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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口,汇入人流。八点半钟上班。她看了一下腰里呼机上的时间,还来得及。在街口买了一张油饼一杯豆浆,九毛钱。边走边吃,步履匆匆。到了车站,习惯地朝贴满租房招聘类信息的电线杆和圣诞快乐之类的广告牌上扫了几眼。哦,车来了,549。艳灵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了,用张纸巾抹了抹没有口红的嘴。着红装的艳灵挤上车了,把捏在手里的一块二毛硬币投进去了,很清脆。好,今天不会迟到,她从来都没有迟到。
责任编辑紫茵
黑皮
■ 周 实
“去——去去——全体集合开大会!”
哨子鬼一样地叫着,从监房这头奔到那头。
“去你娘的,只晓得开会!”囚犯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胡乱地往身上飞快地套着长衣长裤,一边趿起鞋子就跑。
“新教导员刚上任,当然要好好教导我们。要是会都不开一个,对我们又如何教导?”
“这样急做什么,我在这里还有十年,够他教导好一阵子!”
“开会倒是不要紧,反正坐着就是了。只是他娘的六月伏天,还要求什么衣着整齐,要求我们长衣长裤,不是要我们中暑吗?不是要害死我们吗?”
囚犯的队伍相比军队,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却又必须完全彻底按照军队的要求组建。一天无数次的集合。集合照例: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等等等等。囚犯对这些旧口令早就习以为常了,个个满不在乎的:口令仅仅是口令!口令来了,挪挪身子,有个表示,也就行了,也就非常对得起了。干警也不会追究。只是报数这一项,千万马虎不得的。只要数一报到末尾,所有干警的所有耳朵都会竖着兔子一样。跑了人可是头等大事!劳改队没有什么事能和跑了人相比!可是,每天的事实是,无论干警对于报数多么倾心何等重视,报数的场面都很一般,一点也不令人振奋,有时甚至不大耐烦:各种不同的口音交配,显得格外刺耳难听,有的好似苍蝇叫,有的就像狼在嚎。像狼嚎的很得意,可能最近赌赢了。苍蝇叫的很丧气,那无疑是赌输了。要不就是觉得病了,本不该来参加开会。要不就是有了问题,家里老婆又偷人了。干警对这些怪声怪调也是见怪不怪了。干警耳朵关注的只是末尾的那个数字。囚犯也很知道这点。所以,数一报到末尾,站在最后的那个囚犯总像赶着马车一样吆喝着喊出那个字,免得重受报数之苦。
报完了数,开赴会场。一声口令——全体坐下。主持会议的照例是劳改厂的管教干部。台前坐着的照例是:厂长、教导员、车间主任、指导员。
管教干部主持会议,三言两语,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在这个岗位上呆久了,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养成一种习惯:少讲话,讲硬话!
“大家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现—在—开—会!”
会场就像退潮一样,慢慢安静下来了。
“队领导——为了——加强我们汽修厂的——领导力量和管教力量,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新的教导员。下面——就请教导员——给我们——讲话!鼓掌欢迎!”
是不是该拍手,总是特别说明的。原因无非是这些人缺乏教养毫无礼貌。不过,说了要拍手,总是有人会拍的。台下马上有了反应,零零散散的,就像谁在桌子上甩了几张扑克牌。
教导员一身新警服,风纪扣扣得严严的。大热天这样一身穿着,不免感到有点燥热。汗水从他的毛孔里,不声不响冒出来,聚成颗颗小水珠,顺着皮肤往下爬,令他实在难以忍受。难以忍受,也要忍受,教导员认为这有必要,尤其开会,更有必要。下面坐着的这些人,一个个自由散漫的,无法无天,流氓成性。身为教导员,要有好风纪,才能不失自己的威严,才能使囚犯看到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虽然,教导员并不喜欢这样形容警囚关系。猫是要吃老鼠肉的。教导员不吃囚犯的肉。
教导员认真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大盖帽。这种帽子非常大,比美国军官的还要大,不管谁戴上这种帽子,至少增高三公分。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此生再也无法长高而又十分渴望长高、渴望高人一等的人,的确再好不过了。
教导员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对囚犯的队伍讲话。他期望要质量非常高地好好教导他们一番。
讲话开始了。
“今天——开个全厂的犯人大会。你们——都是触犯了刑法的,对人民——犯下了罪行的,经过——公安局侦讯后,通过——检察院起诉的,然后——再经法院判决,送到——汽修厂服刑的。你们——欠下了人民的债,现在——你们要偿还!你们——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要好好改造,认罪服法!”
讲到这里,教导员下意识地向下面极严厉地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不认罪,是否有人不服法。他的目光被前排左侧的一个囚犯吸住。这是一张南瓜脸,一张凶狠歹毒的脸。一双眼睛沉得虽然无神却有光。脸上挂着两大块使人震惊的疤痕。教导员马上意识到他是见过这个人的,是从附有照片的罪犯档案上看到的。这个人外号叫黑皮。今年刚刚二十八。捕前系某汽修厂的汽车底盘修理工。他脸上的两处疤痕是他犯罪留下的烙印。前额上的那一处,是他为了一个女人,与人动刀留下的。对方先在他额上恶狠狠地剁了一下,他在对方的肚子嚓嚓嚓地连凿三下。也不知是如何搞的,凿进去的那把刀,竟在对方的肠子上留了五个大窟窿,粪便也就满满地流了对方一肚子。医生为了洗干净,用生理盐水反复洗,整整洗了二十瓶,才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万幸地留下一条命。鼻子上的那一块,则是为了做狱霸,对方是个“三进宫”的,起手就是一口杯,差点把他变成个缺了鼻子的怪人。他就这样漂亮地来到劳改的汽修厂。
黑皮若无其事地叉开双脚坐在那里,好像不是在开会,而是顺便来歇凉。上身披件灰囚服,一粒扣子都没有,一手扯着一个衣角,正往黑肉上扇风。下身一条旧军裤,腰上扎根布带子,“大前门”却洞开着,露出黑乎乎一片。黑乎乎的一片之中,隐约可见有一家伙。这家伙的大小相当干警用的袖珍电棒。
“太不像话!太不像话!”
“你——你——你——不要看别个——就是你!”
教导员手指直指黑皮。
“我?我?我有什么不像话?”
黑皮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前门’没关!这还不晓得!”坐在旁边的一个囚犯,指了指那里,提醒他。
“喔,这有什么事!小老弟歇凉!”黑皮一点也不在乎。
囚犯们哄地一阵大笑。
有的囚犯趁机乱团,哇哇哇地喊了起来:“到‘两边江’里歇凉去呀,到‘两边江’里歇凉去呀,那才叫做过瘾呢!”
“不准笑!不准笑!我看哪个在起哄!”教导员又一拍桌子。
哄笑声顿时静了一些。
教导员又冲着黑皮:“流氓习气,伤风败俗!”
“这里又没有女人看,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你——你”教导员气得风纪扣都差点被绷开了。
管教急忙走了过去,压低噪音对黑皮说:“快扣起来!快扣起来!”
“没有扣子,如何扣?”
“为何不钉好?”
“我老婆没来,哪个帮我钉?”
“不要跟他��嗦!铐起来再说!铐起来再说!”教导员更火了,冲着管教喊。
“流氓习气,伤风败俗!”
“我哪里流氓习气了?我哪里伤风败俗了?监规哪一条规定了裤扣一定要扣好?”
“铐起来!铐起来!”教导员又冲管教喊道。
管教把黑皮扯起来,不过没有上铐子。凭经验,他知道,对付黑皮这种人,铐子好上不好下。
教导员的见面会,稀里糊涂散掉了。
教导员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仅仅讲了一个开头,就被伤风败俗的黑皮用那“电棒”打断了。
教导员刚刚四十出头。白净的脸上均匀地布置着爹妈给的五官。曾在师范学校辛苦地读了两年书。后来当了几年老师就转入政界开始从政。先后当过公社秘书、区委干部、某局宣传科副科长。前不久,全国各地普遍开展声势浩大的“严打”活动,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判刑劳改的判刑劳改,劳改队的干警队伍自然也就随之不足。开始从地方抽调干部。不知是因为威严的警服对他具有吸引力,还是由于官运不佳常受他人怠慢的缘故,他二话不说就挺身而出,大步地走进了公安队伍。他一走进这支队伍,别人对他的有所怠慢也就烟消云散了。他不但成了专政工具,而且是一个教导员,不是一个螺丝钉。教导员是个不小的官了。这官大致相当于野战部队的一个营长。尽管手下的这些“兵”,衣着不整,自由散漫,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也丝毫不觉得有损自己的威武形象。因为如果兵越难带,也就越能显示出带兵人的杰出才华。这就好比平静的湖面绝对练不出精悍的水兵,这就犹如安逸的环境很难造就时代的英雄。他隐约记得拿破仑的手下就有那么一些看上去是乌合之众吊儿郎当的老油条兵,可就是这些老油条兵在奥斯特里茨的战役为他立下了赫赫战功,为他一举争霸欧洲奠定了非常牢固的基础。美国的加里森敢死队神出鬼没,而这支出色的敢死队就是由一些囚犯组成。
教导员十分相信自己能够带好这些“兵”的,虽然,他在有些时候,也免不了有点疑虑。几十年的曲折生涯使他非常清楚地认识:世上难对付的只有人。
眨眼就到了七月盛夏。劳改队的七月盛夏与全国的气温相比想来应该一样高的,甚至有过之无不及。碧蓝如水的天空上飘着几朵大浮云。浮云不灰也不白,使得本来纯净的蓝天似乎不那么纯净了。然而,就是在高温中,劳改犯们正积极地承接外来车辆的修理。
劳改队和外界的联系并非一般人想的那样完全一刀两断了。很多司机都喜欢把车开到这里修。廉价的劳力吸引人。除此之外,还能用一瓶酒,一条烟,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私下勾结劳改犯,于是他的修车费用就能大幅度地降低。有经验的司机们都是这样打交道的。所以,别看汽修厂是个什么劳改性质,生意却是极其兴隆,车辆总是络绎不绝,开进来,开出去,开过来,开过去。偶尔,也有不知情的,失错把车开来修理,一听眼前的修车工,全是一些劳改犯,脸色顿时变得寡白,嘴跟着一阵抽动,显出一种复杂的神情。车修完后的各自心得,当然也就大不相同。有的是“到底是劳改犯,车子越修越坏了。”有的是“技术很不错,车子修得又快又好。这些人要是在外面,不得了,了不得。钱非被他们赚光不可。还是关起来好一些。”还有的甚至这样说:“要是能找一个家伙做上门女婿就好了。以后,要是车坏了,就用不着掏钱了。还能帮我跑跑车。”说后一种话的司机都是些运输专业户,都是只要车一坏了就到这里来修的常客。他们把钱字放在首位,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汽修厂的停车场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各色各样的车辆:卡车、吉普、摩托车,还有一些拖拉机。最多的还是大卡车。再也没有什么车比卡车适合犯人修了。七月火辣的骄阳下,汽车三三两两的,东一台,西一台,大都已被掏空五脏,成了剥掉皮的尸体。犯人们在车上敲敲打打,扳来拧去,浑身上下满是油垢。那些油垢所结的厚度决不亚于电影电视所宣传的劳动模范。他们晒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痛苦的表情。车间里除了金属撞击和机器所发出的声响,便是那种多余的响声,那种特色鲜明的响声——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教导员恰恰在这时,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方向偏偏又正是这个噪声鼎沸的地方。他想看看手下的犯人是否能够自觉劳改。所谓劳改,其意就是通过劳其筋骨的运动达到旧我改造的目的。至于如何改造旧我,教导员有很深的认识。他认为主要是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思想改造,一个方面是劳动改造。思想改造要放在首位。只有思想改造好了,劳动改造才可能好。他围着车间打了一圈。犯人们只顾埋头干活,犯人们仍在拼命咒骂,好像不曾看见他来,没有一个有点表示。他想制止所有咒骂,又想这是普遍现象,还是留到开会再说,似乎更加稳妥一些。眼下,最好打转回去,掉头却又不太甘心:出门竟然毫无收获!他想还是应该稳住,找个犯人好好聊聊。可是,找谁最好