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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聂的《反省时作》中还有这样两句:
望美人兮长颈鹿,思君子也细腰蜂。
这是他盼望“美人”来同情他拯救他,盼望的是何许人呢?谁能够帮助和解救他呢?文艺界掌握大权的是周扬他们,聂是鲁迅的追随者,是胡风的同伙,与周扬是不同道的,当然他不会对周扬寄以希望。再往更高层想呢,他自然会想到周恩来和毛泽东。
聂绀弩与周恩来总理特殊关系,由来已久。周颖原名周之芹,其姊周之廉于五四运动时与周恩来、邓颖超在天津共同组织“觉悟社”,当时周颖跟随其姊在津,邓也称她为妹,从那以后一直保持了亲密关系,因而周恩来也就将聂绀弩作“妹夫”看待。
聂绀弩在反右中挨整时,他也许认为那只是王任叔他们干的事,高层的领导人还会是敦厚的、仁慈的、永远关心别人的,所以他在想到周总理的同时,也会想起与毛泽东的延安之缘。他的《天安门——追记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典礼》一文,还写过这么一段话:
毛主席,我看见过,也谈过话,握过手,听过他几次演讲,更读过他的许多著作,但一向,思想搞不通,脑筋总在个人的伟大和平凡之间兜圈子,觉得像他那么一个伟大的人和我这样一个平凡的人,距离是颇不短的……因此,就在面临迫害时,在迫害中,心里也不敢喊一声:“毛主席救我!”我怕他听不见。这回到北京来,看见了广大的群众,看见了毛主席,看见了毛主席在群众中的地位,而自己又正是群众中的一员,觉得过去把自己放得和毛主席隔得那么远,就是事实上置身于群众之外。到了我站在群众之中了,虽然还只是形式上的,就觉得他和自己竟是这么近,简直没有距离,正像他和群众没有距离,和群众是一体一样。这感觉,今天特别强烈,虽说他站在城楼上,我站在地上,他不知有我在这会场中,我也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唉!唉!真是知识分子的痼疾,站在群众当中,还是这么我呀我的!
当我们的新中国诞生的时候,许多文化人士都抱着炙热的期望,从海外归来,从香港奔往北京,被一种新气象所感染所激荡的情绪是极其纯真的。聂绀弩正是在那样一种情态中写下了那些纯真的文字。然而,仅仅事过五六年之后,他就成了“肃反”的对象。当他在被围斗被隔离的时候,开国典礼那兴高采烈的情景会不会在眼前重现呢,还会不会觉得与群众与领袖离得很近、简直没有距离呢?会不会真的喊一声“毛主席救我”呢?他诗中写道:
四顾茫茫余一我,不知南北与西东……
落日大旗何莽荡,小园枯树太凄清……
铁尽九州成错后,始知无用是书生……
诗中这样流露着他的孤独,凄然,无助……开始也许曾经抱着幻想,想到毛主席的敦厚与仁慈,结果还是不得不做了检查,接受了处分。他后来曾经对友人说过:“当我承认我是胡风分子,是反革命的时候,就是最不相信党的时候。”从这里开始,在聂绀弩心目中,人民领袖毛泽东的形象发生了改变。
聂绀弩在肃反中,连篇累牍地写了大量的反省与交代材料,检讨说:“和反革命的关系,反党反革命言论,反组织、反党的工作态度,都是从我的由庄子、无政府主义、资产阶级思想等等的影响所造成的反动思想体系或精神状态来的。”甚至说了:“我发现我才是真正的胡风分子,比任何胡风分子还要胡风分子一些。”
然而,他的思想本质是不会改变的。看他的那些反省材料,检讨都很恳切很深刻,但仔细捉摸他的话又都似是而非,实际他心如止水,守正不挠。因此,1957年“反右”斗争中他遭遇更加沉重的打击,那是在劫难逃的。
他被划为“右派”,直接原因是被周颖问题所牵连。周颖时为民革中央委员,正在社会主义学院学习,因参加大鸣大放,批评“肃反”扩大化问题,成为斗争对象。聂绀弩帮助周颖修改过报告稿子,因此被抓了辫子。至于背后的原因,聂绀弩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判刑时,作了具体的申述:
(我)被定为“右派”,则有长远的历史原因,要从三十几年前,上海文艺界一边以鲁迅为首,另一边以周扬为首,包括田汉、阳翰笙、夏衍等“四条汉子”的两个文学口号论争说起……我是站在鲁迅的旗帜下的,是既拥护《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口号,又反对《国防文学》口号的。曾写过两篇文章,一篇用“耳耶”笔名,题目中有“文学的路标”等字,另一篇用“绀弩”笔名,题目全忘,都记不清发表在什么杂志上,但后来李何林编的《中国近三十年文学思潮》(生活书店)里有不少引文……就因为这个缘故,也因为在别的问题上,我也多和鲁迅接近,总和周扬不很接近,所以周扬总是恨我。新中国成立后,他做了中宣部副部长、文化部副部长,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兼书记,我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工作,他从几方面都是我的直接或间接领导,我处处碰壁。这且不谈,周扬对鲁迅和大众文学口号及其拥护者们做了很多工作,很多报复,真是害怕接触这些问题,但有两件较小的,较易说清的。一,篡改《鲁迅全集》的文字和注解,主要是注解,这是同林默涵、王士菁等一起作的,把关于鲁迅的口号问题的文章和别的文章的正文和注解,照他们自己的意思改写过,使之不利于鲁迅和他的口号以及与鲁迅有关的人,而有利于他们自己……二,把与鲁迅有过关系的人、较为接近的人,给以某种打击,使之从历史上消掉或成为丑角,特别是党员,以显出鲁迅不过是匹马单枪的孤军奋斗,或不过是几个暗藏小丑的头头,(所以)划冯雪峰和我为“右派”。出版社王任叔曾在会场宣布:聂绀弩的问题是中央(即周扬)决定的。
这段话是写在他交给法院的申诉书中的,说出了他内心的郁结,但并不足以表达他的全部的真实思想。他很清楚那场“反右”斗争的惨烈和严峻性,并不是简单的个人之间的嫌隙问题。他作为反革命罪犯在给法院的上诉书中,除了指斥周扬,别的话就不好说了。更深的愤懑,他大概只有用诗来表达了。
戴上“右派”分子帽子的聂绀弩是怎样一种心态呢?有两句诗中,凝聚了他的血泪和胆肝:
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
这既是悲歌,又是啸傲,仅仅14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借用了《水浒》中的林冲误入白虎节堂而蒙受冤狱的故事,表达了他的深沉的悲愤与凛然的正气。
再看他后来写给友人钟敬文的一首七律:
饱经艰险身犹在,不露文章世始惊。
役北大荒一城旦,共钟三弟两书生。
重阳近每风吹帽,老泪多曾雨洗兵。
我是四年君五载,逢人莫道此中情。
“饱经艰险身犹在”一语囊括了他的一切坎坷和辛酸,“不露文章世始惊”是借用了杜甫诗句,吐出怀才不遇的心中块垒。接下来写到北大荒,戴了“右派”帽子到那冰天雪地中去服“城旦”苦役,聂服了4年,钟服了5年,回忆旧事不禁老泪滂沱,那种悲苦之情何堪对人言说!在一次友人聚谈时,聂曾说:“我在北大荒几年,是四不像,不像个公民,也不像个被剥夺公民权的罪人(因为还有选举权,还投过票),不像工农,更不像知识分子,总之,是四不像,以四不像的身份过了几年。”
聂绀弩留下的许多的言论和诗作,都会引起我们痛切的共鸣。“右派”的“金印”,不仅是刻在一个男儿脸上的耻辱,而且是永远刻在他心灵中的创痛。这种心灵的创痛,不只是痛之于个人的患难和荣辱得失,而是与国家民族的悲剧紧密相系的。聂绀弩清醒地看到,“反右”问题不是牵涉少数人的问题,而是几十万人的遭遇,是一个时代的知识阶层的厄运,其种种恶果必将影响到整个国家民族的前途和命运。他60岁生日所作,及同时赠给夫人周颖的诗中,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忧国忧民的心怀:
诗挣乱梦破墙出,老踢中年排闼来。
盛世头颅羞白发,天涯肝胆藐雄才。
摇落人间六十年,补天失计共忧天。
浮家湖海余心迹,报国襟期逐口禅……
1961年秋聂绀弩接到通知:摘掉了他的“右派”帽子。其时,国家经济处于困难之中,中央提出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毛泽东亲自倡导“大兴调查研究之风,一切要从实际出发”,文艺界的冰冻局面出现了一些融解的迹象。聂绀弩的心境也随着形势有所变化,写诗的同时,并有关于古典文学的论文发表。1962年到武汉,游览长江大桥写下的几首诗,颇多乐观情趣,其中出现了歌颂毛泽东的句子。
但是,形势并没有按照聂绀弩期望的方向发展,而且很快就急转直下,“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口号的提出,标志着又一次极“左”的政治运动掀起轩然大波。聂绀弩这时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对时政不满的情绪日益激昂。毛泽东的人民领袖的光芒在聂绀弩的心目中日渐黯然,他感到原来与群众那么亲近的人民领袖,似乎已经离开了群众,不再敦厚,不再仁慈,而且似乎变成了相反的情形。有一份举报材料,记述了聂绀弩的如下谈话:
聂(脸孔涨红,手敲桌子,面孔向王某):嗯,将来这个人历史上不知道要写成多丑啊!(这句话非常突然,因为事前没有背景谈话,在场人听了一愣)
王某:你说哪个人?
聂:(跷起大拇指)就是他嘛!
王某:我看他将来历史上不会写得不好,现在不是都喊万岁万岁吗?
聂:咳,你讲现在,现在自然没有办法,可是这个现在能维持多久?蒋介石不是也曾厉害过,他不是垮了吗?辩证法上讲得清清楚楚,事物总是向他的对立面转化,我们要从发展看问题。总有一天,谁是混蛋就要倒下去的。当然,马克思主义的胜利,无产阶级的胜利,这是不成问题的,这是历史确定了的。不过,马克思主义绝不是这些人,他们什么马克思主义,是封建主义!现在大家认为生活过得好些了,好像有办法了,这是满足于现象,把这当做社会主义,其实他们是封建主义,地地道道的封建主义!
王某:你看会变吗?什么时候变呢?
聂:(冷静)一定会变,共产党里总还有些人,而且现在共产主义运动是国际性的,国际上也不会让中国这样下去。至于什么时候变,那我也不好说。总之,一定要变,中国大有人在……人民不会答应的,你不要看表面,什么万岁万岁,人民心里怎么样呢?现在问题提到日程上来了,非解决不可!
王某:什么问题?
聂:(坚决)“反右”嘛!究竟是我们不对,还是他们不对,这问题非解决不可!(敲桌子)
看了上面这段对话,不禁忽感惊诧,聂绀弩的言词何至于如此过激呢?政治生活中严重缺乏民主气氛,必然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这一点聂绀弩是说到要害了。但是,不能以“封建主义”一言以蔽之。什么“地地道道的封建主义”,这是老聂酒后失言吧!他对毛主席的态度由过去的拥戴,到后来的渐变,至此已经完全走向极端了。不过,聂绀弩到底是个坦荡君子,他的不满和愤慨并非挟私抱怨。后来他在监狱中沉静下来,经过学习和思考,形成了他思想中新的认识,以至晚年,再没有发表过任何有损毛泽东形象的言论了。
聂绀弩所说的解决“反右”问题,不是说要给某些人平反,更不是说给他本人平反、恢复待遇,而是说从政治理论上明确是非曲直,要承认极“左”的错误,彻底扭正方向。明知错了,不予改正,而将错就错,越搞越“左”,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势必越来越被动,整个国家的前途也就会濒临非常危险的状态。他认为,越来越左是因为“容不得人”,“越反对我越要专制”的原因。在另一次同友人的谈话中他曾如是说:
被动的事情很多,每一次运动都成了被动了,1957年的“反右”把我们都戴上“帽子”,这也是被动的很,最初还以为几个人、几百个人,或者几千人就算了,不想越划越多,划上了几十万“右派”,我们无所谓,顶多少拿几个钱,但是整个国家来说多了几十万反对你的人,你说被动不被动,而且运动又来了,你划不划呢?总之现在的情况是非常危险。
他还曾在谈话中说到萧军、吴奚如这两个作家的往事:
这是萧军自己告我的。在延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