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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在这座海棠盛开的寺院里,是能勾起许多往事回忆的。
我一直相信,龚自珍的那首《减兰》词,应该是十年前与这位江南才女最初见面的记录。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
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词前有一小段文字,写得颇暧昧。
偶检丛纸中,得花瓣一包,纸背细书辛幼安“更能消几番风雨”一阙,乃京师悯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戏为也。泫然得句。
也许那时的她,很可能还是婀娜可人,待字闺中的江南才女。一方面,龚自珍那经国济世之雄心,革新变法之宏图,家学渊源之功底,倚马可待之才华,使她芳心暗许;另一方面,他那狂狷傲慢之放肆,负气自恃之浮名,招蜂惹蝶之非议,滥赌之恶声,也令她举步踟蹰。但后来,她成了贝勒府里雍容华丽的贵族夫人,他又成为她丈夫的下属,一切都在彬彬有礼,保持分寸,疏密有制,若即若离的状态下,进行着有间距的感情交流。由于无法倾力相恋的遗憾,这包海棠花瓣,能不令我们这位多情的诗人,抚今追昔么?
关于龚自珍和顾太清的这段“丁香花公案”的爱情故事,因为涉及到诗人最后的暴卒,清末民初,也曾沸沸扬扬的热闹了好一阵。既有曾朴的《孽海花》,冒鹤亭的《太清遗事诗》,言之凿凿;也有孟森的《心史丛刊》,苏雪林的《丁香花疑案再辨》,矢口否定;更有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认为:“定庵出都,(因主禁鸦片)得罪穆彰阿,外传顾太清事,非实也。”别证其无。
但我宁肯相信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所说到的,“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自珍“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据此论点,观堂先生对男女情爱的正经,古板,道学,迂腐,姑置勿论。但他认为龚诗所写,并非向壁虚构,这个学者的断言,是值得采信的。
因此,他在1839年(道光十九年)的《己亥杂诗》第209首,怎能不使人疑窦丛生呢?
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自注: “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
而随后不久,那一阙《桂殿秋》,更是若隐若现,欲盖弥彰。
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谧四无邻;
九霄一脉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
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
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扁几万重。
龚自珍在礼部祀祭司行走,主客司主事,官微职闲,备受排挤,后来,能够到奕绘的宗人府,谋得一份俸禄,若无强有力的奥援,是很难获此美差的。谁能说不是顾太清为其杭州同乡,对丈夫施加影响的结果呢?这位有着满洲和蒙古血统的野性,又得到江南水土润养的女人,有其柔美温雅的一面,也有其奔放热烈的一面,她能毫无顾忌地说项,不怕风险地引荐,除了钟情,除了爱恋,找不到别的什么解释。于是,她对于这位有可能因公因私,从此出入府中的龚自珍,他的浪漫,他的情感,他的文学魅力,以及那种“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放荡色彩,不为所动,也是不可能的。
从太清春的《落花集》、《渔歌》等诗词作品来看,她其实是既懂得情,更懂得爱的一个极风流,极妩媚的女人。然而,1838年(道光十八年),当贝勒奕绘的官衔被革职,世袭被褫夺,在抑郁中去世以后,作为嫠妇的顾太清,在家庭中便一落千丈,何况奕绘的正室,和继承人合谋起来,要将她和他置之死地,而仍沉迷在姑且认为是柏拉图式爱情中的诗人,竟浑然不觉,还在为她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表白自己的不渝之情。
忘了他曾经写过的《行路易》那首诗,忘了诗中所写的,那些在四个方向的山头上,张牙舞爪的猛虎了。也许,某个老虎在某个时期,不吃人,不等于它从此不再吃人,更不等于改变饮食习惯,开始吃斋茹素起来,这就是中国文人常常天真得令人感到可怜又可笑的地方。
即使,龚自珍比离他家不远悯忠寺内的海棠花,还要纯净,顾太清比离贝勒府不远太平湖畔的丁香花,还要明洁,他们这种无瑕的感情,在那个时代,那个社会,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非其族类的女人,她恋上了一个绝对被视作异端的叛逆男人,这种近乎十恶不赦的对传统,对体制的挑战,必然是要斩尽杀绝的。
按这对情侣的智商,其实应该了解,封建社会的专制,如同猛虎吃人,之所以万世不坠,一方面是实施恐惧统治的结果,更是窒息思想,扼杀见解的结果。于是,吃人者恒吃人,被吃者恒被吃,这是虎的规则。而一旦某个被吃者,不想被吃,不愿被吃,要讨个说法,要变个主意,有了不同的政见,有了相异的观点,有了反对的想法,有了挑战的念头,等着吧!这部国家机器,上至最高统治者,下至最低的衙役皂隶,刀兵棍徒,保甲里正,巡丁逻卒,比猛虎还要猛,全力以赴,悉心从事,上下一致,除恶务尽。
龚自珍的一生,其实只做了三件事,赌命运,赌爱情,赌文学。然而,上帝从来不会给人百分之百的,结果,文学上获得极大成功,命运上遭遇完全败北,爱情上更是交待出去他的生命。
因此,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比他更为“各色”的文人。
他的喜赌常输,虽输犹赌的恶习,很像沙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在诗歌领域的开创意义,不亚于英国的拜伦、雪莱;他与贵妇人的风流韵事,他与风尘女子的狭邪冶游,法国的大仲马、巴尔扎克之辈,根本望尘莫及。至于他那些披肝沥胆,唤醒国士的警世之作,与雨果作品对于法国,与马雅可夫斯基对于俄国,在革命中所起到的作用堪相媲美。甚至他最后一盏鸩酒,暴毙而终,与普希金、莱蒙托夫决斗饮弹,不治身亡,虽同属别开生面之死,但他死得更为蹊跷。
1839年至1841年(道光十九年至二十一年),是他创作的高产期,生命之烛燃点到最后,爆发出璀璨的光华,他以几乎日写一首七绝的进度,写成的这部《己亥杂诗》,达到他一生成就的最高峰。然而,他的人生赌博的命途,终于也到了终点。
关于他在南归途中,于丹阳书院暴卒事,据清人孙静庵《栖霞阁野乘》所述,有两种不同说法:
一、“其殁也,实以暴疾,外间颇有异词。初,定庵官京曹时,常为明善堂主人上客。主人之侧福晋西林太清春,慕其才,颇有暧昧事。人谓定庵集中游仙诸诗,及词中《桂殿秋》、《忆瑶姬》、《梦玉入引》诸阙,惝惚迷离,实皆为此事发也。后稍为主人(子)所觉,定庵急引疾归,而卒不免。盖主人阴遣客鸩之也。”
二、“定庵晚年所眷(妓)灵箫,实别有所私。定庵一日往灵箫处,适遇其人,因语灵箫与之绝,箫阳诺之,而踪迹则愈密。半岁后,定庵一日又见其人从灵箫家中走出,因怀鸩以往,语灵箫其人倘再至者,即以此药之。药方固出禁中,服之不即死,死亦无伤痕可验也,灵箫受药,即置酒中以进,定庵饮之归,即不快,数日遽卒。”
总之,老虎没有闲着,也不会闲着,它总是要吃掉它想吃的人,不过,时间有早晚,下嘴有轻重的分别而已。于是,这个才华极其高超,文字极其辉煌,内心极其矛盾,思想极其复杂,连他自己也把握不住自己的天才,在文学星空中,迸发出最后的华彩,一闪即逝,遂成绝响。虽然,只活了49岁,留在文学史上的这个颇为异类的形象,却是值得后人好好研究。
读完他短促的一生以后,我们该得出一个什么结论呢?那就是:“东山猛虎不吃人”,绝对是一个神话,万万当真不得。
“《当代》文学拉力赛”第三站冠军揭晓
竞赛评委组成:
孙小宁(《北京晚报》记者)
邢育森(网络作家)
匡文立(兰州市作协副主席)
杨浪(《证券市场周刊》副社长)
冯小虎(对外经贸大学副教授)
评委推荐篇目:
《明天战争》作者:徐贵祥
推荐人:匡文立杨浪
《南渡衣冠欠王导》作者:李国文
推荐人:冯小虎
评选结果:
长篇小说《明天战争》荣获2004年第三站“《当代》最佳”称号。
“《当代》文学拉力赛”第三站评委评语
推荐人:邢育森
推荐篇目:无
推荐意见:本期篇目较少,对于两个长篇,没有太多要说的,感觉不够优秀。倒是《南渡衣冠欠王导》一篇,令我颇感兴趣。初读之后,第一感觉是:即便是秦桧造过一些假墓,也不过是其大奸大恶的一个小小体现,似乎不值得如此大作文章吧?态度虽然足够激愤,可骂得并不过瘾,还略有些幸灾乐祸的嫌疑。然后到网上一查,却发现整篇文章的材料基础好像都出了问题。
关于南京江宁宋代古墓究竟是不是秦桧的假墓,笔者一不是考古专家,二也没觉得有深究的必要,所以无意去论证其真假。但是看过一些相关网页资料之后,至少知道这是一个目前有所争议的问题;甚至,有媒体态度非常坚定地指出,整个事件不过是一个炒作的闹剧,并将整个来龙去脉介绍得相当详细。
最后补充一句,作家拿古人古事做文章,容易但也危险。别的不说,看看书摊上热卖的《石破天惊逗秋雨》就够啦。
推荐人:匡文立
推荐篇目:《明天战争》作者:徐贵祥
推荐意见:本期小说“块头”比较大,基本就是整整齐齐两部长篇。先读了《上塘书》,原因是《明天战争》在开头部分把场景铺排得很壮观,让人担心小说叙事也会是“宏大”的那一路。《上塘书》的行文一看就是轻俏柔和的,阅读进入更松弛一些。
读的过程,对《上塘书》感觉不错,遥远的乡村总是不会缺少质朴的诗意。掩卷之后却有茫然之感,想不明白孙惠芬何以告别了歇马山庄玲珑剔透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转向了全景式的乡土人文生态。近二十年,中国这样的小说已经不少了,很遗憾,《上塘书》没能提供超出我们所知的什么,更遗憾人物、故事都显得太飘,时代感尤其荏弱,正应了“这历史没有年月”。
《明天战争》恰恰相反,一旦读进去,倒是渐入佳境。担纲主人公岑立昊的形象或许理想主义了一些,但确实力度十足,新鲜迷人。他对面的角色范辰光,心理、命运轨迹或许“必然”了一些,但同样也是有别以往的。
把票投给《明天战争》。战争与军队、军人,永远是我们心中一个特殊的关注点,这与我们是否享有并热爱和平无关。我喜欢了解战争及具体战争的一线操盘手,不管标号是昨天、今天还是明天。
推荐人:杨浪
推荐作品:《明天战争》
推荐意见:徐贵祥的这部长篇应当被视作新世纪军事题材长篇小说的一部力作。岑立昊也将成为军事文学画廊中又一个具有鲜明个性的人物形象。对《明天战争》给予这样的评价,不仅因为我是军事文学的忠实读者,还因为我深知写军事题材,写现实中国军队中的冲突和矛盾,是一个很不容易,很难拿捏的事。它不同于一般的反腐题材、刑侦题材,把握好这个题材,除了深厚的军事生活积累,还需要对中国军队发展脉络的清晰思考。这对作者是极具挑战性、思想性的。很高兴看到徐贵祥的这部新作。这不是他的第一部长篇,但因为有了《明天战争》,我们可以像关注邓一光(《我是太阳》)柳建伟(《突出重围》)一样,对徐贵祥的作品给予更多的关注。整个这一期的作品精彩纷呈,可惜因为有两部长篇,篇目少了些。
批评.建议
程海兵
批评:1.长篇小说虽然办得较好,但仍然缺少有现实震撼力的作品,2003年度这方面不如纪实文学。
2.中篇小说太滥,缺少有现实震撼力的作品,虽然2003年度有中篇在当期获分段赛冠军,但这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而已。
3.编读往来虽然给了读者一抒己见的机会,但读者的见解毕竟是非理论性的,其中大多是赞扬性的评语,像这种评语不刊登也就罢了。
4.拉力赛作为《当代》所特有的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