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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骁勇善战的勇士甘愿倒在战场的血雨腥风中,为的是什么?支撑十年苦战的热情是什么?浪漫的诗人说是为了一个美人海伦,美人就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力量?尽管在诗中海伦总是用最刻薄恶毒的字眼怨怪和诅咒自己,但甚至特洛伊的长老看到海伦时也不由赞美她女神般的美貌,“不能责怪特洛伊人和胫甲坚固的阿开亚人,确实,他们经年苦战,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她的长相太像,是的,极像长生的女仙。”风流王子帕里斯和满腔怒火的斯巴达王墨涅拉奥斯在伊利昂城下,在海伦的眼前,为了争夺她而拼死肉搏,战事受挫后,帕里斯愿意归还从斯巴达王宫掳来的财物,并且再增添一份赔偿,但仍不肯交还海伦。“争夺女人”本是古代神话传说中常见的故事,女人不但是引起部族间大规模流血冲突的肇因,也是引起集团内部不和的因素。阿基琉斯的愤怒致使希腊联军节节败退,只不过是因为他心爱的女奴布里塞伊斯被阿伽门农强行抢去;甚至赫克托耳迎击阿基琉斯之前与妻儿话别,他所伤痛和忧虑的,不是国家与父母兄弟的安危,而是城破之后妻子会被敌人掳走。古代的战士真的如此多情?
在荷马史诗中,特洛伊战争的目的简单明确,诗人乐于传诵这种美艳的传说。但实际上,按克劳塞维茨那句被军人和政治家们奉为信条的名言,“战争是政治的继续”,特洛伊战争的理由远不是这么单薄却冠冕堂皇,而是希腊人要采取非常手段去攫取正常手段无法获得的东西。无数披甲执锐的战士扑向烽火连天的血腥战场,是出于政治和经济的考虑。本来仅仅通过贸易,迈锡尼的国王们已经足以维护他的权威、武装军队和赏赐臣下。但在公元前1300年以后,埃及商业的突然衰退给迈锡尼经济以不小打击,财富迅速减少,使迈锡尼王求诸武力,大约公元前1200年,迈锡尼人向特洛伊发动了攻击。根据当时的航海条件和地理位置来看,这一地区扼守通向黑海的通商要冲,而黑海正是古代西方通往东方的必经之地。地中海东部居民为了获取东方的财富,曾多次冒险渡海攻打这个要塞。谢里曼挖掘出的特洛伊遗址显示,它在公元前2000年到公元前1000年间至少曾被焚毁过九次,据推测,其中第七次可能就是《伊利亚特》所描述的特洛伊战争的历史证据。
《伊利亚特》写到赫克托耳死亡就结束了,但特洛伊战争并未结束,一系列托名荷马的史诗讲述了此后的传说,《埃塞俄比亚英雄》讲述阿基琉斯的结局,他被帕里斯射死;《小伊里亚特》讲述阿基琉斯的葬礼上埃阿斯·特拉蒙和奥德修斯争夺阿基琉斯的铠甲,奥德修斯以巧计获胜后,埃阿斯愤而自杀;《特洛亚的陷落》讲述奥德修斯献木马计,希腊联军里应外合攻陷了伊利昂城,结束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不过这几部史诗均已失传。
三、对家园的记忆成为一个人的生命指纹
战争结束后,希腊将领们纷纷率军回乡,其中奥德修斯历经十年海上漂泊、返回故乡伊塔卡的故事,构成了另一部史诗《奥德赛》。《奥德赛》长12110行,也由24卷组成。奥德修斯经历了种种艰难困苦:独眼巨人吃掉他的同伴,神女喀尔刻用巫术把他的同伴变成猪;他访问冥府,见到许多昔人的鬼魂;他躲过女妖塞壬的美妙歌声的魅惑,躲过怪物卡律布狄斯和斯库拉,最后遇到女神卡吕普索。女神为了要与他结为欢好,将他阻留在深邃的洞穴中七年。史诗就从这里开始。
岁月流逝,仙境永生的诱惑和美艳女神的一往情深,都没能消泯奥德修斯对归程和妻子的思念。每天他坐在海岸边的巨岩顶上,眼望苍茫喧嚣的大海,用泪水、叹息和痛苦折磨自己的心灵。而在他家里,他的妻子佩涅洛佩正遭受着许多当地贵族的挟迫求婚。求婚人每天饮宴,耗费他的家财,佩涅洛佩百般拒绝仍无法摆脱他们软硬兼施的纠缠,日日以泪洗面,一心盼望着丈夫能生还。他的儿子特勒马科斯已经长大成人,在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帮助下出外打探父亲的音讯。
神祗们终于决定让奥德修斯返回故乡。奥德修斯离开女神卡吕普索之后,途中遇到海神波塞冬掀起的风暴,因为他曾刺瞎海神的爱子独眼巨人,“陡然间隆起一个巨澜,可怕地从上盖下,把筏船打得团团转。他自己被从筏上抛出,抛出很远,舵柄从手里滑脱,桅杆被各种风暴混合旋起的强大风流拦腰折断,船帆和帆桁一起被远远地抛进海里。他被久久地打入地下,无力迅速地向上浮起,身受狂涛巨澜的重压,神女卡吕普索所赠的衣服也增添分量。他很久才浮出水面,嘴里不断喷吐咸涩的海水,海水顺着他的头流淌。他虽然精疲力竭,但没有忘记筏船,他在波浪中向筏船游去,把它抓住,坐在筏体中央,逃避死亡的结局。巨浪把木筏随潮流忽上忽下地抛掷。有如秋天的北风吹动原野上的蓟丛,稠密的蓟丛随风摇摆簇拥在一起,风暴也这样把筏体在海上推来逐去,一会儿南风把它推给北风带走,一会儿东风又把它让给西风驱赶。”奥德修斯在汹涌的波涛里漂浮了两天两夜,但顽强的意志支撑着他,第三天终于漂流到菲埃克斯人的国土,并得到菲埃克斯人的热情救援。
失去了所有伙伴的奥德修斯,乘坐着擅长航海的菲埃克斯人的船只,回到故乡。而那些追求他妻子的求婚人仍霸占着他的王宫胡作非为,并且计划着要杀死他的儿子,消灭他惟一的继承人,以达到夺取他的妻子、他的王位,以及他的财富的目的。奥德修斯与探听父讯归来的儿子会面,父子二人一起设计报复这伙蛮横无耻的求婚人。佩涅洛佩为难倒求婚人而给他们安排了一场竞赛:奥德修斯能在很远的地方一箭射穿依次摆放在厅堂上的十二把铁斧,如果哪一个求婚人能够伸手握弓安好弦,一箭穿过十二把铁斧,她本人就是胜者的奖赏。求婚人果然都被难倒,此时化装成乞丐的奥德修斯接过强弓,轻松安上弓弦,射死了所有求婚人。夫妻相认,一家团圆。
“回家”是人类的深层心理结构和原始意象,即从离家失家到思家寻家,从寻求茫茫归家路到千难万险回家,方才完成一个人的精神修炼历程。苦难不能磨灭奥德修斯对回家的向往,因为家不仅是一个人生养死葬的那片熟悉的土地,也是人的精神家园和安身立命之所。同样的主题也出现在中国诗人的咏唱中。行吟泽畔的屈原低吟:“鸟飞返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可以说,人处在天地之间,对家园的记忆成为一个人的生命指纹,一个人对于幸福的深切体认。
尽管有人质疑《伊利亚特》与《奥德赛》是否出自同一位诗人之手,并且举出若干相互矛盾之处,但两部史诗的结构的精心安排却非常一致,遣词造句也一脉相承。与《伊利亚特》一样,《奥德赛》集中描述了奥德修斯历险的第十年的后四十天里发生的事情,此前的经历则是由奥德修斯应菲埃克斯王阿尔基诺斯的询问而追述的。
同样,“争夺女人”也可以说是两部史诗的一个共同主题。海伦是十年特洛伊战争的惟一缘由,求婚人追求佩涅洛佩则是与奥德修斯在海外漂泊历险并行的另一条线索。不过,《奥德赛》中作为被竞争对象的佩涅洛佩与《伊利亚特》中的海伦不同,她坚贞自守,衷心企盼丈夫归来,无疑已经成为着意刻画的妇德典范。荷马赞颂她对丈夫的忠贞不渝,但也没有苛责海伦红颜祸水。诗人为海伦安排的结局也很幸福,伊利昂城陷落以后,海伦重回故夫墨涅拉奥斯身边,继续做斯巴达王后并受到丈夫的爱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和责备。在这一点上,海伦比夏桀的妹喜、商纣的妲己幸运得多,更不用说为国献身却被越王勾践沉了湖的越女西施了。在荷马那里,似乎“争夺女人”主要是男人的放任,而不应该完全推诿成女人的过失。或者,对男人们而言,女人的美丽聪慧固然让他们神魂颠倒,而她们更多地代表的是男人们的权势和荣誉。
荷马史诗表现的是古希腊人的世界观。由于远古时代低下的生产力的限制,部落先民们采集或渔猎只能集体进行,获取的生活资料也平均分配,个人无力左右集体。从原始部落向奴隶制社会的过渡中,个人在群体中的作用日益重要起来,荣誉的观念逐渐得以确立,因而史诗中传达了浓郁的追求荣誉的思想,部族或个人的荣誉和利益高于一切。但与荣誉相伴随的是苦难,英雄们背负着常人难以堪受的沉重,注定要历经磨难从而承担部族的使命,英雄的悲剧是他们传唱千古的荣耀,也是他们无法逃逸的命运。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悲歌,正是古希腊悲剧中最重要的主题,也许正因为此,哲学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看作古希腊悲剧的前身。
作为史诗中的头号英雄,阿基琉斯在战场上举足轻重,诗人反复强调他的出战与否决定着战争的局势,以凸显他不可替代的重要性。《伊利亚特》的开篇唱道:“歌唱吧,女神,歌唱裴琉斯之子阿基琉斯招灾的愤怒,它给阿开亚人带来了无穷尽的痛楚。”无数的阿开亚战士倒在特洛伊人的刀剑之下,只是因为阿基琉斯的愤怒;之所以愤怒,是因为他的荣誉和尊严被冒犯;而他的死亡正是因为他对荣誉的追求和向往,变幻无常的命运总是这样嘲弄世人。在史诗中,阿基琉斯反复悲叹凡人无法逃脱的“强有力的命运”,“我将带着双重的命运走向死的降临。如果战斗在特洛伊人的城边,我将返家无望,但却可赢得永久的荣誉;如果返回家园,回到我所热爱的故地,我的荣誉和声名将不复存在,但却可怡享天年。”在荣誉和寿考中,阿基琉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荣誉,尽管这意味着他将早死。与其默默无闻地虚度一生,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如同空中的烟雾、水上的泡沫一样,英雄更重视的是自己生前和身后的声名,他们宁愿血染沙场,留下与世长存的英名。《伊利亚特》没有写到阿基琉斯的死亡,不过赫克托耳临死前预言他将死于帕里斯和阿波罗之手,而《奥德赛》的第二十四卷,通过阿伽门农的魂灵之口,描述了阿基琉斯比赫克托耳更加盛大的葬礼,“海中老神的女儿们在你的遗体周围悲悼哭泣,给你穿上神奇的衣服。九位缪斯用优美的声音齐唱和,你看不到哪个阿尔戈斯人不流泪,嗓音洪亮的缪斯的歌声如此动人心。十七个黑夜和白天这样连续不断,不死的神明和我们有死的凡人哀悼你,第十八天为你举行火葬。”“阿基琉斯啊,你虽然死了,英名尚存,你的光辉荣耀将永存于世人们中间。”
视死如归宁死不屈的壮士那昂扬的勇气激荡的诗行中,埃阿斯在遮蔽战场的浓雾中仰望宽广的苍穹悲吼:“父亲宙斯,把阿开亚的儿子们拉出黑雾,让阳光普照,使我们眼见晴空!把我们杀死吧,杀死在日光里,如果此举能欢悦你的心衷!”只要已经奋力拼搏,只要死得光明磊落,因为即使是阿基琉斯那样豪强勇健的英雄也难逃宿命。赫克托耳并不讳言伊利昂城终将被荡平,却依然勇敢上阵冲锋,迎接命运女神的冷酷裁决,临行前他对妻子讲道:“至于命运,无人可以挣脱躲避,无论是勇士,还是懦夫,在出生的一刻已定下。”凡人都带有与生俱来的局限,注定无法享受完美无缺,至多只能获得好坏参半的结局,即使无所不能的神,也不能改变人的不可抗拒的命运。阿基琉斯的女神母亲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悲哀,眼睁睁地看着爱子用战死疆场换取流芳百世,尽管众神之王宙斯对她有求必应。
虽然人不可能获得永恒,美好的事物似乎只能是昙花一现,但了解人生的局限和其中包涵的悲怆,正是鼓励人们一往无前地拼搏,追求幸福和美好缘由。奥德修斯面对女神卡吕普索的劝阻,坚定地回答:“我仍然每天怀念我的故土,渴望返回家园,见到归返那一天。即使有哪位神明在酒色的海上打击我,我仍会无畏,胸中有一颗坚定的心灵。我忍受过许多风险,经历过许多苦难,在海上或在战场,不妨再加上这一次。”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才是古希腊悲剧精神的核心。
但是,顺从命运或不畏死亡,并不是说生命不值得珍惜,现世生活不只是来世永生的准备,而且有其本身的意义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