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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清楚。
吴代表自从为我们上过这一堂课;就真的担负起对我们进行再教育的责任。他每天早晨或晚上都要来我们集体户里转一转;有时候遇到我们正在政治学习;还要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写字;如何看书;甚至告诉我们应该如何思考问题。他很谦虚地对我们说;他的文化程度不高;还是当年土改时在扫盲班里学会的写字;因此教育我们就有一定难度。不过没关系;他说;如果我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去请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很有学问。
吴代表的儿子我们都已认识;是村里的小学教师;大家都叫他吴老师。
吴老师是一个黝黑消瘦有些忧郁的年轻人。他晚上没事时;偶尔也来我们集体户坐一坐;对我们说一些让他苦恼的事情。他说自己没上过几天学;虽然根红苗正;出身贫农血统;但教小学总感到有些吃力。他说;他很愿意和我们说话;聊着天就能懂很多事情。我们的心里都很清楚;最让吴老师苦恼的还是恋爱问题。我们刚进村时;据说吴老师正爱着村里的一个女孩。当时这女孩就在生产队里;我们都见过;长得的确很漂亮;皮肤很白;一笑两眼就微微地眯起来;看上去不像是农村的女孩子。吴老师是一个很羞涩的人;他爱这个女孩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每天傍晚从学校下班以后;就去为这个女孩家里背柴禾;渐渐地竟背了很大一垛柴禾。但这件事很快就被他父亲吴代表知道了。吴代表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因为这个女孩家里的成份很高;是地主;吴代表认为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自己的儿子每天再去为地主的家里背柴禾是一件让人无法容忍的事;甚至是一种耻辱。于是一天晚上;吴代表就和儿子吴老师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当然;主要是吴代表一直在大声训斥;吴老师则始终沉默不语。后来当吴代表说道;他为儿子找媳妇一定要找一个出身也是“红五类”家庭的闺女;吴老师只说了一句话;他说;结婚只是生活的事情;应该跟政治没关系。吴代表听了儿子的话更加生起气来;说政治;你懂什么叫政治?贫下中农家的儿子只能找贫下中农家的闺女;这就叫政治!找了中农家的闺女都不叫政治!
吴老师最终也没能跟这个出身地主的女孩走到一起。当然;这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尽管吴老师对这女孩一往情深;但这个女孩却并不爱吴老师。于是没过多久;这女孩就嫁到外村去了。据说婆家的成份果然也是地主。
这件事以后;吴老师大病了一场。
吴老师为了表示对父亲的不满;在学校里住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我们去学校看他。他躺在一间很小的宿舍里;脸色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憔悴。吴老师是一个很沉默的人;沉默的人一般都不愿将自己心里的事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卷着旱烟;一支接一支不停地吸着。这时我们已经知道;其实这已是吴老师第二次失恋。第一次是学校从外村借来的一个小学女教师;比吴老师大两岁;人也长得很清秀;但家庭出身同样是地主;因此同样遭到吴代表的激烈反对。吴代表平时很随和;但在这个问题上却表现得异常固执。他甚至找来学校;当面对这个女教师说;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在大是大非问题面前是决不会让步的;吴代表说;他儿子的婚姻问题就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后来尽管这个女教师一再解释;她不知吴老师是怎样想;至少她自己对吴老师绝没有这个意思。但吴代表还是让学校将这个女教师辞退回去。在这个晚上;吴老师看着我们忧伤地说;为什么漂亮的女孩都是地主出身;而贫下中农出身的女孩又都不漂亮。我们听了都无言以对。吴老师说的似乎是一个与遗传学有关的问题。但倘若再仔细想一想;又似乎涉及到阶级立场;因此让人无法回答。
吴老师是在那一年秋天结的婚。
他的新娘是邻村的一个女孩;正宗的贫下中农出身。女孩的相貌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嘴唇很厚;脸上的皮肤也有些粗糙。办喜事那天;我们集体户的知青和村里的很多人都被请去了。酒席开了九桌;每桌有九个菜;说是为讨吉利取“久”字的谐音。九个菜分别是炒白菜熬白菜炖白菜和腌白菜;每桌还有一碗肉;掀开纸一样薄的肉片;底下是一碗雪白的豆腐。那天吴代表一脸的喜气;穿了一身新衣服里里外外地张罗;一副翻身农民得解放大排筵宴的神气。我就是在那天第一次学喝白酒。胡天和我们集体户的几个人也都说是第一次;有些怕辣。不过吴代表走过来说;辣一点没关系;他可以教我们怎样喝。
结果在吴代表的悉心指导下;我们就都喝醉了。
吴代表的儿子吴老师挨桌向大家敬酒;却并不太理会站在自己身边的新娘。有人起哄;让他跟新娘喝一个交杯酒;他也只是勉强应付了一下;眼里充满疲惫和无奈。待酒席一散;人们就将吴老师和那个新娘推进洞房;然后砰地关上了门。那时我们都年轻;醉得也浅;一见这情形酒就全醒了;心里怦怦地跳着;跟随村里的年轻人拥到窗根底下去听声。所谓“听声”;也就是听新人做爱的声音。按芦村一带的风俗;哪一户人家娶亲;来听声的人越多才表明这家的主人在村里越有面子。吴代表是村里的贫协代表;来听声的人自然就很踊跃;新房的窗根底下几乎蹲满了年轻人。吴代表一脸神秘地走过来向每个人分发香烟;还轻声问大家这样蹲着累不累;要不要去找一个板凳。似乎是请大家来他家看戏。
当时我屏住呼吸;朝屋里侧耳细听;就听到了一些直到很多年后仍无法忘记的声音。先是一阵窸窸窣窣地响;接着就听那新娘问;你……怎么了?
吴老师没有回答。沉默了一阵才说;没怎么。
新娘软着声音有些羞涩地说;你怎么……不脱衣服?
吴老师就不再说话了。
接着就是那新娘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奇怪;似乎是从胸腔直接发出来的;听上去好像有些呼吸困难。然后就开始气喘吁吁地叫疼。吴老师淡淡地说;没关系;他已经查过书了;疼是正常的;如果不疼就不正常了。
接着;新娘就开始呻吟起来。
我和胡天几个人实在忍不住了;就都缩在窗底下捂住嘴哧哧地笑起来。吴代表远远地坐在院子门口;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像个指导教师似的问我们;都听到了吗?
我们说;听到了。
听清了吗?
听清了。
听清啥了?
叫疼。
啥……疼?
我们就又都哧哧地笑起来。
吴代表对我们谆谆地说;要认真听;仔细听;将来都有这一天呢。
我们立刻回头去;朝吴代表看了看。
吴代表又眯起眼说;这可是很精细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呢。
直到很多年后;我再遇到胡天时;说起当年的事情仍还记得那一次“听声”。这时的胡天已是一个妇产科医生。他告诉我;他对女人的启蒙了解;应该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的。当然;我们两人都认为;我们后来喝酒以至发展到偶尔酗酒;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二 杨胡子
杨胡子叫杨有根;是生产队长。
那时的生产队长权力很大;不仅要统筹队里的农业生产;带领社员在田间劳动;还可以决定每个人的经济收入;因此在村里就有着绝对的权威。当时第一生产队有三个队长;杨胡子是第一队长;也就是正职队长。杨胡子蓄有一蓬很硬的络腮胡须;身材高大;细腰窄背;看上去很魁梧。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对温度不太敏感;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永远穿一件破旧的灰制服上衣;几个衣兜盖很蔫瘪;像菜叶一样翻卷着。
我们刚来插队时杨胡子还不到四十岁;却已经养了六个孩子。当时已开始推行“计划生育”的基本国策;但还没有强制;因此杨胡子的这几个孩子也就并没给他带来太大麻烦。但他女人养出这一群孩子之后;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从此躺到炕上就再也起不来。所以;杨胡子家里的经济条件就很困难;负担也重;每天除去率领社员下田劳动;为了给家里增加一点收入;就还要利用一早一晚的时间去沟渠边打一些紫穗槐的条子来。大洼地区的沟渠边到处生长着紫穗槐。这种灌木的枝条非常柔韧;可以用来编织箩筐和背箕。杨胡子是编筐的高手;他编的箩筐不仅好看;也非常结实耐用。但杨胡子并不敢将自己编的箩筐拿去集市上卖。他作为生产队长当然很清楚;这样做在当时是绝不允许的。于是;他只是将这些箩筐送来生产队;然后生产队里作为报酬;再为他记一些工分。
我们刚到芦村时;正赶上杨胡子为他弟弟娶亲。
杨胡子的弟弟叫杨有田;我们没见过;据说是一个面色苍白很孱弱的年轻人;在前一年的春天刚患白血病死了。因此;杨胡子为他弟弟办的实际是一门阴亲。所谓“阴亲”;是指两个年纪相当但已经死去的未婚男女结为夫妻。死人自然已无法结婚;所以;只是死者亲人的一种感情寄托。结婚时由男方的家人将女方的骨灰迎娶过来;同样举行一个结婚的仪式;然后送去墓地埋在一起;这样就算是完成了入洞房的程序。杨胡子为他弟弟找的是一个邻村的女孩;据说是死于一种罕见的疾病。杨胡子很心疼弟弟;觉得他年纪轻轻还没成家就死了;因此操办这场阴亲的婚事也就非常尽心。但杨胡子家的经济条件有限;办不起酒席;于是就决定喜事新办;只买一些糖果和香烟;请村里人过来坐一坐;是个意思也就行了。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这种做法立刻引起女方家人的不满。成亲这天;当杨胡子代表弟弟去将女方的骨灰迎娶过来时;女方的家人一见婚礼竟办得如此简单;当即就要将骨灰抱回去。杨胡子连忙将女方的家人拦住;先是好言相劝;然后咬一咬牙;在生产队里借了一百斤白面;又让人去公社买回几斤猪肉;当天中午在街心架起一口大锅;请全村人吃了一顿喜面。但是;当女方的家人跟随着将骨灰送到墓地;一看墓穴的样子又很不满意。杨胡子在埋葬他弟弟的骨灰时由于没钱;只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坑洞;坑洞的四壁抹上泥巴;上面再盖一块石板。女方的家人认为这样的墓穴太过简陋;不要说做洞房;连起码的茅屋都够不上。女方父母说;他们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在这种地方成亲。于是杨胡子又咬一咬牙;卖了一口猪;买来一些砖和水泥重新垒了一个像样的墓穴。这样才总算将他弟弟这场阴亲的婚事办了。
杨胡子办的这件事在村里赢得了很好的口碑。大家都夸奖杨胡子有情有义;是一个很明事理的人。甚至还有人说;杨胡子也非常的克己奉公;他虽然家里很困难;在生产队里记工分时却对自己很严格;相反对别人却处处照顾;是一个很为别人着想的人。
但没过多久;我们知青却跟杨胡子发生了矛盾。
矛盾的焦点正是工分问题。
当时生产队里的经济还很差;一个工分的分值只有三分钱。早晨下田;壮劳力挣两分工;我们知青只挣一分;白天壮劳力挣十分;我们挣七分。也就是说;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二分;折合三角六分钱;而我们仅能挣到八分;合两角四分钱。胡天认为这样很不合理;于是一天就到生产队跟杨胡子交涉;提出我们知青既然与壮劳力同工;当然也应该同酬。
但是;杨胡子听了却不以为然。他眯起眼说;你们知青还在乎这几个钱?
胡天很认真地说;为什么不在乎;我们当然在乎;这可是我们的血汗钱。
杨胡子却嘿嘿一笑说;你们可都是财主啊;谁的家里没有一个小银行儿?
胡天说;我们的家里都是靠工资吃饭的;并不是什么财主;退一步说;就算我们是财主;也跟这件事没关系;我们跟村里的劳力干一样的活;就应该挣一样的工分。
杨胡子不屑地说;壮劳力是贫下中农;你们知青能比么?
胡天说;我们是贫下知青;为什么不能比?
杨胡子说;你们知青懂个屁!
胡天说;我们不懂屁;但不等于不懂别的。
杨胡子说不过胡天;终于发起火来。他撅着胡子骂道;妈个巴子的你们爱懂啥懂啥!谁去城里请你们啦?俺芦村一年就打这点粮食;一百口子人分是它;两百口子人分也是它;你们这些能吃不能干的知青一来不是从我们的口里夺食么?给你们记这点工分已经不少啦!杨胡子这样骂完;又恨恨地说;真他娘的善门难开善门难闭;当初我是看着你们这些孩子扔到乡下没人要;怪可怜的;早知道这样应该也像二队;死活不要你们!
胡天自然也不示弱;肩膀一晃浑身的骨头节嘎巴嘎巴直响;他往前一步就跟杨胡子对骂起来;说你他妈的少跟老子说这些;你以为我愿意来你们这鬼地方啦?当初我在城里呆得好好儿的;要不是学校三天两头跑去我家动员;哪个孙子才想来你这里呢!
胡天的家里有严重的历史问题;知道自己这辈子也别想再选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