中。
何物于天不刍狗,此心无地避鸡虫。
鬓临秋水千波雪,诗掷空心万谷风。
岁序循环终古事,带来春讯是初冬。
这是聂寄给冯雪峰的诗。大意是:由于政治上的烟云幻化,你我这3年来彼此想念,各在一方。古时候,祭祀用的是用草结成的刍狗,祭完了天就把它扔掉了,所以,庄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现在,什么东西在“天”看来不是刍狗呢?包括你我在内。这个世界到处争来夺去的,尽是“鸡虫得失”这些小是小非,我这颗心苦于没有地方躲开它。人都老了,鬓发已经白了,在北大荒作了些诗,都扔向深山万谷里去了。从古以来事情毕竟都会发生变化的,岁序循环,在初冬中就预伏着春讯了(也可能指1962年11月两人同时摘去“右派”帽子),这是可喜的事呀!
八 、柬静园
闻君七月有新诗,何以至今我不知。
一笑故人还故我,同伤多梦已多时。
从来肝胆恩多少,如此风波怨便痴。
五载堂堂虚掷后,以为不可谁期期。
(此诗寄静园,即钟敬文,师大教授,同为“右派”,同于1961年摘“帽子”。)
听说你7月写了新诗,何以现在我都不知道呢?喜得你这位老朋友还是故态依然。我们两个人因为都做了很多梦,而感伤已经很久了。从来夸说有“肝胆”(有义气的人)实在都是刻薄寡恩的。在这样惊风骇浪的运动中,你要埋怨那你就是傻瓜了。这5年我们都戴上“右派”的帽子,堂堂日月都白白地虚掷了,无可奈何呀!
九 、辘轳体之一
紫伞红旗十万家,香山山势自欹斜。
酒人未至秋先醉,山雨欲来风四哗。
岂有新诗悲落木,怕揩老泪辨非花。
何因定要良辰美,苦把霜林冻作霞。
(辘轳体是一种杂体诗;要求作五首律诗或绝句,以第一首起韵的第一句贯穿五首,以后的四首都须在分别规定的位置嵌进同一句诗。)
1962年秋,聂绀弩与麦朝枢(“民革”成员,戴过“右派”帽子,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等同游香山,麦以诗寄聂,中有“紫伞红旗十万家”之句,聂取之作辘轳体五首,这是其中一首。这首诗似有所指,有可能是影射国际或国内形势,主要意思包含在后面六句中。大意是:在这深秋的时刻,秋风飒飒,山雨欲来的前夕,面对这落叶萧瑟的景色,伤感得写不出诗来,也怕拭清我这昏花老眼去辨认那些是非。秋天就是萧瑟的秋天,可是有些人偏要把它说成是美丽的,矫揉造作地把木叶冻作彩霞来装点这萧条世界。
十、 辘轳体之二
疏林映日复栖霞,紫伞红旗十万家。
一夜云雷屯此地,满城风雨涤新华。
居人旧有离人泪,九月今开二月花。
不见白衣无酒暖,山根扫叶且烹茶。
“一夜云雷”不明,可能指的是某种会议,在山里开会,作了决定,因此第二天就满城风雨,把新花打落。居在这山里的人,本来就有离人的眼泪(所指内容不明),九月是秋天,现在却开出二月的花来(指时序颠倒,荒唐不经的事情)。
从这几首诗的诠释者来看,第一,是文学圈中人士,懂诗,是有关领导批示所要求的一个“具有文学修养”的人;第二,是对聂绀弩了解、交往颇多的人;第三,此人无论政治上可靠与否,至少是个善于阿谀逢迎的人,受着当时政治形势的驱使,颇能迎合专政机关的意图。有这三点,他就能把聂绀弩的诗剖解得很透脱,颇得领导满意。
《锄草》写“六月百花初妩媚,漫天小咬太猖狂”,不解内情的人,从字面上看,当然是描写在北大荒庄稼地里锄草劳动时的风光情景,一经释义,就成了写1957年那场“反右”斗争了。把“右派”比喻做百花,而把毛主席亲自领导的对“右派”的反击比喻做漫天飞舞的虫子,这还不够“极端恶毒”吗?
《看驹口号》和《冰道》两首,也是记叙在北大荒的劳动,前者写看马,后者写运木料。两首诗都用了典故,如果不是高人指点,哪能会认为是“反动”诗呢?经解释者挑明,一首是指责九方皋不赏识良马,一首是怨恨把宝贵的“降龙木”抛弃在荒野,这不都是发泄对共产党的不满吗?
《鲁智深》一诗中的“只为三拳上五台”,是说鲁提辖为受辱的金家父女抱不平,三拳打死镇关西,这一《水浒》故事是人所尽知的,但一经把上五台山解释成到北大荒,意思就不同了。原来你聂绀弩是拿鲁智深比拟自己的遭遇,对你戴上“右派”帽子耿耿于怀,还想复仇,还想大闹桃花村,这还不是“攻击‘反右’运动,幻想变天”的铁证吗?
《挽必松》是悼挽死者的诗,聂绀弩后来收入诗集《北荒草》中,诗题改为“挽毕高士”,诗句也有变动。据当年一起劳动的人士回忆,毕某是文化部干部,戴了“右派”帽子,病死在北大荒。“死在大雪纷飞的北大荒”,“就连能不能有一付棺材来装殓你,都还是个问题啊!”经这样译成白话,就越显得词句悲切。《吊若海》也是一首悼挽诗,写得同样痛心彻骨,使人读之潸然。把诗意渲染到了让人哀恸而激愤的情绪深度,这不就等于推向了“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极端仇视”的政治高度了吗?
冯雪峰和钟敬文都是“右派”,《寄雪峰》和《柬静园》两首诗表达了彼此的思念和伤感情怀,当然要被作为“反动”性质很明显的“反诗”,尤其把“何物于天不刍狗”这句的用典加以解释,骂“天地不仁”,这不是攻击党的领导是什么?
一组辘轳体诗的其中二首,好像是游香山的纪事诗,但诠释者认为诗意是另有所指,是影射国际国内形势,影射什么重要会议。
聂绀弩的诗中,常常流露出他被打成“右派”之后的复杂心情。但是,是不是每一首诗都在影射政治,都在发泄不满呢?未必吧?如果生硬穿凿,非要找出哪句诗是影射什么,这就完全是制造冤狱的手段。就说“居人旧有离人泪,九月今开二月花”这两句吧,原是用了王实甫的“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和杜牧的“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意,这种对秋景秋情的描绘,在诗文中屡见不鲜,并不见得是要另外影射什么。“九月开出二月花”可以说就是指香山红叶的,如果解释为“九月的秋天,却开出二月的花来”,是影射“时序颠倒”“荒唐不经的事情”,实在是过于牵强附会了。
因为写诗而引起的讼案,就是诗狱。历史上曾有许多文人儒士因此获罪,遭到惩处,甚至身首异处。宋代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谪。明代高启作《宫女图》诗,为朱元璋忌恨而终被杀头。在清代,仅因诗中用“明”、“清”二字犯讳,而置诗人于死地的著名诗句就有:“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杞人惊转切,翘首待重明”,“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等等。据史籍记载,康雍乾三朝的三位“圣明”皇帝共制造了百余起文字狱刑案。
作为维护君主专制的手段,封建统治者总是要制造文字狱,借以打压知识分子,强化思想钳制。文字狱都是深文周纳,刻意造成的冤案、错案,而文字狱中最多的是诗狱,诗狱中最多莫白之冤,这就是本文开始就说到的“诗无达诂”的缘故。任何一首诗都可以做出各种不同的解释,想在诗句里找犯罪的茬子,稍用一些吹毛求疵、附会穿凿的手段,都可以达到目的。因而在历来的文字狱恶浪中,诗歌总是首罹其祸。当政者感知社会的不满和对抗情绪,首先是从诗歌中嗅到的,他选择打击的对象也要首先从诗歌中去寻找。
聂绀弩案件实际是发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一起典型的诗狱。从上述几首诗的解释即可看出,罗织罪名的方法同封建时代是相似的。
鲁迅在《买〈小学大全〉记》一文中,曾经议论乾隆时期的文字狱。他说:“乾隆时代的一定办法,是凡以文字获罪者,一面拿办,一面就查抄,这并非看重他的家产,乃在查看藏书和另外的文字,如果别有‘狂吠’,便可以一并治罪。”
在逮捕聂绀弩之前,其实已经掌握了他很多的“反动诗词”,但在捕人的时候还是进行了搜查,又搜去了他一些还没有烧掉的诗稿。可见在制造诗狱的方法上,后人也是接受了前代统治者的“遗范”。
又读鲁迅的《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我注意到了这样一句话:“中国人总不肯研究自己……可以研究的方面实在多。”有哪些“可以研究的方面”呢?鲁迅举了:“中国从古到今有多少文字狱”等等。从鲁迅那时发展到今天,包括诗狱在内的文字狱的例证又增加了许许多多。特别是“反右”和“文化大革命”两次大运动中,像聂绀弩这样因写诗而罹祸的人,大概还有许多。要说研究,素材是丰富的,难道直至现在中国人还是“总不肯研究自己”吗?真的去研究中国有多少文字狱又有什么意义呢?
追溯根源,文字狱的发生实在是中国传统文化使然。历来“读圣贤书、交天下士”的杰出读书人,传承着为民请命的忠肝义胆,这使他们往往与既得利益的权力集团发生冲突。文字狱成为统治者们迫害知识分子,逼使读书人就范的暴力手段。杰出的读书人,总是比普通人对时事看得深透,能以其敏锐的目光,洞察社会上不合理、不公平的要害之处,并在诗文中表达出来。文弱书生吟诗弄赋,发发牢骚,似乎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是过去的封建帝王们自己心虚,坐在龙椅上每时每刻都觉得屁股底下不牢靠,因而就对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也要时时提防,以至不吝杀戮。我们的国家发展到社会主义了,当然不应该再出现封建专制社会的问题。“文革”中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精辟理论,“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就靠两杆子”。原来这笔杆子是可以夺取政权的,要想巩固无产阶级专政,永不被资产阶级复辟,就不能容许笔杆子乱摇,这就需要整死这班文化人。似乎就在这样的理论支持下,新的文字狱大兴而起。
我还是没有弄明白鲁迅的意思是要研究些什么,文字狱的性质不是很清楚的吗?其实,无论鲁迅,还是聂绀弩,对于知识分子在历史上遭遇迫害的悲壮,他们无不深察幽微。明知文字狱的血腥恐怖,为什么还要去写那些诗文呢?岂不是自投罗网吗?鲁迅说过:“在现在这‘可怜’的时代,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与爱,才能文。”聂绀弩有诗云:“媚骨生成岂我侪,与时无忤有何哉!”这原来就是读书人的本质,没有一点媚骨。
焚烧诗稿为哪般
闻“四清”而焚诗稿
聂绀弩从1958年7月,与其他“右派”分子一起被遣送到北大荒,在虎林县境内的一个农场劳动,到1960年冬回到北京。返京后,得力于朋友的照顾,安排在全国政协,但并不去上班,名义上是在家搞古典文学研究,实际上是自由赋闲。他后来曾说,如果要上交研究成果,他原来就有20万字的研究《水浒》的现成文字,可以拿去应付,结果是并没有人过问他的研究。
因此,他就有了一段充裕的时间写诗。直到了1965年底以前这四五年内,正是聂绀弩旧体诗创作的高峰期,他的一些优秀作品大都是这个时期写下的。包括收入《北荒草》的那些七律,并不是在北大荒的原始作品,而是他回京以后补做的。这段时间中,他几乎每天都有新作出示和寄送给友人。先是觉得自己的毛笔字写得不好,写了诗就交给文怀沙的夫人代为抄录,后来又自练书法。遗留下来的诗稿,很多是他自己用毛笔书写的。
聂绀弩的诗稿得以遗存,是非常侥幸的。在1965年初,他有过一次焚诗的举动,把他的诗稿都烧掉了。遗留到现在的诗稿,大多是他烧诗前就寄送给了朋友的,所以才有幸保存下来。
关于聂绀弩焚诗的事,在他本人的著述中并未提到。现在对这件事的了解,只有如下一些零碎的资料:
1965年2月某日,聂对某某人说:“我的诗烧了。这是我烧诗的诗(进书房看他新写的条幅:‘自著奇书自始皇……’),圣人之迹息而诗亡,诗亡而后春秋作,但是,我烧了诗,诗亡了,我也不作春秋。余生不是从此没有可消遣的,一天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